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蚊帐和清泉石》漱明

2、白蚊帐（二） 许溯还是之

　　清风在小山坡上流连，长及脚踝的青草轻轻摇曳着。

　　老黄牛在稍微平坦的地方低头啃着它眼中的满山的食物。

　　林还静则是翘起二郎腿躺在微微倾斜的草地上。
　　从这个角度可以俯瞰村庄大致的容貌。
　　绿树，勾檐，灰瓦，稻田……远远近近，既实又虚。

　　慢慢地，这些景物在林还静的视野里逐渐变得模糊、失焦。
　　眼皮眨动的次数也变缓了。

　　直到——
　　“哞~哞~”
　　老黄牛吃饱喝足，也犯起困来。

　　围绕在林还静耳边的瞌睡虫瞬间消失了。
　　她起身，看到老黄牛身下被它啃的长短不一的草。

　　现在老黄牛的食量比起以前少了不少，没吃多少就停下来不肯再吃了。
　　说来它的年纪比林还静还要大上好几岁，是爷爷之前养的那头母牛生的崽，生下来两年后那头母牛就被卖了。

　　林还静打小胆子就大，八九岁的时候看着电视机里面奔腾的马，就想到了爷爷养的那头大黄牛，有一次趁她黄牛躺下立马骑了上去，黄牛条件反射一起身，小身板随之摇摇晃晃，差点掉了下去，好在大黄牛并没有发怒把她甩下去，而是继续吃起了干草。

　　小林还静兴奋地晃悠着双腿，几分钟过后，她意识到一个问题。
　　怎么下去。

　　大黄牛躺在地上的时候还没感觉到，一起来才发现离地面这么高。

　　左瞧又瞧，没有可以搭脚的东西，正当她小心翼翼抬起左腿侧坐打算跳下去的时候，大黄牛突然动了。

　　它边嚼着草边侧躺下来，林还静重心虽然有些不稳，但鞋底板终于着地了。
　　小林还静不禁好奇地打量这头大黄牛。
　　而大黄牛只顾着嚼巴嚼巴嘴里的干草。
　　吃完了。
　　却并没有起来的打算，只转过眼珠子看了她两眼，哞哞了两声，。
　　小林还静：“......”
　　她尝试着理解这头大黄牛的意思。

　　随手抓了两根草递到它嘴边。
　　大黄牛立马张嘴又继续吃了起来。

　　眼前这头牛的样子，让小林还静十分自然地想到看过的动画片里面一只叫懒羊羊的羊。

　　它们真像。

　　自那之后林还静牵着大黄牛到山坡或田间，那里的青草最肥沃。
　　要喝水就带它去流经桥底的那条更大的溪流，那里的水是从山上流下来的，清冽甘甜。

　　长此以往，大黄牛还真让小林还静给养的更壮硕了。

　　几年过去，时间的流逝加上常在田间地理当苦力，大黄牛变成了老黄牛。
　　而小林还静除了个头不明显地往上冒了一丁点，依然是瘦瘦小小个的，也不像以前那样爬到老黄牛的背上。

　　瞌睡虫飞走了。
　　林还静想起阿公的话，便带着老黄牛走下小山坡。

　　把老黄牛牵回牛棚后，林还静向阿公制香烛的小屋子走去。
　　才刚到门口，就看见阿公坐在门外的长板凳上刨木头，上面还有几条弹出来的墨斗线。

　　“阿公，你找我干啥哩。”

　　阿公停下手中的动作，“帮阿公拿些香烛到寺里面去。”他转身走进屋子，拿捆好的香烛。

　　林还静疑惑：“前几天不是刚拿去啰。”平时阿公是每个月的十六号才会叫还静拿香烛到寺里。
　　阿公将香烛装好，说：“这段时间很多城里人往那里去，香火用的旺。”
　　林还静点点小脑瓜，把袋子接过。
　　阿公叮嘱她，“记得快些回来，待会开席子了，莫在外贪耍。”

　　林还静往外蹦跶，头不回地应下：“晓得咯。”

