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绮绞缬》九簋

6、第 6 章

　　这一天时绮陪着桑锦洌干了许多事，坐在车上，与早上相似，翘起的嘴角，目不斜视的双眸，然而脸上肌肉的走势，显出这一刻的时绮，略微的疲倦。
　　“累了就阖眼歇会儿。”
　　时绮侧目，“回去还有仗要打，桑先生的二娘可是不容易对付呢。”
　　“有我呢。”
　　时绮笑了，“那是，毕竟睿宸与峻生是桑先生的人。”
　　啥？叫旁人就是“睿宸”“峻生”，叫自己就是“桑先生”，厚此薄彼。
　　桑锦洌咽了唾沫，将话头压下。
　　车刚停下，二人才将走进门房，已看见管家，“少爷，少夫人，太太在主屋里等很久了。”
　　“很久？”桑锦洌皱眉。
　　“二娘应该是等我们吃饭呢，走吧，二爷。”时绮笑了笑，看了桑锦洌一眼，又看了看管家。
　　“少夫人说的正是呢。”
　　“吃饭便吃饭罢，许叔，您跟这儿待着，不知道的，以为二娘请的是鸿门宴呢。”桑锦洌说着揽过时绮的腰身，向正厅走去。
　　留下管家许叔唏嘘，少爷跟太太斗了这么久，谁也没捞着好，何必呢。
　　桑锦洌拥着时绮双双跨过门槛，这一大家子，嗬，就缺他俩。
　　“二娘、三叔、三婶、四叔、四婶，我们回来晚了。”桑锦洌可以不喊人，他时绮却不行，还不想这么早就被祭旗，被人轰。
　　“快坐、快坐，就等你俩了，去，给少爷和少夫人烫个毛巾，擦擦手。”柳怀云招呼着。
　　桑锦洌松开时绮，先给他挪了挪椅子，待时绮坐下后，才随着他坐好，“寻柔也在啊。”桑锦洌盯着桑寻柔问道。
　　桑寻柔娇娇弱弱的回道：“早上没来得及见哥哥嫂嫂，晚上可不能，母亲说了，一家人要齐齐整整。”
　　时绮回以微笑，再不理众人，只安静地在桑锦洌身边，时不时的为他添上一些菜。
　　这顿饭终于在寂静声中结束，在座皆要起身回自己院，柳怀云呷了口茶，轻声道：“诸位略等等，我呢，有事儿要问问新晋的二少奶奶。”
　　“二娘，您有何事？”时绮又缓缓坐回。
　　“也没什么，我今儿听说，你安排了两人进厂里，你刚嫁进来，有些规矩呢不懂不用紧，人进厂便进厂了，只是啊，咱们桑家是高门大户，这些规矩少不得是要你好好学的，走出去毕竟也是桑家人，让人落了口舌，岂非丢了桑家的脸面。”
　　柳怀云的话，话里话外指摘时绮的出身不高，他能进桑家门已是恩赐，必然要守好本分，将整个家族的荣辱系在时绮一人身，这顶帽子扣下来，时绮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时绮的脸上仍维持着笑，身旁的桑锦洌却“噌”的站了起来，“二娘这是要给我的人立规矩，还是要给我立规矩？”
　　柳怀云先是一愣，随即眼眶慢慢红了起来，此刻三房、四房也坐不住了，桑绒灷斥责道：“锦洌，怎么跟你二娘说话呢？二嫂嫂也是为了咱桑家好不是，已然娶了男妻，再不好生学规矩，今后岂能出入高端场所了？”
　　时绮心下鄙夷，这三房的人可真是猴急的很，也不过就在他两个儿子手下安插了两个人，这又立刻觉得自己地位不得保了，风吹墙头草，还不止两边倒啊。
　　时绮收了笑脸，缓缓起身，伸手抓住了桑锦洌的手肘，微微用了用力，外人看来，就是服软，果然听他娓娓道来，“家里长辈们说的是，是我做事欠考虑了，从明日起，我会待在家里，请二娘亲授桑家家训，得保日后，不丢桑家脸面。”
　　柳怀云精，她会声东击西，时绮也不傻，一招以退为进，虽然短期上，不能光明正大的去厂里帮桑锦洌，但也能耗着柳怀云，让她也去不了。
　　时绮说完，手下用力，桑锦洌的手肘吃痛，也跟着开口，“方才是我过激了，同二娘认错，我给二娘道歉，还请二娘原谅。”
　　柳怀云心里冒着黑烟，快要把自己燃着了，却还是笑道：“无碍，不妨事的。”
　　桑锦洌又说道：“既然二娘要教绮绮学规矩，一时半会厂里的料子也就顾不上了，我今日估摸着，染料车间里槽子的料至多再撑三日，二娘不若教我调了那几个订单的染料，回头厂里不至于断了。”
　　桑锦洌的话也没有直接要柳怀云手中全部的染料方子，只三四个色的方子，给了是柳怀云大气顾得全局，不给就是柳怀云居心叵测，想要夺桑家家产，届时不用桑锦洌推波助澜，桑绒灷、桑绒烲这哥俩就头一个反对。
　　众人的眼睛都盯在柳怀云身上，柳怀云的目光凝滞在桑锦洌与时绮脸上，二人的眉尾上挑，挑衅多过恭顺。
　　桑寻柔双臂垂放在腿面，捏紧的手攥的用力，突然松开，想要开口，柳怀云却一把盖住，母亲不让她出头，她若开口，桑锦洌定然以长兄姿态，随意找人上门提亲，女孩子就是这样不值钱，嫁出去了以后就是外人。
