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白蚊帐(一) 辈分排第十 ...

  •   天还没清,公鸡尚未打鸣,却先被一堆锅碗瓢盆给砸醒了。

      细细碎碎的脚步声汇集在一棵大榕树下,一桶冰凉的井水泼在盖着灰尘的案板上,妇女们手脚麻利轻快地扫掉案板上的污水,而男人们正在一个传来撕心裂肺声的猪圈里围追堵截。
      今天是老杨家娃娃的满月酒,村里的男人女人们老早就开始忙活起来。

      只听见一声:“喝——起”。
      一只肥硕白嫩的大猪被五花大绑在担上抬了起来,等待它的是一锅早已被柴火烧滚的沸腾许久的热水。

      许多小孩围倚在旁边,睁大双眼,看着这个颇为壮观的场面。
      全场的焦点聚焦在了杀猪人的身上,其余几人已经摁住大猪的四肢,而杀猪人仍在不慌不忙的抽着他那支夹在耳后的折了半截的香烟。

      终于,残烟落地,掉在地上,被水渍熄灭。
      小娃娃们屏息凝气,杀猪人手起刀落。
      很快,大猪便没了声,也不再挣扎。

      猪头被今天酒席的主家用架子抬了起来,贴上红纸,这是要供奉祖先的。

      小娃娃们瞧了热闹,没一会儿轰散开,玩别的去了。

      榕树下,妇女们把公家的盆盆碟碟拿了出来,众人分工明确,有负责洗碗的,由负责择菜的,有负责洗菜的,男人们则是负责杀鸡杀鸭。

      各自聊开来,只不过还是妇女们这边聊的更火热。
      十来号人你一嘴我一嘴,话题跌宕起伏,陡然急转,天南地北吐个全。

      说话间,众人身后那条路传来先闻其声的澎湃奔放的笑声。

      众人一听这笑声都知晓是谁,仍还是齐齐探头望去。

      没一会儿,只见那杨家婶子挑着担子,里面装着要供奉给先祖的供品,杨家男人则抬着那只硕大的猪头,在杨家婶子身边的是她二儿媳,还在做着月子,裹着头巾,穿的也比其他人要厚实些,她怀中抱着的就是让杨家婶子欢喜不已的大胖孙子。

      杨家有三个兄弟,除了最小的儿子还没结婚,另外两个兄弟成家也有五六年了,大儿媳在婚后第二年生了个女娃,按照这边的习俗,头胎是要办满月酒的,酒是办了,杨家婶子那会儿对于大孙女的热情远远不及现在。
      而这个孙子的出生,也是颇费了番心思。
      大孙女出生没多久,杨家婶子就开始盼着二儿媳的动静。
      转眼才半年过去,杨家婶子便按捺不住,跑去邻乡讨了个药方子,说是吃几贴下去准保管用,那人又凑近杨家婶子耳根旁天花乱坠说了一通,杨家婶子听到其中一句,立马跑到药铺子抓药。

      二儿媳灌了大半年的中药,想要的作用是一点没有,反倒是月事来的更准了,准到每个月同一天的上午。
      这中药的苦杨二媳妇是受够了,忍无可忍拉她那极不情愿的老公到镇上的医院,两个人一块检查,结果发现是她老公的问题,杨家婶子知道后虽说不让她继续喝药了,但她让二儿媳别声张出去。
      药继续拿,只是换了个人吃。

      然而这村里的青瓦白墙却是处处渗风的,被拿来当笑料闲谈是家常便饭的事。
      女人们大笑着,可在这笑容底下,又个个心照不宣。
      就好比杨家婶子一般,女人肚子里没动静便二话不说从女人身上下功夫,猛地抓一堆偏方药往肚子里灌,实在没了辙,迫不得已才三请四请出男人,去找问题究竟出现在哪。

      折腾了大半年,这棵种子总算是洒在了土壤上,生了根发了芽,历经了十个月终于落地。

      开出了期盼已久的花,杨二嫂子受到了婆婆的优待,婆媳之前呼之欲出的矛盾就这么冰释了。

      众人对走过来的杨家人说着吉祥的话,杨家婶子像是完成了一件伟大任务,接受着众人目光的检阅,边回话边向祠堂走去。

      待她们走远,话头像被热气熏起跳的锅盖,一下又沸腾开来。

      大榕树不远处,有条溪流,溪流边的平地上,有个石磨,一头老黄牛在转动着在磨豆。显然,那头的热闹并没有打扰到它的勤恳。
      或许是上了年纪,转了十来圈老黄年力不从心原地休息起来,在老黄牛的脚边,蹲着个小小的身板,她对于另外一边的交谈声也恍若未闻,一看老黄牛不动,立马丢掉手中胡乱圈圈划划的树枝,用瓜瓢接了满满的水,递到老黄牛嘴边。
      老黄牛没两下喝完,哞哞叫唤了两声,小身板又接了两三趟水,老黄牛这才慢悠悠继续干活。
      “豆子还有一点就磨完了哦。”小身板鼓励着对老黄牛说。声音像流淌中的小溪,清脆悦耳。
      此刻十点过半,艳阳刺眼,老黄牛低垂着眼皮,半响才慢吞吞的哞哞两声作回应。

