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城》这一城

3、三 他终于弄懂

　　四十一个未接来电，加上正在呼叫的，四十二个，洛尘将身子斜靠在沙发上，在慵懒的气氛里细细研究着夜澜这两个方正的字，脑子里模模糊糊拼凑出夜澜那张正直严肃到一丝不苟的脸，在午后光亮的尘埃里，并没有化妆却显得艳丽的脸上露出微微思索的表情，朦胧美好的像是初春绽放的水仙，一片嫩绿素白中点着黄蕊，显出别样的风情。

　　终于，她在第四十三个电话到来的时候按了接听键。

　　听筒那边先是长久的沉默，好一会儿才传来略显低沉的男声，“喂，请问是尹小姐吗？”

　　洛尘光用听得就可以想象出电话那头的男人那张刚正不阿的脸，严肃却也是少有的招女孩子喜欢。

　　“是，我是。”随便应两声，洛尘曲起没有握着电话的左手，专注地看着指甲上精致的图案的同时眉间显出一丝不耐烦来。

　　[说实话，洛尘对于夜澜这个男人就是提不起好感，夜澜不像墨翟，虽然两个人都是玩脑子，耍计谋的男人，但是墨翟那种耍狠就要狠到所有人都知道的张狂一度在洛尘心中成为最高的择偶标准。而夜澜在洛尘心中则更偏向于一个靠提线过活的傀儡师，极少露脸，但如果给他足够的空间，他就可以掌控全世界！

　　况且洛尘一直都是个排外的女人，当未央在庆生宴上点着夜澜就对自己说：“这杂种是我爸领回来的。”之后，洛尘便在夜澜的头上打了鲜红的十字叉叉。那一年，未央14岁，洛尘16岁，夜澜20岁。]

　　对方仿佛听出了洛尘不太友好的意味，顿了一下，才又继续：“是未央。”

　　洛尘右边的眉毛小幅度的跳动了一下，虽然早就猜到了夜澜能打给自己多半是关于未央的事，但真正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却又是另一种效果。洛尘有点头痛地揉了揉太阳穴，正了正随便的口气：“你讲。”

　　“她领人去找裘三的麻烦，进了光荣巷的派出所，还不肯跟我的人回来……”

　　“好了，”洛尘一下打断了他，夜澜那种低沉而蛊惑的声音总给她一种失真的感觉，听得多了会让她不舒服，而且她大概可以知道未央不肯回“那个房子”的原因，既然都是聪明人，废话还是少讲得好，“这段时间我会帮你照顾她，你让人把未央的行李送到我这里来。”她的眼睛略显犀利地瞥了客房的方向一眼，刚好看见暖暖惊恐的把头埋回房间的情景。

　　电话那头又顿了一下：“当我欠你一个人情。”

　　“不用，”洛尘又快速的打断了他，“我不习惯别人欠我人情，”她再次抬起左手，修长白皙的手指上面寄居着一个个圆润的指甲，像是名贵的珍珠，映着欲望的蝴蝶，“你去查查，徐冲那崽子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

　　……

　　夜澜看着已经被挂断的电话，习惯性拧起的眉头此刻更是深深地刻着个川字，自从变成夜家名义上的家主，就再也没有人敢对他明着指手画脚了，可惜的是，这些人当中并不包括尹洛尘，那个从一出现就深深地在夜澜心中留下痕迹的女孩。

　　[夜澜犹记得第一次和尹洛尘见面是在未央的庆生宴上，在礼堂里巨大的水晶吊灯下，那个美得像是妖孽转生，仙子误落凡尘的女孩子领着未央走进来，穿着纯白的礼服，在万千目光聚焦下瞬间散发着诱人的光芒。

　　他看着未央在女孩耳边嘀咕几句后，她那双媚人的眼睛便缓缓扫过全场，在遇到自己时猛地顿下，而后便径直向着自己走了过来，那时的夜澜刚刚被夜依山接到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直觉得一切都比自己想的更单纯，更直接，更美好，看着全场的中心向自己走来，听着昂贵的高跟鞋撞击地面的声音，没来由地红了脸。

　　可惜的是，这终究只是一个美丽的误会。

　　接下来发生的事像是由无数慢镜头拼接而成的哑剧，在以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一遍一遍的在夜澜的梦里回放，终究成为了夜澜毕生难忘的梦魇。

　　洛尘一直是一个做事不温不火但狠绝阴戾的女人。她慢吞吞地走到夜澜前面，慢吞吞地扯开嘴角，慢吞吞地抬手招来侍者，慢吞吞地接过一杯鲜红粘稠的液体，在四周嘻嘻索索的议论声里，一抬手，慢吞吞地把液体如数倒在了夜澜的头上。浓厚的酒香带着耻辱深深地铭刻进一个男人的骨髓，瞬间让一切陷入了安静里。

　　别人看不见，夜澜的脸在那一刻变得白的渗人，他抬眼，看见女孩眼睛里渐渐涌起的恶意的墨色，心脏忽然恐惧地颤栗起来。

　　那一夜，有那么个女孩狠狠地把他从梦中惊醒了。冰冷的红酒的包围仿佛刺破了覆在这个世界外面那层暂且称为善意的薄膜，让无数的恶意从被刺破的洞里涌了进来，不屑，嘲讽，鄙夷，唾弃……原来，一切都不是他想的那样。

　　最后出来圆场的是夜依山，某个用洛尘的话来讲就是原来是个小混混，慢慢混成了管着小混混的大混混，再发奋一下，就混成了管着大混混的超级混混，说白了还是个混混的男人。他大笑着走过来，一手搭上洛尘的肩膀，眼神和动作说不出的宠溺和骄傲 ，在洛尘“你别乱讲话”的眼神里，笑着对夜澜讲：“这是我干女儿，尹洛尘。”

　　尹洛尘、尹洛尘、尹洛尘……

　　……那几个晚上夜澜梦见的只有尹洛尘，他终于弄懂了那张不温不火却讽意十足的脸表达的意思，无非四个字：“你个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