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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君王若美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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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世祖本纪》,青史工笔,薄薄几册书页,属于一个帝王的波澜壮阔的一生。
容璟心头浮过那再言简意赅不过的几行字:永嘉十年,陆景反,带兵入垂拱殿,帝诛之于阶下。
帝持其首掷于殿外,遍示诸臣,道:贼首业已伏诛,昔年陆氏势盛如燎火,朕以天子之尊,犹被其胁迫,何况尔等乎?
于是除陆氏首恶外,余等既往不咎。
记忆停留在自己来到这异世后,垂拱殿高座上斜倚着的美人。
容璟死死地盯着他,心头浮出一个再荒谬不过的猜想,甚至声音不自觉地带出了一点微颤:“你……莫非就是梁帝李晏?”
李晏奇怪地侧头看他,戏道:“大将军辅佐朕这么久,竟连朕的面貌也忘了不成?”
他悠悠然地将那残页收于怀中,语气笃定:“你不是陆景——是傀儡替身,还是仙,是妖耶?”
最有一句他问得轻忽,两人之间的距离,不逾三尺。
李晏正以一个毫不防备的姿态,侧身坐于石阶,他脱下了浸湿的鞋袜,赤足踩在青苔上,犹自拧着衣袍摆袖上的水渍。
他愈是这样云淡风轻浑似不在意,容璟的心就愈是沉了下去。
官史、乃至于民间野史上从未记载李晏是倾城容色,但是春秋之笔的叙述,加之同是皇帝的经历,他可能比当世的谁都了解这个人的可怕。
容璟已除去了甲胄,那把金错横刀还未离身,他索性又抛掷了冠,只留绑发的朱色发带。目色凝定,持刀慎重地看着那人。
不论梁文皇是以何手段除去陆景的,现如今两人同落这地宫,只要擒住了他,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地宫之上的皇城,似隐隐有刀戈喊杀之声传来。
容璟抬眸一笑:“若我说,我是天之子,承天之佑而降,你可相信?”
他凝力于刃,快若飞花,说话间已是攻向那人的面门。
大梁的横刀在军中极为盛行,适用于战场作战。而容璟惯于习鞭剑长枪,虽然对其他兵器也有涉猎,但大胤的军刀形制比起前朝已是大变,他用得并不是十分顺手。
可出乎意料的,李晏只慢条斯理地抬了眼,并未反抗,任由刀刃架在了他的脖颈上。
他唇角尚微微笑着,一缕黑色乱发从银冠里垂下,在玉质般的脸上惊心动魄。
“你既然自认为真龙天子,又为何不知,朕长于深宫妇人之手,”他理好了衣衫冠履,施施然地自怀中取出那纸书页,“只通文理,不会武功。”
不会武功,那是怎么杀得了手握兵权的当世大将军的?他说的话,容璟一个字都不信。
他持着手中横刀压低:“这地宫出口在何处?”
刃寒而明,一泓秋水般映着帝王幽沉的眼。
李晏握紧了那张纸,黑曜石般明澈的眸子里适时地流露出几分惧怕。两人对峙的形势本该是有利于己的,容璟却下意识地觉得不对,他一惊,待要向后撤去。
只是已经晚了——
一枚银针激射而出,堪堪停在他的心上三寸,不知是什么奇诡的法子,居然让他一时气血上涌,随即经络似是凝滞,眼前一阵昏沉,手中横刀脱力掉落于地上。
但这也只是一瞬,容璟压过不适,再出手更是疾迅,不退反进,腾挪之间欺近,只求制住眼前人,转而去钳制他的咽喉。
李晏袖中藏着针盒,施展暗器的手法灵巧,躲避的身形却慢,倒真似未习过武功的样子。
他仓皇向后退去,容璟已又逼上前来,右手扯到了他的后颈衣领,迫得他脚下一顿,护着头半是回转过身来,衣衫被扯得凌乱间,发尾梢端扫过了容璟的胳臂。
容璟只见狼狈间仍不掩国色的容颜一晃,尖锐的痛刺来,臂上又是一麻。
这人竟然连头发里也藏着细针,莫非是属刺猬的不成?
容璟幼年习武,演兵场上一杆长枪凌秋风,哪怕是和禁军十三卫统领们过手,和武举的少年们切磋,打得热血沸腾,亦是君子之道往来,哪里见过这么近乎无赖的暗器?