      “你在这等会儿先,我回去叫阿婆过来。”小身板起身,踩在溪流中凸起的大石块上,三两步就蹦跶过去,空气里静止的风顿时活络起来,沾在屁股墩上的泥尘顺势飘浮在空中。

      小身板一路飞奔,很快到了阿婆家门口,她一脚跨进门槛,扒在门板上,往堂屋里边瞧边喊:“阿婆,豆子都磨好了。”

      没人应。

      只见后屋的烟囱在溜溜冒着烟。

      小身板这才将另一只脚踏进去,快到后屋时听到干柴烧断裂的声音。
      啪嗒啪嗒——

      来到后屋,只看见了灶台上的两大锅要上席的粥在翻滚着,粥香四溢,却不见阿婆的人,正纳闷着。

      “十静,你阿婆不是让你去看着老牛磨豆子吗?”身后传来阿公的声音。

      村里姓林的同辈里她排行第十,加上学名最后一个字就凑成她的小名。

      阿公一走近,十静就闻到他身上那股如影随形的香烛味,这是他养家几十的手艺。
      不说本村,附近村庄的人只要用到香烛的都是直接来找阿公买的,就连六七里外的无题寺用的香烛也是出自阿公之手。

      比起阿婆十静更亲近阿公许多,或许有一部分原因是阿公身上香烛的味道,她莫名喜欢闻这个味道。

      “豆子都磨好了,我回来叫阿婆去拿。”十静走到连接外面水井的老式抽水机旁,上下晃动木棍,起初还得使点劲把水抽上来,两条瘦瘦的胳膊搭上去,双脚几乎悬空,这才好不容易把木棍压到最底端。
      有了这第一下,剩余几下就没那么费劲了。
      清凉的井水很快涌了上来,十静双手合捧,多余的水从她手缝哗啦啦流了出去。

      咕嘟咕嘟喝了几口,终于化解了站在日头底下好一会儿的口干舌燥。

      十静舒服的打了个嗝。
      丝毫不理会被水打湿的乱糟糟的刘海。

      “你阿婆刚才刚出去了。”阿公趁她还没出去之前交代她:“待会你把老牛牵回来再来找阿公。”
      想来阿公是十分了解这个孙女的,等听到她回:“诶,知道啦。”
      人已经跑到门口外了。

      十静跑到途中,正巧看见姐姐和她的几个同龄的发小。几人手上拿着油菜花,她们要编花环。

      十静停下来问:“林勤勤,你去哪里。”
      “关你什么事,林还静。”
      她们相差一岁,彼此之间都是直呼大名的,从不姐姐妹妹的叫。

      林还静依照惯例问她:“你带我去玩吗?”
      “不要,你找你同学去。”林勤勤依照惯例拒绝了她。说完,几人便走远了。

      而她姐姐这句“找你同学”是有缘由的。

      村庄百来号人,要找到同一年出生的小孩不算难,然而偏偏就是那么巧,和林还静同一年出生的居然一个也没有,唯独有一个跟她隔一个月大她一岁的,在很小的时候跟家人搬到城里面住,刚开始一两年还回来多几趟,之后慢慢就很少回来了。
      唯二和林还静玩得好的伙伴因此而变得疏远陌生。

      小孩子抱团玩耍就跟学校课桌上划的那条三八线一样,泾渭分明。

      林勤勤一向不爱带林还静玩。

      林还静在还没上学的时候爸妈已经外出打工,父母把更小的弟弟妹妹一起带了过去,听说那里他们工作的地方有一片很大很大的海,林还静不知道大海长什么样,她也不好奇,对于父母远行的不舍是模糊而浅薄的。
      那间闪着昏黄灯光的小屋子里,常年常年只有她和姐姐作伴,在心理上林还静更为依赖姐姐林勤勤。

      林勤勤刚上小学那会儿,认识了新同学,林还静就成了那条小尾巴跟在后面,为此林勤勤烦不胜烦,跟同学走着走着突然开始冲刺,企图甩掉她,但对于成天喜欢漫天遍野跑的林还静来说,这简直是一件非常轻松的事情。

      为了甩掉林还静这条跟屁虫,林勤勤甚至还揍过她,只不过基本被身手灵活的林还静给躲掉了。

      但是从那之后,林勤勤的身后很少再有林还静的身影。村口那棵大榕树下,林还静也不再坐在树根底上等待着姐姐放学。

      她还是漫天遍野地跑,村里仍然到处是她自由自在的踪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