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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永平四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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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平四年,中元节,城外西郊,夜色映林。
树叶簌簌作响,雨后倒显得愈发凄冷。
徐廉着一身粗麻衣,在一处新坟前停留许久。这新坟没有墓碑,坟头被人恶意铺满了荒草。
坟地残缺破陷,当中插着一根木棍,旁边积水中堆积着砂土和砖块。
徐廉无语凝噎,手中的纸钱竟因无力拿稳而掉落在泥土里,
满腔怒气冲上心头,徐廉霎时间头昏脑胀,连腿也微微打颤起来。
林中寂静无声,皎洁月被云层掩盖,夜风不止,林中愈发黑暗,徐廉单薄的身影站在坟前更添几分阴冷。
徐廉捂住半张脸,泪流满面。
父亲……母亲……对不起……是我害了你们,我不该带那个人回家的……
他浑身颤抖着,一下跪在了坟前,重复一遍又一遍磕头。
半晌,他扑在父母坟上,不停地去扒土,痛哭道:“你们回来,回来好不好……阿廉求你们了……”
寂静的树林顿时飞鸟四散,引起几声野狗的叫声。
寒气袭来,一把长剑刺破长风般插在他眼前。
剑柄丝毫不动,只有剑身透着隐隐寒光。
从林中出来的跛足绿衣男子轻笑,“原来你在这里啊,可叫我好找。”说着,他一抬手,身后跟来两个手举火把的身着华服的男人。
他们都不怀好意地笑着,好似在嘲笑徐廉可怜的遭遇。
黑暗的树林被火光照的明亮。
还没等徐廉出声作答,便有一个强壮的男人起身上前将徐廉牢牢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徐廉顿感后肩骨折一般疼痛,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男人手臂结实有力,看似按着他的肩膀,实则一根金针顶在他的肩胛骨处。
只要徐廉一动,这跟带毒的针便会刺入他的身体,一直划到他的后腰。
徐廉努力平复喘息,狠狠朝弓彻脸上吐了口唾沫,眼睛通红,涎液顺着嘴角流出。
彷佛随时要扑上去把弓彻撕咬干净。
弓彻抬脚便踹上徐廉的嘴巴,脚底的污泥刮进徐廉的口中,骂道:“没想到你还是条疯狗。”
这一句让黑衣人更用力地摁着他,金针只差一毫便可刺入他的身体。
徐廉的脸上开始因怒气泛红,牙缝里都是浑浊的泥,刺得他声音都极为怪异:“如果不是你夜晚半路折返跟我父亲回到我们家,我父母就不会死!我好心帮你指路,带你回家吃饭,你却赶尽杀绝,杀我父母!”
他恨透了弓彻,恨不得立刻把他杀死在这里以慰他父母在天之灵。
徐廉想不明白世上为何有如此阴险歹毒之人。
脸上啪的响起一声清脆掌声,徐廉半边脸都火辣辣的疼。
耳朵嗡嗡作响,一时间没反应过经历了何事。
他从未挨过打,这是他人生中挨得第一个耳光。
“我杀你父母?好!那我就当着你的面再杀他们一次!”弓彻阴冷的声音传入徐廉的耳朵里,令人不寒而栗。
弓彻回头示意,剩下的那个黑衣人便上前开始挖坟。
被摁/着/跪在地上的徐廉挣扎着想起身阻止,身后的黑衣人一下折断了他的手臂,金针刺入身体。
他感觉不到痛一般,更加用力挣扎。
不能这样对他们,那是他的父母……他们最好了……
那双干净清澈的丹凤眼里全部充血,像随时能流出血般,嘴唇因愤怒不停发抖,“不……不能这样做!”
