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溯尘》如雪飘来

1、第一章：秋夜梦回

　　秋季。夜雨。

　　窗外的雨声细密而绵长，敲打着玻璃，如同无数指尖在轻轻叩击。陆飞躺在床上，被噩梦紧紧缠绕。他的眉头紧锁，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胸膛剧烈起伏，仿佛正在经历一场无声的挣扎。

　　梦中，阳光正好，暖得有些不真实。一位长发温婉的女孩奔跑在无边的田野里，她的发丝在风中飘扬，裙摆像一朵盛开的百合。阳光洒落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陆飞站在田野的另一端，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温暖的弧度。

　　“小凡……”他在梦中轻声呼唤，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眷恋。

　　忽然间，眼前的阳光开始扭曲、褪色，像一幅被水浸湿的油画。场景天旋地转般切换，阳光被冰冷的灯光取代，无边的田野收缩成一间装修考究的咖啡屋。柔和的灯光下，木质桌椅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却莫名让人感到窒息。

　　一个男人坐在陆飞对面。金丝眼镜后是冷漠得近乎陌生的眼神，剪裁合身的黑色西装勾勒出挺拔而疏离的轮廓。那一头长发变成了利落的短发，曾经的温柔褪去，换成了沉稳而忧郁的形象。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稳定得让人心慌。

　　陆飞难以置信地注视着眼前人，大脑一片空白，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崩塌。血液似乎瞬间凝固，呼吸变得困难。

　　“很抱歉，小凡是男人。”对方从容地捻熄了手中的烟，动作优雅得仿佛在完成一个仪式，“伪装成女性只是为了工作。”

　　陆飞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一丝乞求：“小凡……告诉我这不是真的。”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对方，试图从这个荒诞的梦境中醒来。

　　男人迅速抽回手，仿佛躲避什么污秽之物。他起身撑住桌面，俯视着陆飞，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是真的。我只是一个拿钱办事的工具人。你爱的小凡是个男人，别告诉我说你喜欢男人。”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陆飞心上。他下意识地想要躲避这个令人窒息的事实，却被对方伸手固定住了脸颊，冰凉的指尖触感让他战栗，被迫直面那双冰冷的眼睛。

　　“这一刀，”男人突然掀开衣角，露出一道狰狞的缝合线，如同一条丑陋的蜈蚣爬过他结实的腹部，“是你留下的，你说爱我，可你怎么下得去手？”

　　陆飞死死盯着那道伤口，听着对方陈述这是自己造成的后果——这一刀让眼前的这个男人在医院住了整整三个月。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鸣声尖锐地响起。

　　“对不起……对不起……”陆飞抱住头，泪水失控地涌出。他在记忆中疯狂搜寻，脑海中却只剩一片令人恐慌的空白，“我什么都不记得……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男人漠然整理了下衣襟，将那道伤疤重新掩盖在昂贵的布料之下。他的每个动作都精准得像经过测量，不带一丝多余的情感。

　　“服务到此为止。”他的语气冷得像冰，“下周一，飞纽约。”

　　他站得笔直，如同经过严格训练的士兵。看着卡座里崩溃的陆飞，他的手几不可察地微抬了一下，指节绷紧，最终却缓缓收回，紧握成拳垂在身侧。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声音从背后传来，清晰地敲打在陆飞心上：“接受现实，陆飞。这才是成年人该有的样子。”

　　陆飞从梦中猛地坐起，汗水已经湿透了丝绸睡衣。窗外的雨还在下，房间里一片漆黑。他大口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

　　摸索着拿起床头的手机，他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顾朋，我又做噩梦了。”他的声音还带着未平复的颤抖，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脆弱。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冷静却并非不含关怀的回应：“明天来找我治疗。”顾朋说完便挂断了电话，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这是他惯有的风格。

　　凌晨三点，万籁俱寂。整座城市都沉浸在睡梦中，唯有陆飞独自清醒。他拿起床头柜上的威士忌，走到落地窗前。窗外，城市的灯火在雨幕中晕染开模糊的光斑，他却无心欣赏这片夜景。往事如同潮水般涌来，将他淹没在回忆的漩涡里。

　　……

　　顾朋的心理诊所坐落在城市最安静的一隅。专业的隔音材料将外界的喧嚣完全隔绝，创造出一种近乎真空的宁静。纯白的空间里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隐约的流水声和轻柔舒缓的音乐在空气中流淌，让每一颗躁动的心都能在这里找到片刻的安宁。

　　“不是有段时间没发作了吗，最近是怎么回事？”顾朋将一杯温水放在陆飞面前的茶几上，在他惯常的位置坐下，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

　　陆飞躺在白色的诊疗椅上，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整个人透着一股被抽空般的疲惫：“也许是秋天来了。”他试图用玩笑掩饰内心的动荡，嘴角扯出的弧度却带着苦涩。

　　“还能开玩笑，说明情况还不算太糟。”顾朋微微勾起唇角，随即收敛笑容，用专业的目光仔细观察着陆飞的面部表情和肢体语言，“我在想，或许你需要直面那个心结。”

　　他稍稍前倾身体，用平缓而清晰的语气继续道：“心理学上有一个概念叫‘未完成事件’——当一段重要的经历没有真正完结，我们的内心就会不断试图回去完成它。这就像一本没有结局的书，你会不自觉地反复翻阅，试图自己补上缺失的篇章。”

　　陆飞望着天花板，沉默如同厚厚的茧，将他层层包裹。

　　“那些未被处理的情绪和记忆，会通过梦境、闪回或者莫名的焦虑感来提醒你它们的存在。”顾朋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敲打在陆飞心上，“它们是你内心深处的信使，携带着等待被读取的信息。”

　　陆飞缓缓闭上眼睛，喉结轻轻滚动。

　　顾朋等待了片刻，继续说道：“陆飞，不如回去吧。不必执着于爱恨情仇，而是像侦探一样客观地探寻真相。有时候，知道真相本身就能带来解脱，哪怕它很残酷。”

　　诊疗室里只剩下流水声和轻柔的音乐在空气中交织。良久，陆飞终于睁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决然。

　　“好。”他望了一眼顾朋，眼中带着深深的疲惫，“先让我在你这儿睡一会儿。在这里……至少是安静的。”

　　没等顾朋回答，陆飞已经闭上了眼睛。在这个安全的空间里，他终于能够暂时放下防备，让自己沉入无梦的睡眠。顾朋看着他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