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N月砂]黑暗侧面》梦行小重山

7、对弈 至高的荣冠

　　电视里那个自称L的男人，神情严肃地继续说道；“以罪犯为目标的连续杀人事件，这是绝对不能饶恕的，史上最残忍的行为。”
　　他的眼神，像是要穿透镜头，将那个躲在阴影处的“裁决者”刺穿一般。

　　向奇乐宣战了吗？海砂挑了挑眉。

　　“因此，我一定要将这起案件的首谋，俗称奇乐的犯人逮捕归案。”电视里的男子继续说道，“奇乐，我大概可以想象得到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你所做的事情是邪恶！”话毕，男子露出一个嘲讽的表情。

　　奇乐的行为，无疑是超脱现行律法以外的，如果真的是某个人类在操纵这一切的话，L的宣言自然有确定的实定律法背书。但如果，奇乐就是神呢？人类经验下的实定法的幽深框架，怎能束缚住可以代表自然法，抑或可称之为真理本身的神明呢？海砂回味着L这句“邪恶”，不知怎得想起了五年前的圣诞节，那个唱着动人诗歌的流浪者对她发出的那句“你也会变成恶魔”的诅咒。

　　突然，L攥紧了左胸口的衣服，刚才满是不屑的双眼骤然睁大，转而翻涌着震惊，痛苦和不甘。“呃，呃。”夹在领口的麦克风放大了他喉咙与胸腔一起发出的不受控制的哀鸣，方才坚毅的面庞扭曲成丑陋的模样。他的身体向后直直仰去，又受到椅背外力作用转向前方倾倒，额头重重磕到桌面，麦克风发出一阵刺耳的蜂鸣。

　　L从发出开战宣言，到无助死去，前后不超过一分钟。

　　这是人类能够做到的事情吗？如果此时有人愿意统计一下正在观看新闻的人们发出的惊呼声，应当能够创造一个无聊但惊人的记录。
　　海砂却近乎痴迷地注视着这一切的发生，不像是对着电视，反倒像是在虔诚地仰望着艺坛巨擘们的大作。

　　然而，更令观众们惊异的是，节目并没有因为L的猝死紧急中止，反而被一个漂亮的花体英文占满了屏幕，这英文正是字母“L”。

　　“真是不敢相信……”被明显加工处理过的声音从电视里悠悠响起。
　　“我只是试试看，没想到会有这种事！”那声音越来越快，听不出是兴奋还是紧张，“奇乐，原来你可以隔空杀人。真是不敢相信，可确实在我眼前发生了……”

　　“听好了，奇乐，你刚才杀掉的那个电视上的LIND·L·TAILOR，是预定要在今天被处以死刑的人，不是我本人！”明明是面向全球的电视节目，那声音却仿佛只在和奇乐一人对谈，“电视和网络都没有报导过他，他是警察秘密逮捕到的犯人，就算是你也无法得到这种罪犯的情报吧……”

　　“但是，本人L，的确活在这个世界上。来，杀了我吧。怎么了，为什么还不动手？快点动手呀，快来杀了我呀。奇乐，快点杀了我呀，奇乐，你怎么还不动手，快点动手……”那声音变得更加急促起来，接连不断地说着催促奇乐动手的挑衅言论。

　　他到底在做什么？L这段带着诡异煽动力的发言，连带着让海砂都有些许不安。

　　“呵呵，看来你似乎杀不了我。”L的语速放缓下来，像是对自己的判断甚是笃定，“也有你杀不了的人呢……这给了我很棒的提示。为了感谢你，我也告诉你一个消息吧，这场转播虽然号称是全球同步播出，但实际上只是在日本关东地区播放而已。本来是预定不同时间在各地区播放的，看来是没必要了。因为你现在就在关东。”

　　“警方们漏掉了一件小案子，你所制造的这一连串案件的第一个牺牲者是新宿的杀人魔，许多重刑犯因心脏麻痹而死，但这个杀人魔的罪行相对比较轻，而且这个案件只在日本国内报导了。”L继续着他的推理，看来尽管被如此挑衅，奇乐却果然如L所说，无法杀掉他，“只需要这些就能推理出来了，奇乐，你就在日本。并且，第一号牺牲者，就是你杀人的实验品。”

　　“似乎有许多人称你为来人间扫除的神？但是只要仔细分析这些案件，就只能指向一个结论——你只是一个躲在暗处不敢见人的杀人犯罢了。”L在节目中，对着畏惧奇乐的人们，崇拜奇乐的人们，甚至奇乐本人，做出掷地有声的论断，“奇乐，把你送上死刑台的日子，或许不远了。”