林中尽是徐廉的怒吼声,他挣扎一分,那根金针便入他肩膀一寸。
徐廉的后背传来钻心的痛,那根针钉在了他的骨头上。
不远处的土坟已因微雨变得潮/湿,黑衣人一手举着火把照明,一手举起铁锨狠狠挖着。
徐廉的反抗无济于事,终于不可控制的哭出了声。
弓彻跛足过来狠踹了他腹部一脚,像把他吃进去的东西全踹出来般。
徐廉顿时干呕,一阵头晕目眩,嘴唇被牙齿咬出了血。
“原来血是这种味道啊……父亲母亲被他杀害时定比我现在痛千万倍……”他想。
他眼睁睁看着那铁锨不停挥向土坟,一点点挖空他在这世间的牵绊。
挖空他身体的每一处感官。
那不是别人,那是生他养他的双亲。
声音因不断哀嚎变得沙哑,眼睛被眼泪淹得看不清眼前的景象。
他连呼吸都没法做到,只剩倒气。
弓彻跛足过来狠狠踩那掉落在一旁的木盒,木盒陷入泥里,盒里纯白的桂花糕散出,沾满了泥土。
这一举动令徐廉奋力挣扎,可弓彻还不打算放过那糕点,又将它们一脚踩瘪,捻进肮脏的泥水里。
“不要……不……弓大人求求你了,别踩它们,放过我和我父母吧……”徐廉苦苦哀求,未咽下去的唾液延着嘴角流下,衣襟尽湿。
弓彻不为所动,眼神阴翳,抬手又扇了徐廉一耳光。
徐廉耳鸣得厉害,身体不可控的颤抖,那根金针已然全部刺入他的身体里。
毒素随着血液流通,到他身体的每一个地方。
徐廉再也没力气挣扎了,如同死尸般被摁在地上。喉咙里汩汩冒血,他一动不动地跪在地上。
唯剩那双充血的眼睛还死死盯着挥动的铁锨。
不久,那两具刚埋不久的尸体被无情抛在他身前,沾着泥土和虫子。
徐廉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绝望的看着他父母的尸体。
那些小虫子缓缓蠕动着,钻入他们的耳朵里,鼻孔里。
吞噬着他们的血肉。
尸体残缺不堪,他父亲的右腿被铁锨挥动恶狠狠挖坟的时候给铲了去。
落在不远处的土坑里。
弓彻背着手缓步到徐廉跟前,明明瘸着一条腿,他却极力装成正常人的样子。
“你若再敢胡言乱语,我这就把他们大卸八块丢到河里去。”
他挥挥手示意徐廉身后的黑衣人松开,但那人还是发狠地将金针从徐廉肩膀深深划到后腰处。
“刺啦”
粗布麻衣瞬间被划开了一个大洞,粗糙的布料上立马浸血,衣衫上破的洞把徐廉小麦色的背脊全都展露出来。
背脊伤口皮肉外翻,骨头外露,连着筋膜。
那里面的骨头已然发黑。
他的背还是直挺着,黑血顺着他的后背一直流到泥土里,与土地融为一体。
徐廉根本无暇顾及背上的疼痛,踉跄地爬到他父母的尸体边。
眼泪无休止流着,呜呜咽咽的哭泣。
母亲长眉微蹙,眼睛紧闭着,原本漂亮娴静的母亲如今泥泞满身,他轻柔地拂去他母亲脸庞沾上的树叶。
徐廉全力站直摇摇欲坠的身子,他不能倒下。
站直了,徐廉,别对他们弯腰。
徐廉抹去眼中的泪水,看清了这在场的每个人的脸。
还有弓彻那丑陋虚伪的笑容。
他会记住这些人,他发誓一定要杀了他们为父母报仇。
即便是他死掉也要半夜来索他们的命。
他小心地把父亲抱回坟中,捧起土坑中那半截右腿,跪在父亲身旁小心翼翼地把它拼好。
虫子蠕动着爬上了他的双手,徐廉毫不在意,只是极其轻的力道抚摸那层断口。
月已西沉,火把也渐渐暗下去,徐廉的眼睛却没有因此变得暗淡无光。
他的眼中有今日之事的每个参与者,他要这些人得到应有的惩罚。
他竭力不让自己因颤抖而抱不稳母亲。
而后轻柔的将母亲放到父亲身旁,吻了吻她再也无法睁开的冰冷的眼睛。
后背的毒已然发作,徐廉的手再做不到平稳有力,不停地颤抖着。
“这毒是我自己研制的,你该感谢我,可以作为试毒的第一个人,哈哈哈!”弓彻卡痰的声音在树林里响起,显得尤为刺耳。
徐廉不理,只是重复聚起一旁的泥土。他的动作极为缓慢,一点一点的捧起潮湿的泥土填满这坟茔。
粗布衣也被泥土掩盖了原有的颜色,手掌因不停捧土磨出了鲜血,紧接着又被泥土覆盖。
在天色将明之时,徐廉终于把土坟重新埋好。
他尽数捡回被捻得像泥巴一样的桂花糕,牢牢抱在怀里。
徐廉再也支撑不住自己,趴在坟上无声哭泣。他后背上的血都流干了,伤口和布料交织在一起。
只需一扯这破碎的布衣,背脊的皮肉就会尽数绽开。
弓彻嫌弃地往他身上吐了口唾沫,“嘁,看样子是活不长了,这才几个时辰,真没用!”说罢便带一行人大笑离去。
徐廉昏迷中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梦中,那是一年秋,母亲从集市上买来了徐廉爱吃的桂花糕。桂花的香气令人陶醉其中,徐廉舍不得先吃,趴在桌边看了许久。
母亲笑眼看他,柔声道:“快吃吧,凉了可就不好吃了阿廉”。
徐廉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他觉得连家中都弥漫着桂花糕的香气,这样也算是尝了桂花糕的味道。
这样香的糕点,是哪个人想出来的呢?
他凑到母亲身边,将盘中看了许久的桂花糕喂到母亲嘴边,乖巧的说:“母亲,你先吃。第二个我要等父亲回来拿给父亲吃!”
母亲宠溺的笑了,揉了揉他的头发说:“好,我们阿廉好乖。”
而后,母亲也学徐廉吸了一口桂花糕的香气,接着像品尝没吃过的美食一般一口一口吃掉了它,发出感叹:“阿廉给我的格外好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