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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只是同桌 九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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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秋意渐浓,金色从学校一角的银杏开始漫延,大有染尽层林之势。
李季年感觉自己的声望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往常时不时在课间来找他问问题的女生如今全都一股脑地围在新晋学习委员宋兰淇身边,宛如众星捧月。
在教室末排,一半门庭若市,一半门可罗雀,冰火两重天。
“唉,人走茶凉,物是人非啊。”
李季年翘着二郎腿仰在椅子上,百无聊赖地翻着杂志。正欲起身去门口透透气,宋兰淇将一张卷子拍在他桌上。
“看你这么委屈,给你点工作做做。”
“这会儿终于想起我了。”李季年挑起眉毛,看了眼卷子。
“数学方面我同桌比较在行,大家其实可以多向他……”
“这题啊,柯西不等式秒了。”
……
此话一出,宋兰淇说到一半喉咙硬生生噎住,空气仿佛凝固,所有人都幽幽地看向李季年。
“干嘛都用这种眼神看我?”
女生默默地拿起李季年桌上的试卷,挪回宋兰淇身后。
“什么意思嘛,难到我讲错了?”
宋兰淇欲言又止,无奈地摇了摇头。
讨论的氛围又热烈起来,李季年又被晾在一边,纳闷地翻杂志。
人群散去,宋兰淇长吁一口气,放松地靠在椅背上。
“呦,下班啦,宋老师。”李季年笑容狡黠。
宋兰淇不想和这酸黄瓜一般见识,正声说到:“你知道为什么大家都不来找你问问题了吗。”
“唉,你们都故意冷落我、排挤我。”
“我没开玩笑。”
“好吧,为什么,我洗耳恭听。”
“你的水平很高不假,思维也很敏捷,但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想的那么快,知道的那么多。大家都虚心来求教,既然你打算给别人讲题,那就应该带着足够的耐心,把题目讲清楚,把思路讲完整,不是吗?”
李季年安安分分地接受教育,努力集中精神,但听着听着就感到头晕目眩。
这感觉他太熟悉了,和语文老师拖着长音讲解晦涩难懂的文章时如出一辙。
“你有在听我说吗?”
李季年迷迷糊糊地点头。
“懂了就好。”宋兰淇见他目光涣散,心里略带狐疑。
“宋老师,您这絮絮叨叨…啊不是,出口成章的…本事,以后当了老师,肯定桃李满天下!”
李季年竖起大拇指。
虽然是真心话,但从他嘴里说出来,总显得别有用意。
“少在这阴阳怪气,还有,以后别叫我宋老师,我可没说过以后要当老师。”
“好的宋老师。”
李季年捂住嘴巴,宋兰淇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好啦,我知道了。不过现在有了你给大家讲题,我也能乐得清闲。那从今往后,你主内,我主外,我们共谋大业,一展宏图,携手共筑美好七班!”
李季年说到兴头上,拍案而起,振臂高呼,引得四下一众吃瓜群众纷纷扭头围观。
“什么…主外…主内的…别胡说八道了!”
宋兰淇一把将李季年拽下来,尴尬地恨不得把头埋到桌底。
幼稚鬼想再调侃两句逗逗她,话到嘴边,被上课铃憋了回去。
语文课又是随堂限时作文,李季年最头痛的项目。
更煎熬的是宋兰淇坐在他边上下笔如有神,云泥之别,让他坐立难安。
“这怎么都没有啊。”
李季年的头发被薅的乱糟糟的,疯狂地翻着手里的作文素材本。
虽然这位“普通班状元”理科在班里一骑绝尘,但文科除了英语有受过早教的语感优势,其他全都是老大难,语文在他眼里更是崎岖的高山。
相反,宋兰淇的语文就尤为突出,而且文理兼修,其他科目算不上拔尖,但没一门是拖后腿的,这也是她期初考总成绩胜出的原因。
李季年又是咬笔帽又是揉太阳穴,一本薄薄的作文素材本被翻来覆去了无数遍。
瞄了眼钟还有两分钟下课,李季年也不想再拖,匆匆收尾,一段话拆成好几行,硬是给凑到了800字的标识线。
铃声响起,宋兰淇潇洒地给作文点上句号,一张作文纸满满当当,时间和字数都控制得炉火纯青。
两天后的作文讲评课。
李班长满篇的心灵鸡汤又得了惨烈的低分。
宋学委的佳作被纳入优秀范文选,打印出来人手一份,供大家欣赏学习。
26分和56分。
李季年再次受到打击,虽说正式考试他端正态度好好写分数不至于这么难看,但如今头顶光环的“文坛巨擘”就坐在身边,鲜明的对比还是让他自惭形秽。
整个晚自习李季年头上都飘着一朵阴云。
“你没事吧?”
