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溯尘》如雪飘来

7、第 7 章

　　夜色如墨，悄然浸染着城市。小凡的工作室里，灯依旧亮着，空气中弥漫的艾草清香交织，营造出一方与世隔绝的静谧天地。她刚送走晚间的最后一位客人，正细致地归置着用具，门上那串贝壳风铃便“叮铃”脆响起来。

　　来人正是顾叔叔，他面色红润，步履轻快，眉宇间透着连日好眠带来的舒泰。“小凡老师，这么晚还来叨扰，没影响你休息吧？”他笑呵呵地开口，语气比往日更显熟稔热络，“这两天身上松快得不得了，想着得趁这劲儿，再来巩固巩固，把这老根儿给去了。”

　　“顾叔叔您太客气了，快请进。”小凡展露温婉浅笑，引他至按摩床旁坐下，自己则转身去准备艾灸所需的物件。

　　顾叔叔并未依言躺下，反而目光追随着小凡的身影，带着长辈特有的、略显过分的关切，压低声音道：“小凡啊，顾叔叔跟你投缘，有个私己话，不知当问不当问？”他略作停顿，观察着小凡的反应，“你如今……可是一个人过？”

　　小凡取艾条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

　　顾叔叔像是得了默许，话匣子打开，语气愈发真诚：“不瞒你说，我家那个小子，顾朋，在国外攻读心理学博士，年纪也不小了，至今还是形单影只。那孩子性子沉静，心思缜密，就是眼界高，寻常姑娘入不了他的眼。可我瞧着你，沉稳娴静，身上有股子说不出的通透劲儿，觉着你俩或许能说得上话。”他言辞恳切，却又带着精明的试探，“我这半老头子，也算是为我那不成器的儿子说说亲。若能成，自是美事一桩；若不成，你们年轻人交个朋友，互相切磋学问，也是好的。你看……”

　　小凡垂眸，将手中的艾条轻轻置于托盘边缘，发出细微的磕碰声。再抬眼时，脸上仍是那抹恰到好处的微笑，疏离而礼貌：“顾叔叔，您真是抬爱了。我不过是凭一点祖传手艺糊口，安分守己过日子，哪里敢高攀顾先生那样的学问家。”她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回正轨，“您既觉得松快，效不更方，我们继续用这种方法。”

　　见她避实就虚，顾叔叔也不急于一时，顺势躺上按摩床，口中却依旧延续着方才的话题：“是全身都舒坦！这肩膀脖子，以前像坠着秤砣，现在轻巧多了。”他话锋一转，似是无意提及，“我是真心觉得你这孩子好。陆飞那小子，前两日在财经访谈里，神情恍惚地说什么‘不慎遗落了人，必要寻回’，明眼人都瞧得出他那份失魂落魄。他若是不懂得珍惜，我们顾朋，可不能错过了机缘……”

　　“顾叔叔，”小凡轻声打断，声音柔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持，“艾灸需心神安定，您放松身体，尽量少言，气机才能顺畅无阻，效果方佳。”

　　顾叔叔闻言，了然一笑，配合地不再多言。

　　小凡收敛心神，凝神静气开始操作。她先取来米，手法娴熟地摆阵型，继而点燃一支香，青烟袅袅，沁人心脾。又将室内灯光调至最暗，两三点酥油灯在室内显出微弱的跳动，瞬间将空间笼罩在一片安宁和静谧的氛围中。当艾条被点燃，那温煦醇和的热力缓缓渗透进肌肤腠理时，顾叔叔满足地长叹一声，彻底放松下来。

　　在一片祥和的寂静中，只有艾绒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良久，顾叔叔仿佛才从极致的舒适中回过神，用一种闲聊般的、不带丝毫攻击性的口吻，缓缓开口，仿佛只是忽然想起一桩旧事：

　　“说起来，也是缘分。陆飞那孩子前几年叛逆得厉害，把他母亲陆夫人急得不行，四处寻医问药，哦不，是寻方设法。”他措辞谨慎，避免刺激，“我也是刚偶然想起这茬，陆夫人那时深居简出，不知是从哪位高人那里，寻到了你这条门路？这世间的事，还真是巧得很。”

　　小凡持艾条的手在空中有一个微不可见的停顿，那艾火的热度仿佛骤然变得滚烫，灼烧着她的指尖。她沉默了片刻，窗外的夜籁之声变得异常清晰。然后，她用一种极力维持的、近乎抽离的平静语调回应，仿佛在叙述一段与己无关的尘封档案：

　　“顾叔叔既问起，也没什么不可说的。”她目光专注在艾灸的穴位上，声音平缓，“早些年，为了生计，我确实接触过一些……较为特殊的求助领域。”她选词斟句，避开敏感字眼，“主要是在一些注重隐私的小圈子里，为人调解些不便张扬的家庭纷争，或在一些僵持的局面中，充当传话的桥梁。或许正因为……我这样的身份背景，反倒容易让人卸下防备，觉得安全。”她的语气里含着一丝微涩的自嘲，轻得像一声叹息。

　　“陆夫人……”她继续道，艾条稳定地悬灸着，“大约是通过某个极为私密的渠道，听闻有我这么一个还算谨慎可靠的‘中间人’，能处理些家庭中不听话的孩子。”她的叙述冷静得近乎刻板，“她当时委托我，只说家中独子性情倔强，与家族期望背道而驰，沟通渠道完全闭塞。希望我能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接近他，婉转传达家族的意愿，引导他……回到所谓‘正确’的轨道上来。我接下了这份工作。然后……便遇到了当时的陆飞。”

　　她没有再往下说。那之后的惊涛骇浪——从最初公事公办的接触，到不受控制的情感滋生，从内心的挣扎到最终那场以谎言和伤害告终的决裂，以及陆飞远走海外、历练归来、重掌家业的种种，都被她压缩在这句轻描淡写的“遇到”之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艰难剥离出来的。

　　顾叔叔是何等人物，宦海浮沉，识人无数。从这极其克制、甚至刻意模糊的叙述中，他已能拼凑出故事大致的轮廓，感知到其间隐藏的沉重与无奈。他没有追问“特殊领域”的具体所指，也没有深究“身份背景”的确切含义，只是在氤氲的艾草香气中，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那声音里饱含着复杂的感慨：“原来有此渊源……那些年，你一个年轻人，独自面对这些，真是难为你了。”

　　这句看似平常的体谅话，却像一颗投入古井的石子，在小凡看似平静的心湖深处，漾开了一圈圈无声的涟漪。她没有回应，只是将全部注意力都倾注在手中的艾条上，让那带着生命能量的温热，一丝丝驱散夜晚的寒意，也仿佛在悄然安抚着自己被这番对话重新勾起的、隐秘的波澜。工作室里重归彻底的宁静，只有艾火轻微的燃烧声，如同岁月深处传来的、模糊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