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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还是那身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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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那身绿色衣衫。
是弓彻。
他的手中还沾着鲜血的已经变得乌黑,脸上是狡黠的笑容,嘴角还有中午吃红烧肉的沾上的油汁。
他一跛一跛地走来,踩在徐廉父亲的肠子上,发出噗/呲噗/呲的声音。
因为他的一只脚不利索,父亲的肠子被他脚拖的更远了些。
徐廉猛地站起身来,发疯般跑过去将弓彻推开,吼道:“别过来!”
吼声中带着哭腔。
“是你!是你干的!是你杀了他们!”
徐廉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路上好心帮助的一个老人竟如此歹毒。
他的父母究竟是哪里得罪了他要被他残忍杀害。
弓彻狠狠揪住他的衣领,“小鬼,怪你命苦,遇上不该碰见的人,我向来是心狠手辣的,既然那姓霍的贱狗喜欢买你家枣糕,那就去阴曹地府买吧哈哈哈!”弓彻虽老,手上力道不失,提起徐廉像提小狗一般。
徐廉一阵眩晕,胡乱去推他,奈何怎么也推不开。
姓霍的贱狗?是帮助他父亲的那位霍少侠?弓彻有什么深仇大恨,何至于连他们家也不放过?
“小鬼,听着,你也活不了多长时间了,在我想来,无牵无挂或许才是最好的,少了忧心,少了烦恼,你觉得呢?我觉得你应该体验这种感觉。”弓彻大笑。
“疯子!你这个疯子!我恨你!我恨死你!”徐廉沙哑的喉咙因他一声声的怒吼已然出血。
“你记好了小鬼!你父母是因为你而死的,是因你而死!哈哈哈!”
徐廉的脑子一片空白,是他害死了他的父母吗?如果不是他领这个人回家,那他的父母或许就不会死。
真的是他吗?
愧疚、绝望迅速席卷他的大脑。
徐廉连呼吸都无法做到,只觉喉咙一阵紧缩,加上衣领紧勒他的缘故,他捂住喉咙开始呕吐。
未消化完全的红烧肉就被他这样吐了出来。
还是那般油光红润,肉质细腻。
弓彻嫌他弄脏了自己的衣衫,一脚将他踹到堂屋前的台阶上。接着说道:“待会我还有样谢礼要送给你,我想你一定会很喜欢,哈哈!”
徐廉闷哼一声,膝盖重重砸向石阶,发出一声闷响,连着全身的骨头都疼。
父亲手中的木盒被弓彻踢的老远。
徐廉不顾疼痛跑去,用衣衫仔细擦干净上面的泥渍。
里面的桂花糕已经凉了,徐廉只闻着满院的血腥味。
怎么办,他该怎么办。
忽地,他爬起来飞跑去官府报案。如今恶人就在家中,他自己肯定打不过他。
一定要找人来将他绳之以法。
跑快点,再跑快点。
步伐太快乃至拐角处滑倒徐廉也立马爬起来往前跑。
他只想跑得再快点。
徐廉击的堂鼓震耳欲聋。
衙役出来见是一介布衣平民,便指使人来将徐廉撵走。
并厉声道:“去去去,滚一边去,别来坏哥几个的心情。再敢击鼓就把你的手打断。”
徐廉哪肯罢休,扑上前抓住衙役的衣襟,撕心裂肺喊道:“大人,小民家中父母惨遭冤死,请您容小民陈述冤情,如今歹徒就在家中,请您即刻派人捉拿歹徒!”
