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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番外1 墓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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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沅一开始去看陆母的时候,就是按着惯例带了菊花,后来在某次跟陆临舟的对话间,听他提及,自己的母亲生前最爱桔梗花,于是每年清明和陆母祭日的时候,墓前都会多出的一份菊花变成了桔梗花。
陆临舟一开始并不知道是江沅,只是后来有一年清明的时候,两个人刚好碰上了,大眼瞪小眼的僵持了半天,江沅有些尴尬地咳嗽了几声,说:“我就是,来看看。”
陆临舟当时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的,直勾勾的盯着江沅看了半天,看的江沅心里发毛,江大队长至今也没有弄明白那个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
后来,两人就心照不宣的默认,到了日子,便一起去墓前祭拜,这次也不例外。
下了一夜的雪,厚厚的积在道路两侧。密密麻麻的墓碑,一个连着一个,矗立在凌冽的冬风里,连成了许多个人或短暂或长久的一生。
不管你生前是什么人,到头来都是一捧灰。对于大多数的人而言,活着的时候要和萍水相逢的人挤在一栋居民楼里,死了以后还要和陌生人抢占这小小的方寸之地。
死亡,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公平的事情了。
从某种角度来说,我们每个人,都是向死而生的。
陆临舟的脚步,一级一级的落在阶梯上,雪发出沙沙的声音,年年如此,像是某种动物的低鸣。
江沅同他并行,手里还捧着一束白色的桔梗花。江沅侧目看了看陆临舟,陆临舟今天穿了一件高领的黑色毛衣,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的大衣,衬得他愈发的苍白。他的面色很平静,带着固有的几分凉薄,垂着眼,鼻尖有些发红,或许是寒冷的缘故。
两人来到周安墓前,将花放下,江沅轻声道:“阿姨,我们来看您了。”
陆临舟低低的喊了一句:“妈。”随后静默的站在那,像一尊守着某种执念的雕塑。
周围的气温似乎又下降了几度。时过境迁,十五年过去了,江沅已不再如早些年那般时常想起当年的事情了,可午夜梦回时,那种无力的愧疚感还是时不时来折磨他几次,而每每当他站在周安墓前的时候,这种感觉更为强烈。
江沅知道,陆临舟远比他要更加痛苦。尽管陆临舟看上去一贯强大又冷漠,可此刻他的眼角却不知为何有些发红,也不知道是不是江沅看错了。
他一动不动,像是三魂七魄里被人抽了一魂一样。
江沅没忍心继续看他这副样子,虽然他知道,陆临舟大概率不需要他的安慰,或者换种说法,所有的安慰都是徒劳,人死不能复生。
江沅缓缓开口道:“天气预报说,一会儿好像还要下雪,我们也来挺久了,外边儿凉。”
外边儿凉,我们先回去吧。
后半句他没说出口,因为如果陆临舟坚持要在这呆着,他也只能陪着,除非下暴雪。
陆临舟轻轻应了一声,跟江沅并肩返回。
回到车上,江沅迅速开了暖气,车里渐渐暖和了起来。陆临舟望一言不发的望着窗外,外边儿又飘起了零星的雪花。
江沅询问道:“送你回家?”
陆临舟:“嗯。”
江沅偏头看了陆临舟一眼。其实他以往跟陆临舟一起来墓园的时候,陆临舟都会有些沉默,可是今年,他莫名的觉得有些不一样。虽然说不上来哪不一样,却莫名有点心慌。
临到路口的时候,江沅果断的拐了个弯,驱车驶向了另一个方向。
陆临舟终于有了点反应,头也不回的淡淡开口:“江队,你走错路了。”
江沅理直气壮的说道:“没走错,先去趟超市。”
陆临舟对于江沅这种先斩后奏的方式无可奈何,江沅这种,说好听点叫果断,说难听点就是轴。
听说,之前出任务去蹲一个□□团伙,上边还没发号施令,结果江沅看到那帮人拖着一个女孩儿打,立刻就冲上去了,直接打乱了原本的计划。幸好大家配合默契,这次任务才算有惊无险的完成了。
当年江沅是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没想到现在人近中年,还是没什么长进。
想到这儿,陆临舟总算舍得把视线从窗外移到江沅身上了。
他有些无奈的问道:“去超市干嘛?”
江沅正色道:“买菜。”
陆临舟不屑的看着他:“买菜?你做?”