　　柳怀云深吸了两口气，“好，明日我便将那几个色料的方子默给你。”
　　“谢谢二娘。”
　　这一局，双方打个平手，柳怀云虽拿了几个方子，但她也把时绮困在了宅子里。
　　回到院中的时绮与桑锦洌，面上都沉着，叫院里伺候的丫头全都不敢近身，时绮扫了一圈，说道：“我与二爷这里，不用你们伺候了，该忙什么忙什么去吧。”说完挽着桑锦洌的胳膊推门进屋。
　　“桑先生，真是抱歉，不能与你并肩作战了。”时绮脸上闪着歉意。
　　桑锦洌点头，“别这样说，若没有你，柳怀云也不会拿出方子。”
　　时绮摇了摇头，“我原以为，她会为了不给方子，而不困住我，想来，今后我在这宅院里，可是有苦吃呢。”
　　“不怕，有我呢，必不叫你吃苦，去他的规矩，什么年代了，清政府早下台了，还在家里实行专政了。”桑锦洌突然喊了起来，神情过于认真了。
　　“桑先生可别动气了，我学东西还是很快的，不出三日，我亦可自救出牢笼。”
　　时绮说的笃定，桑锦洌却以为他是在安慰自己，并未将此放在心上，一时有些心不在焉。
　　时绮走近两步，离着桑锦洌还有一臂的距离停下，“不过今日桑先生可认清几件事了吗？”
　　桑锦洌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让时绮继续，“其一，桑先生的二娘说，要将方子默出来给你，并不是抄写下来，这就是要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桑先生的二娘握着万泰的命脉。”
　　“其二，桑先生的三叔和四叔，并未与桑先生形成攻守同盟，他们摇摆不定，趋利而行，桑先生不好控制。”
　　“其三，桑锦泗此人并非表面上的不学无术，我想过几日，睿宸也会跟桑先生汇报的。”
　　桑锦洌一笑，“我若是不知你，单从刚刚的一番言论，不知道的还以为时先生调查了我桑家的每个人呢。”
　　可不是吗，若非调查，又岂能在当初叫桑锦洌一眼相中合作。
　　时绮扯了扯嘴角，“桑先生这样说，我只当桑先生是称赞了。”
　　“说你心细如尘，洞察人心，”桑锦洌说的极轻，“我一直以为时先生是个只看样子的花瓶，没想到时先生是位谋士。”
　　桑锦洌向时绮走近，“我有些后悔一年之期了，若时先生不介意，一年后能做我的掌柜吗？”
　　时绮收起笑容，“为什么？桑先生不觉得我可怕吗？外表和内心极致不符。”
　　“不为什么，也不觉得可怕，若非要究个缘由，我只能说，万泰需要时先生这样的人才，而我也需要时先生的辅助。”
　　时绮转过身，“一年之后，若桑先生还如今日这般执着，我，也可留下。”时绮隐忍不发的话，埋在心里，若桑锦洌知道了一切，还会发出这样的邀请吗？
　　翌日，时绮早早的换了绸布短打，未吵醒桑锦洌，独自去了主屋，果然，在廊下与柳怀云打了个照面，“二娘早。”
　　“倒是乖觉，”柳怀云脸上一点虚假的慈爱也看不见，抬手让身后的丫头将托盘捧出来，放在时绮手上，“这是家训，去家祠背熟了，我要抽查的。”
　　“好的。”时绮的脸上也没了笑容。
　　见柳怀云转身要走，时绮叫住了她，“二娘若是去我们院子交方子与二爷，可要轻些，二爷还未醒呢。”
　　自个儿男人累的没醒，这样不成体统的话，也是能堂而皇之的说出口的？
　　柳怀云转身皱眉，“注意你的言辞，深宅大院，可不兴随意叫嚷。”
　　时绮现下盯着柳怀云的双目，笑了，“二娘冤枉，我只好意提醒，何来叫嚷一说，哎，家训这般厚，我这就去家祠诵读背诵。”
　　时绮离开时，像只开屏的孔雀，昂头挺胸，阔步向前。
　　眼见着晌午，桑寻柔端着食盒给时绮送饭，这是连餐都不给他上桌安生下肚了。
　　时绮看了一眼，又将眼神转回家训册上，桑寻柔轻声道：“嫂嫂，看累了吧，歇会儿，用餐吧。”
　　“谢谢。”时绮将书反着摊在桌面，接过食盒，不再与桑寻柔交流。
　　直到拿起筷子要开始吃，这桑寻柔还未离去，时绮抬头笑道：“桑小姐要看着我吃饭？”
　　桑寻柔连忙摆手，道：“不是的，不是的，是嫂嫂吃完了，我收拾碗筷拿走。”
　　“这样的事，自有下人打理，您是桑家小姐，我虽是您嫂嫂，但终究是男子，桑小姐待字闺中，与男子共处一室，传出去好说不好听。”
　　“嫂嫂身正不怕影子斜，想来二哥哥也愿意看我们姑嫂亲近。”桑寻柔的声音始终娇娇弱弱，这样不耻的话，从她嘴里冒出来，还真不意外。
　　“是吗？等你二哥哥回来，咱三个一块儿亲近。”说完时绮冷着脸，手里的筷子也重重的摆在了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