衙役极为嫌弃地一脚踢开徐廉,一边整理自己的衣衫一边骂:“哪里来的疯狗,就知道咬人。”说罢,快步关上了大门,不顾徐廉嘶喊。
淅淅沥沥的小雨下了起来,街上行人寥寥。他还是不停地拍门高喊,浑身被雨淋得湿透。
这是他唯一的希望,他不能放弃。
快开门吧,求您了。
结果是,没有一个人回应他。
梦中画面不断交错,无论如何也没敞开的门让他有种窒息感,压得他喘不过气。
画面一转,他看到了父母远去的背影,他想抓住他们的手。
徐廉越来越累,呼吸变得急促,他不断呼喊:“父亲!母亲!”可两个人只是往前走,像是听不到他的声音,感觉不到他的存在一样。
“带我一起走吧,别丢下我。”他想。
他们的身影愈发模糊,徐廉怎么喊也没用。紧接着画面混乱,他穿梭在各种光影之间。
徐廉再次醒来时,是趴在一间木屋的木板床上。眼中的泪已然打湿了粗布枕头,干燥的地方有股淡淡的太阳晒过的味道。
闻起来竟有些令人安心。
他不是趴在他父母的坟前吗,怎么会来到这里?这是谁家?
屋内家具非常简洁,只有一张床和一张缺了腿的桌子。
地面被打扫的很干净,简陋的木门大敞开来,从外面飘来一阵烧柴火的烟味。
外面有人?
徐廉本想起身出去看看,奈何一动后背就传来钻心的痛。
他抬不起身。
明明天气还很炎热,他的手脚却异常冰冷,连思考也变得缓慢。眼睛干涩无比,眼角覆上泪痕,有些睁不开眼。
徐廉歪头打量自己,衣服被换上了新的,手上的泥被擦拭的很干净,还用白布给缠住了。
再动动肩膀,不疼,好像是复位了。
他缓慢的把手移到鼻尖,有股药味。
脸上冰凉,并无那般火辣辣的疼,用冰块敷过了?
外面天色已是黄昏,他睡了整整一天吗?是谁带他来到这里?那根针……他中毒了吗?他会死吗?这样是不是很快就可以见到父亲母亲了……”徐廉无力盯着眼前的木桌,脑中不断冒出各种想法。
外面突然一串锅碗瓢盆的咣当声响,只见一个男人端着两个馒头快步走向床边。
男人理清徐廉凌乱的发丝,力道轻柔,如脉脉春风拂过脸庞:“醒了?快尝尝我蒸的这馒头好不好吃。”
来人举止温文尔雅,与弓彻截然不同。
徐廉看着那热气腾腾的馒头,他承认,他确实饿了。
他瞄了男人一眼,想看这人是否和弓彻一般阴险恶毒。
男人着一身玄青布衣,衣衫虽旧,却被洗得很干净,和枕头一样有股太阳晒过的气味。
他身形挺拔修长,长眉英挺,斜入乌黑发梢中,那双细长的桃花眼更显他儒雅。
不像是恶人……徐廉犹豫片刻,小心接过馒头啃了起来。
男人又去倒了碗水,道:“这还有水,你渴了就喝。”
徐廉含糊不清回答:“唔……好吃……”
黄昏的阳光像那天下午依偎在母亲怀里一样,洒在屋里的墙上,桌上。
徐廉想他再也回不去了,这次是他和一个陌生男人在一起。
徐廉哽咽,未嚼完的馒头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馒头很甜,和桂花糕一样甜。
桂花糕……徐廉胡乱往自己身上摸索,不在……
眼泪再次在眼眶中打转。
男人见状忙从怀里掏出一个木盒递给他。
是他之前抱在怀里的那个木盒!
上面的泥已经被擦拭干净,连缝隙也被细心擦试过,徐廉颤抖着手打开,里面是新出炉的桂花糕,还在冒着热气。
眼泪一股脑地涌出来,徐廉一脸震惊,不可置信地看向男人。
男人叹了口气,解释道:“那些糕点都混着泥,已经不能吃了,我给你买了新的,而且我还是特意等那老翁新做的,路上怕它们凉我就给塞进怀里了,你尝尝看同之前的味道一样吗?”
味道是一样的,可眼泪流进嘴里,桂花糕是咸的。
徐廉小口吃完,发现底下还有一层,用布盖着。
这是什么?