江沅面不改色道:“不,你做,来我家。”
陆临舟:简直是把不要脸发挥到极致了。
他轻笑一声,说道:“我能拒绝吗?”
江沅笃定道:“不行。”
江沅心想:现在让他一个人回去,天知道这个小崽子又会干出什么逆天的事儿?
想起陆临舟高中自残后留在身上触目惊心的伤痕,江沅都觉得后怕。
虽然现在他看上去人模狗样,一副业界精英刀枪不入的样子,可三岁到老,估计也好不到哪去。
想到这儿,江沅深感自己的明智。
超市内
陆临舟漫不经心的问道:“吃什么?”
江沅摇摇头,表示:“你知道的,我平时的食物除了泡面就是外卖,偶尔可能带个自热火锅。”
陆临舟:我就多余这么一问。
像江沅这种,喝点泔水就能活的生物,平时对生活的不上心程度堪比喜马拉雅山脉的海拔,对于吃饭这件事,就别指望他能提出什么建设性的意见了。
陆临舟无奈的叹了口气,挑挑拣拣了半天,总算是凑够了三菜一汤,而这些食材,都落到了江沅手里。
到了江沅家之后,江沅将食材放进了厨房里,随后脸不红心不跳的退到了一边,示意陆临舟先请。
陆临舟嘴角抽搐了一下,接过江沅递过来的围裙,转身走进了厨房。他实在不理解,为什么江沅不下厨,可家里的厨具却如此齐全。
摆着好看吗?
江沅家甚至还有打蛋器和烤箱?
陆临舟:“你家设备怎么那么全?”
江沅的声音从客厅里传来:“全吗?我妈买的,我也没仔细看过。”
陆临舟心想:这个人什么时候才能对自己的生活稍微上点心?
正准备洗菜,就听到了江沅的脚步声。
江沅:“有什么我可以做的?我来打下手。”
陆临舟:还算良心未泯。
陆临舟眼里不由得染上了几分笑意:“洗菜,总会吧?”
江沅点点头,乖乖洗菜去了,做饭全程任凭陆临舟驱使。
明明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顿饭,可陆临舟却发现了江沅的认真。
他突然间意识到,江沅在他面前,似乎永远都很认真,或者...是不是可以说,江沅在面对他的时候,一直都很专注?
江沅看上去总是带着一股痞气,平时查案的时候又很严肃,可能是职业影响,导致他不笑的时候显得有点凶,笑的时候,又让人感觉有些不怀好意。
简而言之,就是看上去不像什么好东西。
可陆临舟却分明感受到了这流氓皮囊下,那颗赤诚温暖的真心。
吃饭时,江沅缓缓开口:“她在天有灵,看到你这样一定会很欣慰的。”
陆临舟瞥了眼他,没有搭话。
江沅继续说道:“当父母的,看到孩子过得好,他们也就放心了,不是吗?”
陆临舟喝了口汤,方才开口:“你想说什么?”
江沅看着陆临舟,说道:“我们总是难免去挂记一些事情,可人死如灯灭,你可以念念不忘,但把自己困在里面,就没有意义了。”
陆临舟沉默的看着江沅,江沅无法形容出陆临舟眼里的情绪。像是最幽暗的地方燃着的一把火,烧着人心里最的那脆弱的那块地方。
江沅正色道:“你只要吃饱穿暖,对她而言就是最大的慰藉了。”
陆临舟深深的看了江沅一眼,那个眼神,让江沅觉得自己方才说的一切,都如同一蓬草,刷的一下,就被烧成了灰烬,他一时间,说不出话。
陆临舟勾唇笑了,反问道:“挂记一些事情?江队,你又挂记着什么呢?”
江沅有些错愕:“我...”
他挂记什么?
从某种角度来说,他挂记的应当是陆临舟。
当年,如果他再谨慎一点,会不会,事情就不会那样了?
无数次辗转反侧的夜晚,江沅时常会这么想,他忘不了陆临舟的眼睛,像是垂死挣扎的幼兽,里面燃着一团绝望的火。
饭后,江沅送陆临舟回了家。
雪停了,阳光把地上的雪照的亮晶晶的,像是星辰误入,抓一把,触感蓬松,顷刻就化成了水。
这是肉眼可见的景象,一切太平如常。
可当你用显微镜去观察的时候,才会发现,雪花里面,还是雪花。
就像陆临舟之于江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