宋兰淇用笔戳了戳李季年的胳膊。
“没事。”
李季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脸上写着一个大大的“丧”字。
“其实作文吧,需要积累,你可以尝试多看看书。”
“看书?我也看过很多书的好不好。”
“看不出来啊,你也喜欢看书?”
宋兰淇以为找到了同好,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那你喜欢中国文学还是外国文学?”
看着宋兰淇的星星眼,李季年不想扫了她的兴致。
“呃…嗯…当然是中国的啦。咱们上下五千年历史,文化底蕴多深厚呐,先把自己的文化搞清楚,再去看世界的嘛,对吧。”
“说的也对,那你有喜欢的作家吗?余华?三毛?张爱玲?史铁生?王小波?”
“那个……”
李季年面对这连珠炮似的提问有些招架不住,脑子一片空白。
“对了!我喜欢那个……佚名!”
“……”
“这佚名先生可了不得啊,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而且产量极高,风格多变,简直堪称业界楷模,也是我的偶像,是我文学道路上的启蒙老师……”
李季年来了灵感,一时天花乱坠说个没完,全然没注意到宋兰淇目露凶光,好像下一秒就要谋杀眼前这个胡言乱语的傻子。
“佚名先生……哎哎哎!”
宋兰淇一把掐住李季年的脖子,咬牙切齿地说:“佚名压根就不是个人名,你这个傻子、骗子,你就是头猪,而且是猪里的…小呆呆!”
李季年任凭她摇着自己的脖子,既不反抗,也不气恼,反而乐呵呵地笑了出来。
“行行行,我是小呆呆,那你是什么,菲菲公主?”
宋兰淇的力道稍微减轻了点儿。
李季年马上补刀:“那不也是一头猪嘛哈哈哈!哎哎别!”
宋兰淇后悔没有快刀斩乱麻地解决了他。
李季年捉住她的手腕,掰开双臂,宋兰淇脸涨得通红,两个人较着劲,像两头鹿比拼着犄角。
“小年年,小卖部去不去呀。”
陈宵吊儿郎当地从后门走进来,看见纠缠扭打在一起的两人,震惊得原地石化。
宋兰淇像只受了惊的兔子,迅速抽回手,把卫衣的兜帽往头上一套,缩回自己的小世界里。
“啊,那个,忙着呢哈,那我…我…我先去上个厕所,楼下等你。”陈宵胡乱打了个手势,转身就走。
空气中弥漫着尴尬的味道。
“刚刚,他叫你,什么……小年年?”
宋兰淇仍低着头,嘟嘟囔囔地说。
“啊,这个嘛…害,陈宵,那家伙…疯疯癫癫,脑子不太正常,你可别误会啊,我们…没那癖好……”
“哦。”宋兰淇偷偷抿着嘴笑。
李季年不想再越描越黑,摸索起课桌里的钱包。
“你明明就该叫…小呆呆。”
“喂,别乱起…乱起绰号啊……那你还是派大星呢!”
凌乱的刘海后面投出疑惑的目光。
“脸那么红,刚刚还是派大星,现在成蟹老板了。”
宋兰淇捂住脸,被逗得咯咯笑,忽然又觉得自己应该生气,立刻把笑声咽回肚子里,气鼓鼓地嘟起嘴,像只河豚。
窗外钻进来的晚风混杂着草木的馨香。
“其实你挺可爱的。”
李季年脱口而出的同时就意识到自己说了不得了的话。
心跳加速。
眼波流转,风也逗留。
气氛有点儿暧昧。
他们这才意识到谈话间两个人不知不觉地互相靠近,隔着手臂的距离,连对方呼出的热气都能清晰地感受到令人躁动的温度。
好在钱包此时非常有眼力见地出现在李季年手上,他赶忙抽出来,语无伦次地说:“那个我…我去小卖部了…你有什么想吃的我帮你…我帮你带瓶旺仔牛奶吧!”
说完就慌不择路地逃离了现场。
宋兰淇的脸颊红的快要冒出蒸气。
李季年一路小跑下楼,看到站在路灯下东张西望的陈宵,冲上去就给他来了个锁喉。
“你小子最近真是飘了,不打招呼就随便闯进我们班,还当着那么多人面叫我小年年,又欠收拾了是吧!”