　　每次去寺里面，林还静都很开心，因为可以骑上阿婆的凤凰牌单车去送香。
　　只有这种时候阿婆才会让骑她的车。

　　村里小径多，林还静驾轻就熟，不一会儿就骑到了村口，出了村口的路更加宽敞。

　　成片成片的稻田铺陈开来。
　　要从远处看过来，兴许还瞅不见藏在这头的黄尘小道，得倚仗这路边的绿荫为路标。

　　燥热的风从晒了许久的稻叶扑袭而来，林还静脚下生风踩得飞快，反而觉得凉爽。
　　几分钟过后，她向左拐进一个岔路口。

　　到了山脚下，看见十来辆小轿车停放在平地上，另一边则停了许多的单车和摩托车。
　　无题寺建在半山腰上，车辆上不去，拾阶而上也不过十多分钟的脚程。
　　林还静放好车，三步并一步往上走，轻松绕过也在往上走的其他陌生人。

　　不多时，一面斑驳的红墙和写着无题寺的匾额映入眼帘。

　　寺里高木耸立，念经声续续入耳，香火味悠悠入鼻。

　　来此寺里的人确实比往日多上很多，但香客们的脚步声却放的很轻微。

　　无题寺地处偏僻，不知是从哪位香客说起这里很灵，一传十十传百，寺里面的香火一年比一年旺了起来。
　　香客们带着各自的欲望和需求，不远千里前来。

　　没有人大声说话，香客们把各自的愿望，在呈上香烛和鲜果后，在供奉的佛祖和菩萨面前一一道说。
　　面孔虔诚而庄重。

　　林还静提着一大袋香烛，额头上早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没有顺着人流走去，而是来到侧边一处清幽宁静的地方。

　　这里有一张石桌，林还静把香烛放在上面。
　　这才腾出手擦了擦汗。

　　歇了口气，林还静也不急着叫人来取，而是把手抵到唇边，吹了声响哨。
　　很快，外边落地的树叶传来窸窣的动静。

　　三四秒后，一只黑色的猫从墙头上冒了个头，没做缓冲地跃了下来。
　　稳稳落在林还静怀里。

　　“你又长胖啦。”林还静举了举它，语气肯定。
　　黑猫听到，抗议地喵了几声。
　　“才几天不见你，又偷什么吃了。”林还静不理会它的抗议，“再胖我就要抱不动你啦。”
　　黑猫伸出爪子碰林还静的嘴巴。

　　林还静把它揪下来，四下张望，“小白呢。”
　　小白和小黑一样，是不知从哪里跑来寺庙的流浪猫，寺里的和尚只吃素食，给了它俩一些素菜，没想到两猫吃的津津有味，自作主张在寺里面常居下来了。

　　僧人们自然不会驱赶它们，但吃斋的量是一视同仁的，而小黑比小白更爱吃，只好自食其力，从来往的香客那里，获得额外加餐的机会。

　　虽然两猫没从常来的林还静手上得到过吃的，但不知怎的，都还挺亲近她。
　　每次她来，这一黑一白几乎都会出现。尽管时间不长。

　　“喵喵喵。”小黑用它的喵语告诉她小白没来的原因。

　　奈何双方存在语言障碍。

　　就在这时，寺里的钟声响起。

　　十一点，午饭时间到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小黑再度：“喵喵喵！”它半边圆滚的身子腾在空中，似乎是看到了什么。
　　林还静被它扒拉的身子扭了半边。
　　在她视线的不远处，有一条小而弯曲的鹅卵石子路，走到最后有个小门，是通往后山的。

　　有个人正向这边走来，在他肩膀上，蹲着个比小黑苗条不少的白猫。
　　林还静这才反应过来小黑在叫唤什么。

　　可吸引她注意力的不是小白，而是那个身形高瘦，穿着短袖短裤帆布鞋的人。

　　她先是愣了下，而后惊喜地瞪大双眼。
　　“许溯！”

