45、波涛骤起(五) ...
-
一时间，白茫茫的精神空间陷入寂静，无声无息。
遗失的书页、特务科、能量、本源、“书”、组织、老师、好友……所有碎片化的信息如潮水般涌来，不断冲击、充斥着朝贺弥生的大脑。
片刻后，他唇角微扯，似笑非笑，“既然这样，其实我根本没必要帮你，不是吗？顺其自然，反而更能遂了我的愿。”
选择与它合作，本就是为了能真正意义上——毫无痕迹地消逝。
对此，“书”回应道：“纵观你的人生，我很了解，你不会这样做。”
话音未落，原本坐在座椅上的虚影骤然消失，下一秒，便立于小人的一侧，“就算是为了他，你也会帮我。”
“……”几乎是对他明牌了“弥实”的存在另有隐情。
朝贺弥生斜睨了他们一眼，嗓音低低地“哼”了一声，语气意味不明：“那就要看，你会告诉我哪些情报了。”
“如果你是想知道他人过往曾发生过些什么，抱歉，我无法透露。”它缓缓摇头，“这是本源对我的限制。我知道得太多，牵涉无数因果，即便无意，也可能影响平衡。”
“那解释一下，他的来历。”朝贺弥生垂下眼睫，语气平静，没有继续为难它——这原本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若“书”真能将事情随意吐露，大可以有更直接、更简便的方式来解决它所说的困局，没必要跟自己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他神色淡然，继续说道：“我在最初之时，就对他使用过异能力，你清楚我的异能效果。但在我的领域里，他的状态……既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无法调动、无法观测……”
“以至于让我曾经一度以为，他是因你而形成的某种能力化身。但如今，在这个世界中的种种经历却告诉我，事实，并非如此？”
“书”虚影的手轻轻覆上弥实的脸颊，却径直穿透了那灰白色的皮肤，未触碰到半分实体。它仿若未觉，依旧悬空虚抚了两下，指尖划过空气，仿佛触碰真实。随后，它背对着朝贺，声音平静地开口：
“你的猜测倒也没错。”
无机质的声音里透着一丝肯定，“他的确不是自然孕育的人类，而是因我诞生的‘实验品’。”
“哦？”朝贺弥生双腿交叠，微微扬起眉梢，目光落在那道虚影上，示意它继续说下去。
“异能特务科取走书页后，曾进行大量研究。”虚影略去具体的人名与细节，只以平铺直叙的口吻道来，“研究过程中意外制造出一批无思想的特殊生命体，他们将其称为‘实验品’。”
它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可惜人类的想法总是难以捉摸。很快，这批违背生命伦理的实验品便被销毁。而我，得到了其中的一个。”
朝贺弥生安静听着，面上未显露出半分惊讶。
这样的结局，完全符合他对某些军政高层的认知。对未被掌控的力量，他们既渴望利用，又恐惧失控；虚伪又无聊，永远在权衡与毁灭间摇摆。
“然后呢？”他淡淡开口，目光微沉。
他真正想问的是：后来发生在弥实身上的那些异状，又该如何解释？
虚影沉默数秒，忽然提起一个毫无关联的名字：“中川直介。他的异能力很特殊。”
来了！
朝贺弥生心头一颤，终于等到了关键信息。
他神色未变，眼眸却幽深如潭，静静等待它的下文。
虚影漫步于白色虚无之上，语调悠缓：“「论神勘破」的效果是直接感知他人内心所感所想，与其他异能不同，这是少有的能直接指向‘书’的异能之一。”
朝贺弥生若有所思，直介的异能力他再清楚不过，通俗来讲就是读心术。
“我听到了，他的求救。在他死亡前的最后一刻，我得到了，「论神勘破」的异能结晶。
短暂的停顿后，虚影抬手指向弥实，声音稳定而清晰：“之后，我将两者结合。在相遇的那天，拥有自我意识的他，便诞生了。”
“……”
原来如此。
下意识攥紧了拳，指节泛白，朝贺弥生缓缓阖上眼眸，深吸一口气。
不是他的错觉，弥实身上真的有属于中川直介的痕迹。
不……好像有什么被忽略了——它说的是异能结晶？
朝贺弥生猛然睁眼，瞳孔微缩，视线死死锁定住那道与他本体一模一样的虚影。“等等，”他声音陡然拔高，语速极快，“你刚才说——你得到的是异能结晶 ？！”
最后四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咬字极重，带着压抑不住的震惊与联想。
关键字眼骤然在脑海中炸开，如闪电劈开混沌——刹那间，信息组合起来，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涩泽龙彦！”