他小心揭开一角,是那些沾了泥的桂花糕,都一个不落地摆在里面。
“请问……你是谁啊?”徐廉憋了许久的哭腔,说话时不可控地抽噎。
“我?我名叫霍桉,今天早上我去砍柴,碰巧遇到你趴在树林里,看你伤口如此之深,就把你带回来了,你感觉怎么样,还晕不晕?”霍桉一边倒水一边说道。
徐廉摇头,小声问道:“霍先生,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怎么可能,有我在怎么会让你死?”霍桉说到这,停顿了会又思索道,“不过……你中毒了,外面的毒我已经帮你排出来了,只是毒已入骨,我暂且还没法解,只能先服药来维持性命,可保你三年性命无虞。我会尽快找出解毒的法子。”
霍桉担忧地看向他背上的伤口。
徐廉眼神空洞,微微点头言谢:“谢谢先生救我。”
天色已黑,屋内还未来得及点灯,只剩两人的呼吸声。两人都似有意般放轻声音,不愿破坏这宁静的傍晚。
霍桉咳嗽一声,道:“不必言谢”,便起身去点灯。
那也不算是灯,只是根蜡烛,滴蜡后固定在桌上,发出微弱的火光。
“你叫什么名字?如今几岁了?”霍桉摆弄蜡烛没回头问道。
“徐廉,我今年十岁了”徐廉乖乖回答。
“我今年正是及冠之年,比你年长十岁。你上书院了吗?”霍桉又问。
徐廉摇头:“没有。”
在家中都是母亲教他读书识字,他从未听过书院是什么。
蜡滴到了霍桉的手上,他不以为意,又轻轻坐回床边。
“那你想读书吗?”霍桉认真问道。
徐廉呼吸一滞,他当然想,可眼下这种境遇,他如何去读书?
霍桉似是看出了他心里在想什么,接着说道:“将自己变强大后去惩罚那些伤害你的人,你想的话,我会帮你。”
这话一出,徐廉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回道:“先生,我想,我想,我想读书,我要变强,先生真的愿意帮我吗?”
霍桉眼存笑意,给他掖好被子,回道:“真的。”
可霍桉与他非亲非故,为何对他这般好?难道是图他的钱财吗,可他现在身无分文……
“先生为何……肯愿意帮我?我该如何报答先生?”徐廉问道。
半晌,霍桉回道:“我母亲生前……很爱吃你家的枣糕,每逢你父亲出摊,我便头一个去买。有一次你跟你父亲一起出摊,许是我们有缘,你紧抱着我的腿不放,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年少时的自己。”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重浮心头,霍桉想对徐廉好一点,就像对年少时的自己,“你应该已经不记得了,我不贪你报答我什么,只希望……你以后的日子,顺心就好。”
徐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接着问道:“昨日是先生帮助了我父亲?赶走了那群恶徒吗?”弓彻口中的贱狗……是霍桉?
“是。”霍桉皱起眉头,垂眸答道。
“那你认识一个叫弓彻的人吗?”徐廉继续追问。
“并不认识。”霍桉如实回答。
徐廉疑惑起来,霍桉既不认识弓彻,弓彻为何会叫他作贱狗?
问题无解,他转而问道:“先生,读书做官真的有用吗?大人们都只贪图享乐和金钱,不顾民生疾苦和平民冤情……”徐廉停顿思虑了一会道,“先生,我读书做官也会是那样的人吗?”
他怕他也会变成那样的人。
自私,冷血,残忍,无情。
“不,读书是最有用的。只有读书做官才有能力为百姓说话,才能接触天下人,闻天下事。当你路宽了,你自然能将那些坏人绳之以法。如果你内心始终坚持自己的初心,你不会变成那样的人的。如今天下并不太平,正需要你这样的人去整治,是不是?”霍桉清晰地缓缓说道。
读书做官才可以为百姓说话……那些恶人的脸浮现在徐廉眼前。
他忘不了那不停挥动的铁锨,忘不了那紧闭的官府大门。
徐廉重重点头:“先生,我要好好读书,抓住那些恶人,为我父母报仇,还一个清明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