观摩来路,那银针应是从李晏发上银冠里发出的。
有倾国之色,擅机关之术,眼前的梁文皇完全颠覆了他的想象认知。
李晏回过头,眼角眉梢俱是得逞之色,却是温柔地冲他一笑。
他歉道:“真是不好意思,朕素来体弱,不比陆将军武功隆盛,闲暇时也只好琢磨些不入流的小玩意儿,未曾想他去了,招待了你,倒是让客人见笑了。”
容璟拈去了针,见银针细白不似淬毒,已是懒得和他搭话。
他被算计陷入地宫,主动权看似握在李晏的手上,但是外间形势不明,陆氏己方首领不在,可天子哪怕作为坐镇禁苑的吉祥物,也不在垂拱殿上。
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金错横刀弃地,容璟暂且也未拾起,他取了腰间束着的嵌玉革带,铮然一弹,权当长鞭而用。
这一番争斗之下,据他观察推测,李晏果然是长于深宫之中,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哪怕他制作的暗器精巧,但用的也是不起眼的银针之物,并不算像样的兵刃。
只赖近身出其不意的攻击,若离得远了,效果便大打折扣。
想及此处,容璟腕间凝力,一双深澈眸子死死盯住李晏的动作,轻若拂柳,又快若电闪,柔韧的革带骤然成舞蛇,贯以长力直直破空而去。
他算得周全。第一鞭落在了李晏的右手袖口,抽过他的宽大衣袖,随着裂帛之声响起的,是竹木的劈裂声响,在那人的小臂上扫出一道刺目的红痕。
第一枚针筒机关绑缚在李晏的右手手腕间,以衣袖遮掩着,裂为两半跌落。
李晏避退不及,第二鞭落在了他的头发上,直接将他的银冠抽得倾倒了去,黑发四散而开,连带李晏身形也晃了几晃,他咬着绛唇,颇为幽怨地看了容璟一眼。
一力破百巧,不外乎如是。
散发披衣的梁文皇正孤伶站于他面前,容璟并不敢大意,后退了一步,依然在鞭风所及的范围内,他抬头,冷声道:“你把外衫去了。”
美人的表情就变得有些微妙了起来,幽幽沉沉,甚至有几分轻嗔。
大抵容色绝艳的大美人,做出什么表情都是好看的,可这绝动不了容璟的心肠。
他的父皇母后恩爱,同胞姊弟俱是一母所生,自己以嫡长身份,五岁起被立为太子,得当世几位大儒授书启蒙,后来展露了武学的天赋与兴趣,授艺师父亦是宫苑的禁军高手。
他活的这二十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性子未经磨砺,眼高于顶,不知委屈。
哪怕对史册间的梁文皇极为倾慕,乍然见了正主,他也绝不甘心对其俯首称臣。
更何况是在此情此景之下,自己被算计在前,更是不会对他怜惜。
李晏也极为识时务,在容璟的目光直视下依言除去了外袍,他的腰间果然还藏有其他暗器,片截蹀躞带式样般束在腰身两侧,手削木制,应是能够连发的细小弓弩。
容璟就想起了民间野史《永嘉轶事》记载过的,说昔年大梁皇权旁落,梁文皇被权臣陆景架空为帝座上的傀儡,不得已整日在宫内作匠人活计,沉浸于奇技淫巧、旁门左道。
他那时看罢付之一笑,不以为意。如今看来,约莫都是真的。
李晏满是无辜地将弩盒卸下,抛掷于地,对着容璟张了张手以示无威胁力。
他甚至还笑吟吟地抚上了中衣的衣带,好奇道:“还要脱吗?”
怀中那纸青史残页随着衣衫被抛掷而飘出,悠悠若云,落在了容璟的脚下。
地宫昏暗,美人若椟中珠般神采慑人,脸容脖颈的光晕甚至比壁上照明珠还要柔和。
随着自己而来的残卷,时刻提醒着他这是大梁的文皇帝,李晏本尊。可眼前人的容色,却又将这番诡谲的异世遭遇,软化为奇异又绮丽的一个梦。
“这倒不必了。”容璟僵硬着脸回道,他将针筒弩盒踢出丈远,挑起那柄金错横刀握于手中,想了想还是不放心,又上前了几步,用取下的革带把他双手束缚于身后。
那份《世祖本纪》的封页被他慎重地收好。
“带我出去,我留你一命。”
李晏笑了一笑,缓缓道:“你凭何认为朕是惜命之人?”
容璟将横刀抵于他脖颈:“死很容易,求生却艰难。我知道的梁文皇可不是懦弱之辈,你能在陆景擅权之下隐忍数年,最该知道,留着这条命,比什么都重要。”
“可你说你是天子,”李晏抬了抬下颌示意了一个方向,顺从地抬步向前行去,“你若有机会践祚帝位,还会留着我这样的人吗?”
容璟与他隔了半步相随,冷笑道:“我敢留下你,自然不至于使你翻了天去。”
两人沉默着并行了片刻,地宫幽折,李晏却又开了口。
“若朕没有猜错,天降之人,你带的残卷当是国史,而上面的世祖皇帝,”他含笑回头,秾艳眉目无比生动,“莫非正是朕么?你曾看过我,通过这卷书史?”
李晏也为人间帝王,对他此前匪夷所思的说法,竟顺着推导出了一个接近真相的结果来。
大梁在李晏之前并无庙号为世祖的皇帝。既有世祖,这番风波之下,国祚应是依旧延续。
容璟不意他如此敏锐,李晏回过身来,乱发之下的眼神是明净又灼热的,他低低道,近乎蛊惑:“你是上天降临来的助我渡我的,还是杀我替我的,你会成为我么?我的神明。”
猝不及防之下,他贴近过来,赤诚地在容璟的薄唇烙上轻轻一吻。
以一个拈花般优雅的、献祭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