　　L高调的宣言，像是给光洁镜面般的平静湖泊投进一颗卵石，摧毁了它庄重端方的伪装，激起曲折形变的涟漪，向隐伏其下的暗流潜近。

　　奇乐并非是拥有审判人类威权的天神，而是某个拥有传统经验无法解析的力量的人类。这样的认识在社会中逐渐成为一种与“奇乐救世者说”相抗衡的新的论调。

　　一旦产生了奇乐也是人的认知，即使是因为奇乐惩戒罪犯而感到愉悦的，拥有朴素正义观的支持者们，也会产生某种难以言说的隐忧——预设的那座绝对公正的神像不存在了，凌驾于普通人类之上的裁决之力事实上被身份不明的人类私有。那么是否有一天悬在罪犯头顶的尖刀，也会因为其所有者的一时兴起，落在自己的身上？

　　“逮捕奇乐！”有人发出了这样的呼喊。
　　“反对奇乐！逮捕奇乐！”许多人向警视厅提出这样的抗议。

　　而警视厅自然早已有了这样的计划，并且坚决地执行着。L策划的这场与奇乐的电视对决，就是在ICPO国际刑警组织与东京警视厅共同支持下进行的。

　　在得到奇乐就在关东地区的关键线索之后，“奇乐连续杀人案”搜查本部确认在东京警视厅正式成立，由刑事局长夜神总一郎担任总指挥，集结了一众精锐警力，正按照L的要求，紧锣密鼓地整理着所有被怀疑为奇乐所为的案件的详细卷宗。

　　自称为唯一能够调动全球警力的人，这并非L的诳言。除了日本警方的倾力配合外，FBI甚至也出动了十二位探员介入奇乐一案。

　　一时间，奇乐牵动了全球上亿人的心。曾犯恶行的人们，担忧那把时刻高悬于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劈向自己；不曾犯罪的普通人中，也有不少人畏惧奇乐的力量——毕竟自己并非完人，多少做过些不值一提的坏事，若是被奇乐注意到，谁知道自己会不会难逃一死？

　　人们会深爱上自己赋魅的神像，但倘若祂一朝脱离自己想象的掌控，赞扬就变成怨怼，爱戴就变成恐惧。

　　不过也并非所有人都因L的一席话逆转了对奇乐的态度。

　　《Eighteen》十二月刊封面拍摄现场，化妆师在给弥海砂补妆的间隙真诚地称赞道：“海砂，感觉你最近的状态好棒啊！无论是皮肤还是气质！”
　　海砂冲她愉快地眨了眨眼睛，说道：“自从上次回去睡了一大觉以后，精神一下子好多了。该怎么说呢，像重新活了一样？”

　　化妆师习惯了海砂俏皮的玩笑话，捧场地回应她：“粉丝们也都说MisaMisa最近好像更有活力了，而且还有一些新的广告找上来……”
　　“那我可要更加好好努力啦。”海砂说。

　　今天拍摄的主题是「雪花与樱花」，据说意在呈现反季节的矛盾美感。且不论这个创意读者们是否买账，至少拍摄片场倒是诚意十足地准备了能够以假乱真的樱树模型。
　　海砂换上雪白的连衣裙，手捧一束殷红的玫瑰，赤着脚立于树下。隔着摄影师的镜头，仿佛隔过流光溢彩的透明糖纸去看一位初临人间的神使。

　　在摄影师的示意下，鼓风机开始工作，樱花纷纷扬扬飘落，另一侧，人造的雪花也被洒向空中。
　　海砂缓缓抬头，视线追随伴着雪花而落下的樱花的轨迹。鼓风机只承担了最初的助推作用，而当第一朵花瓣开始轻轻颤抖起时，飘向大地就成为樱花自己的选择，像是再承担不起自身的重量一般，与天地的叹息一起散落，为触碰到少女的白绢裙摆而散落。

　　粉白色的花瓣卷进萤火虫般缭乱飞舞的雪片之中，卷进雪浪奔涌的深渊之中，在此生唯一也是最后一舞的终曲结束后，落到海砂的眉毛，肩头，足边。

　　何等美丽的临终。樱花的临终，雪的临终。

　　一片冰凉的雪花降临在海砂的眼角，她突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捧在怀中的玫瑰花毫无征兆地破碎，追寻着樱花和雪花，殉葬般散落。

　　摄影师抬手制止了正准备上前更换道具的助手，痴痴地将这一幕记录在相机的底片之上。杰作，完美的杰作。少女，樱花，雪景，玫瑰，如此老套的题材，为何能够结合出这样的画面，连灵魂，连灵魂都为之震颤。

　　“人类至高的荣冠，是美丽的临终。”摄影师欣赏着自己刚刚拍出的杰作，心里突然想起前些日子看过的书中的一句箴言。当时还甚是困惑，但这一瞬间他突然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

　　像弥海砂这样的，世间少有的美丽之物，她不该在岁月中失去颜色，她不该平平淡淡终了此生。她应当绽放中凋零，应当闪耀着沦亡。摄影师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摇摇头想将这种糟糕的念头甩出脑海，但是发觉自己的眼睛已经无法从弥海砂的身上离开。

　　正和助理笑着交谈的弥海砂，拧开水瓶仰起头喝水的弥海砂。摄影师越是观察，越是想要与心底某种凶残腐朽的美学观念同谋，将她的一切美好永恒封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