这个名字曾如他的异能一般，阴影笼罩在横滨上空。此人于多国作乱，制造了无数让异能者伤亡惨重的事件，甚至险些为外交政治画上终结符。
朝贺弥生之所以知道他，并非因公开资料，而是因正则老师与涩泽背后家族私交甚笃——每每谈及此人，老师总忍不住为这位“走岔路的天才”扼腕叹息。
可现实呢？
自犯案后，横滨政府以“患有严重精神疾病”为由，将涩泽龙彦收监拘禁，严加管控，非特殊情况不得见人。
想到这里，朝贺弥生突然低笑出声，笑声起初尚轻，而后愈发尖锐，直至失态地捂着肚子在座椅上剧烈颤抖。泪水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蜿蜒而下，打湿了衣袖。
“什么为大局考虑！什么抵御外敌！”他边笑边喃喃，声音里混杂着荒诞与愤怒，“老师啊老师，亏你当初还对这些人抱有不切实际的期望，结果最后成了把挥向自己人的刺刀！”
横滨军政不顾国际外交压力也要保下涩泽龙彦的理由很简单：他的异能力若使用得当，威力足以匹敌欧洲势力的超越者，是未来谈判桌上己方最锋利的筹码。
朝贺弥生也曾随佐藤正则参与过商讨此人去留的高层会议。那场会议上，接近80%的参会者投了赞同票——其中，正有老师的一票。
如今回想起来，真是无比讽刺。
他仰面朝天，额前碎发垂落，遮住了大半面容。抬手遮住眼睛，试图压下翻涌的情绪。几息之间，大笑戛然而止，眼睫仍挂着湿润的水光，洇湿了袖口。
情绪沉淀后，他抬眸望向虚影，语气平静得近乎冷冽：“现在，我问你答。”
“第一个问题——”他直视虚影，指尖无意识收紧，“你所说的‘异能结晶’中，是否包含中川直介的灵魂 ？”
他没再追问与涩泽龙彦相关的事。既然已知晓“书”对因果与信息的严格限制，这类问题只会徒劳。
“……”虚影沉默了一瞬，声音里罕见地透出迟疑，“这是个值得探讨的问题。”
“灵魂与意志，本就是世界的根源之一，也是能量的具象化展现形式。或许……你们所谓的异能力，本就是灵魂体的一部分？”
朝贺弥生第一次听它用如此不确定、近乎试探的口吻回答问题。
他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迅速换了个更直接的提问：“第二个问题，”他放下手，神情恢复如常，目光却沉沉地锁住弥实，“他现在的状态，是否源于体内那块中川直介的异能结晶？”
虚影环视一圈，随后给出肯定答复：“是。根据实验品的身体数据监测，异能结晶已被庞大能量激活。”
“如何才能重新唤醒他？”朝贺弥生问得干脆——他口中的“他”，自然是指被封印在中川直介异能结晶里的意识。
“书”结合对他的了解，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尽管没有可供参考的过往案例，它仍给出了唯一可行的建议：“你可以尝试一次性输入足够多的能量。”
它顿了顿，补充道：“这方面没有先例，只能如此尝试。”
“我知道了。”
朝贺弥生轻轻点头，未再多言。他已经得到了足够多的有用消息，接下来，只需要时间，慢慢消化。
这场交谈已至尾声。
朝贺弥生抬手握住弥实的肩膀，手掌微微用力，像是要将某种信念传递过去。在脱离这片意识形态领域前，他看向虚影，开口道：“任务，我会继续完成。”
他一向说话算话，答应的事情，不会轻易反悔。
“很好，契约者。”虚影“朝贺”微微颔首，脚下往空中踩去，仿佛踩上了无形阶梯。
茫茫白色精神空间里，似有一层肉眼不可见的平面延展，任由它行走如履平地。
只见虚影“朝贺”抬起双手，朝某个方向虚握，下一刻，一道门凭空浮现。那是连通外界的通道，是他们离开此处的路径。
临迈入门前，朝贺弥生的脚步微微一顿。他背对着“书”，声音低沉却清晰：“你的自我感觉很正确，人类对你影响的确很深。”甚至达到了连它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程度。
他侧过头，目光掠过那道怔住的虚影，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但那些牵制的把戏、挟恩图报的伎俩，我看得够多了，说真的，一点都不适合你。”
他踏入门框的同时继续说：“你既然观览了我的过往，就该清楚，比起这种弯弯绕绕的相处方式，直接一点，更合我心意。”
最后一个字消散在空间中，朝贺弥生的身影已彻底消失在门内。
虚影静静立在原地，望着那扇闭合的门，回味他留下的话语。无人知晓，它心中究竟作何感想。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