　　林还静突然的激动让小黑猫一个没抓稳给掉了下去，肉身还弹了弹。
　　它不爽地喵一声，决定去找寺院的老大告状。

　　许溯看到林还静，先是一愣，没想到先在这碰见了，而后缓缓一笑说：“你把小黑吓到了。”
　　“它胆子大的很，才不会呢。”林还静跑到许溯面前，问：“你怎么在这里呀。”
　　许溯挑挑眉：“我就隔了一年没来。”
　　相比起林还静跃然纸上的开心，许溯则显得波澜不惊。

　　林还静却很习惯他这个样子。“我以为你不回来了呢。”

　　“上一年我妈店里忙，她让我放假去帮她看店，就没回外婆这了。”许溯一两句话概括清楚。
　　小白猫蹲累了，钻到许溯怀里窝着，许溯揉揉它的脑袋瓜，小白猫享受地眯眯眼。
　　“那你这个假期怎么有空回来哦。”林还静问。

　　“我妈招了个人，用不到我了。”许溯言简意赅。
　　林还静点点头，“所以悦悦阿姨让你回来玩咯？”

　　许溯顿了片刻，说：“我回来帮外婆收莲藕。”

　　林还静恍然状：“哦，你是不是想去玩，悦悦阿姨不让。”
　　许溯哼笑：“你这说的是你自己吧。“
　　林还静撇嘴，阿婆种的花生准备可以收了，她又得准备一整天坐在那一动不动摘花生。
　　于是顺势转移了话题。
　　“悦悦阿姨呢，怎么没看见她呀？”以往都是她和许溯来这里的。

　　“她没回来，有单子要做给客人。”许溯看向她身后，“怎么今天也要拿香烛来。”

　　“阿公说最近来烧香的人多，让我先拿一些过来。”

　　许溯走过去一手提起袋子。
　　林还静把小白猫接过。“你自己是怎么回来的？”面对许溯，她的话匣子跟开了闸似的。

　　“踩单车回来的。”
　　一年时间，说长不长，许溯还是之前的许溯，既没有不耐也不像她那样活泼，说话的语气和他给人的感觉一样，清浅平和。
　　林还静立马倒退着在他面前走，好奇道：“从悦悦阿姨那里回来是不是很远哇？”
　　许溯摇了摇头，“还好，二十公里这样，不是很远。”

　　林还静对于二十公里有多远没有什么概念，既然许溯说没多远那应该是不用骑很久。

　　而事实上，许溯的不是很远指的是踩了一个多小时的山地车。
　　城里的水泥路倒还好开，出了城的路全是黄泥路，免不了有些坑坑洼洼，好在不是下雨天，路面没有泥泞不堪。

　　就是这双鞋和车得洗了。

　　林还静仰着头看他：“你待会是直接回你外婆那里吗？”

　　许溯说：“对。”
　　林还静笑了起来，“那等下我和你一起回。”她一笑，眼睛就像月牙一样，弯弯的。

　　“行。”许溯指了指她身后，“你再走就要撞树上去了。”

　　林还静这才停下来。旁边就是杂物房，这个房间没有门。

　　这会儿僧人在过堂，这边静悄悄的。
　　林还静让许溯香烛放在门口。“我去跟老方丈说一声。”

　　怀里的小白猫一听到老方丈三个字，噌地就蹦远了。
　　这不是他俩第一次碰见“老方丈”这词给小白猫带来的威力。
　　林还静眉毛一揪，“我怎么觉得这场面有点熟悉。”
　　许溯帮她回忆：“你是不是经常被老师叫到办公室。”
　　“......”
　　她就说怎么跟小白有种感同身受的感觉。

　　两人走到斋堂，僧人们全都在食不言的吃着斋饭。
　　寺里的规矩是对僧人的，林还静受不到管束，何况这里她已经很熟悉。
　　她探了个头进去，却没在老方丈平时坐着的位置看到他人。

　　许溯在阶梯下面等着，看她没进去就下来了，问：“老方丈不在里面？”
　　“不在。”林还静并不在意，“回去跟阿公讲就一下可以啦。”突然想到什么，又说：“你刚才见到老方丈了吗？”
　　“见到了。”
　　几乎每一年，许溯都会在放假的时候来一趟这里，林还静是知道的。

　　“那就好，那我们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