陈宵力不能逮,连连求饶。
七班和十班在同一个楼层,相隔两个班的距离甚至能忽略不计,于是哥俩常常会约着一起去小卖部或去操场溜达。
“洋葱圈、小面筋、干脆面、拖肥……小年…年哥,你要吃什么?”
陈宵不停地往怀里塞零食,一回头却发现李季年早就没了影儿,跑到另一头的饮料区去了。
“在这儿干嘛呢,喝的我拿过了。”
李季年扫视一圈货架,抽出两罐旺仔牛奶。
“不是吧,你现在真喝起旺仔牛奶了?”
“废那么多话干嘛,赶紧走吧,人太多了。”
“等等,我再拿两个面包。”
晚自习的课间是小卖部的高峰期,每天为了能多打会儿球而不吃晚饭的李季年就是这个时间段的常客。
回班的路上,李季年和陈宵就着面包对干了两瓶佳得乐。
“那旺仔牛奶也拿出来碰了呗。”
李季年警觉地护住自己的袋子,打断陈宵觊觎的目光。
“干啥呀,现在喝了呗……行吧,回寝室再找你喝也行。”
“谁说要给你喝了?”
陈宵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不是咱俩喝?那你要和谁喝,你他妈是不是有别的兄弟了?你忘恩负义啊小年年!有了新人忘旧人啊……雪花飘飘……”
李季年嫌弃地甩开往他身上贴的陈宵。
“够了够了别恶心了,听清楚了,这给我同桌喝的。”
“同桌?”
陈宵嗅到一丝八卦的味道,瞬间切换了BGM,一脸坏笑。
“对啊,同桌啊。”
李季年强装镇定。
“就刚刚那女生,她就是把你挤到第二去的那个…宋兰淇?”
“你怎么知道她名字?”
“优秀作文第一张就是她的,合理猜测。”
“要不是你暑假天天拉着我到处乱跑……”
“哎呀,别扯开话题呀,她什么来头,能把你给拉下马?还有,我感觉你们之间的关系可不一般呦,刚刚……”
陈宵勾住李季年脖子,凑到他耳边小声嘀咕。
“给哥们儿透露透露,应该…不只是同桌那么简单吧,嘿嘿……”
李季年耳根子痒痒,被问得心烦,用力扒拉开李季年的脑袋,嫌弃得像掸去肩上的泥土。
“我看你脑子真的出了问题,这才刚做同桌几天啊,能有什么关系,当然就只是同桌!”
“吼吼,才没几天就打情骂俏,你们还挺开放……不过照你这话说的,现在没关系,以后…就能有关系了?”
这家伙,几句话环环下套,想引我上钩呢。
李季年眯起眼睛,咧开嘴微笑。
“过去没关系,现在没关系,以后…更不会有关系。”
陈宵耸耸肩:“所以你承认你们刚刚在打情骂俏咯。”
弃车引离,白马现蹄,孙子兵法,实实虚虚。
太阴险了!
得逞后的陈宵毫不遮掩地放肆大笑。
李季年后槽牙都要给咬碎了,想来想去还是气不过,照着陈宵的屁股就是一记飞踢。
上课铃打完五分钟后,他们才出现在楼梯口。
走廊上空无一人,七班就在楼梯转角,李季年示意陈宵先走,等他安全抵达十班,这才猫着腰从后门溜回座位上。
“怎么现在才回来?”宋兰淇细声细语地问道。
“小卖部人太多啦。”
李季年也压低嗓子,拿出旺仔牛奶摆在桌子中间,塑料袋窸窸窣窣地响,宋兰淇伸出食指贴在嘴唇上。
“你是班长诶,怎么能带头上课迟到。”
“没事儿,别这么严苛嘛,老刘自己这会儿估计都在办公室里跟那些女老师侃大山呢。”
李季年打开一罐旺仔牛奶,推到宋兰淇面前。
“谢啦。那…这旺仔牛奶就当作你的管理费啦。”
“管理费?”
“老刘说了,让我修理你。据我最近几天的观察,你确实很难管教,得好好修理修理。”
“不是吧,你来真的?”
“御史中丞,监察百官,制约丞相。你可别忘了,老刘教的是历史。”
李季年嘴角直哆嗦,宋兰淇眨眨眼,报以怜悯的微笑。
这下恐怕真的不只是同桌了。
风扇在头顶吱呀呀转动,教室里并不安静,到处交头接耳。
后门紧闭,只是小小的门窗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贴上一张人脸,暗中窥视,表情阴森诡异。
后排觉察到异样的同学脸色煞白,吓得噤若寒蝉。
前排的同学也慢慢接收到信号,窃窃私语声像浪花拍地,逐渐归于平静。
窗外的人脸终于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