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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太守府后院 “姨娘不见 ...

  •   临春城,太守府。

      一道轻风吹进后院,花圃里的草木舒展枝叶,鲜花在夜色下娇艳欲滴。

      一对主仆从月洞门迈步而出,打头的女子身形纤纤,衣衫轻薄,肤如凝脂,貌若娇花。

      落后两步的侍女手上托着披风,劝道:“姨娘仔细脚下,夜里起风了,还是将披风披上罢。”

      薄纱质地的罗裙扫过细草,映梅步履不停,不理会侍女的话语。行至观鲤池时,她才停下脚步,将手中一直握着的玉佩掷入水中。

      “咚!”

      “诶,姨娘——”侍女瞧着那玉佩随着响声落入水中,慌了一瞬。

      映梅瞥了一眼侍女,冷声道:“有甚好心疼的?不过是男人虚假的诺言,一文不值!”

      这玉佩是当初严耿送予她的定情之物,那时的严耿情意绵绵,说即使后院诸多美人,她映梅也只他心中最独特的那一人。

      他承诺只要她带着玉佩来寻他,他便会放下手中事务,不顾一切来陪她。

      可如今后院美人年年有就算了,今夜她穿着如此清凉来邀他共寝,他竟然还骂她不懂事!

      “果然男人,惯会变脸!”映梅咬牙骂了一句。

      一阵凉风吹皱池面,让映梅打了个哆嗦。

      侍女连忙上前披上披风:“姨娘,夜深了,咱先回房罢。”

      披风挡住了寒风,让映梅手脚都暖和起来,她恨恨地踹了一脚旁边的柳树,道:“回房!”

      走过观鲤池,再从百余步的游廊经过几个小花园,便到了她住的地方。

      围着披风,心里窝着火,映梅愈走愈热,额上冒出细汗。

      夜色里漫起浓雾,渐渐地,映梅只听得见自己的脚步声,不知过了多久,她恍然停下。

      前方是稠重的雾气,掩盖了前路,游廊不见了,萦绕在鼻尖的花香也闻不到了,此刻是极致的寂静。

      “小竹!”

      映梅恍惚地喊侍女,可身后没有一丝声响。

      她惊愕地屏住呼吸,浑身僵直,片刻后缓慢地转头向后看去——依旧是浓雾。

      她的侍女小竹不见了。

      “啊!”

      映梅尖叫一声,慌忙往前跑去,再前面一点便到了,这游廊不过百余步,她只需再往前一点即可!

      身后的雾气逐步吞噬整个游廊,仿佛黑暗里肆意吞食的巨兽。

      前方的雾气挥不去也吹不散,映梅闷头往前跑,跑到头饰散乱,双脚发软,耳边忽而出现水滴声。

      “滴答、滴答……”

      映梅霍地抬起头来,浓雾不知何时散去,眼前赫然是一片漆黑的山洞,洞口怪石嶙峋,幽幽散着冷气,仿佛一只长着血盆大口的怪物等待猎物自投罗网。

      洞口狭窄,仅容一人通过,头顶柱状的石块不断滴落水珠,就仿若是怪物口中流下来的涎水。

      “滴答、滴答……”

      “啊!”

      映梅吓得花容失色,不管不顾地转身冲进那浓雾里,想回到太守府后院的游廊。

      可她一撞上去便如同撞上一团柔软的棉花,顿时手软脚软,躺进浓雾里提不起丝毫力气。

      耳边倏然出现一道雌雄莫辨的声音:“美人,来陪我吧!来陪我吧!”

      映梅头脑发晕,心脏狂跳,像是要蹦出胸口,她张了张嘴,想问他是谁,可喉头干涩,发不出声音。

      许久没有听到映梅的应答,那声音又道:“既然他负心了,美人还要他作甚,何不与我共度良宵?”

      柔软包裹着映梅全身,浓重的睡意袭来,她勉强睁开的眼睛仿佛看见了一位身姿伟岸,面容俊美的男子在朝她微笑。

      “留下来吧!”那俊美的男子无声说道。

      映梅神情恍惚,晕晕沉沉,即将点头应答之际,一声剑鸣猛然而至。

      “铮——”

      浓雾与男子应声而散,映梅彻底地晕了过去。

      如霜雪一般凛冽的剑气蛮横地扫过浓雾,一柄灵剑破空而来,直直地插入女子头侧的地上,剑身颤抖,似乎在警告暗处的妖魔。

      一位少年踏步而来,月色拨开雾气铺陈在他脚边,前方漆黑的山洞因为他的靠近逐步透明,直至消散。

      谢雁鸣蹲下身查看了一下映梅,见她只是昏迷,便向后招手让人上前。

      他身后还跟着太守严耿以及一群侍卫。

      谢雁鸣原本是在与严耿商量除妖对策,谁料还未商讨出个什么,便察觉到府中有妖气,他随即出来查看,

      刚巧碰见侍女小竹慌慌张张地跑来报信。

      “姨娘不见了!”

      严耿立即召集侍卫,跟在谢雁鸣身后往后院而来。

      此刻瞧见映梅性命犹在,他舒了一口气,指了小竹前去,又叫了侍卫去喊来几个力大的婆子,将映梅送回房里。

      仆从重新点亮院中的烛火,橘色火光让人将游廊台基上的剑痕瞧得清清楚楚。

      严耿并未将此损失放在心上,他看了一眼那柄盈盈流光,削铁如泥的宝剑,向面前的少年揖了一礼:“此番多谢道长,才能挽救下一条性命。”

      而后又问道:“不知谢道长可瞧出是何方妖孽作乱了?”

      谢雁鸣双手掐诀,道光灵韵化作光点往四周散去,衣袍无风自动。须臾,他摇摇头,将灵剑拔出,剑身一尘不染。

      他还是晚来一步,此妖善幻术,未以本身到此,因此并未留下更多的气息。

      严耿见此,颇为焦急地捻断了好几根胡须。这可如何是好?

      从前两年的春芳,开始到今日的映梅,这已经是他府中第八起了!

      最开始的春芳等人只是失踪,全城遍搜无果,最后只当是私逃了。若是如此也就罢了,偏最近两起的红杏与金兰,竟是好端端地在府中无声无息地死了!

      府中人心惶惶,而花神节在即,大量外城人进入临春城,他严耿府中必不可闹出灾祸。

      他只得以雷霆手段封住下人的口,再秘密请来道长,为他府上清妖诛邪。

      这位谢雁鸣是他寻来的第三位道长了,前两位根本什么也看不出来,花了大价钱做法驱邪,却连金兰的死因都支支吾吾不知所言。

      今夜这位谢道长虽说年轻,却在妖魔手下保住了映梅的性命,严耿迫切希望谢雁鸣能彻底诛杀在他府上作乱的妖魔。

      在谢雁鸣与严耿再次进入书房商讨诛妖之法时,太守府外悄无声息地闪过一道人影。

      姜繁在太守府爆出妖气的那一刻便从睡梦中惊醒,不过她在赶去的路上便感受到了熟悉的剑意。

      果然,很快那抹妖气便消失无踪,姜繁确定太守府已搜寻不到妖气,便抬脚离开。

      夜色里打更人正走街串巷地敲着梆子,姜繁想,既然起身了,便往这临春城里巡一遍吧。

      过两日便是花神节了,可不能出乱子。

      所幸巡了一圈,并未发现有何不妥之处,姜繁于天色蒙昧之前赶回梨花巷。

      正当她打算翻进篱笆时,林千儿轻手轻脚地开了房门。

      她非常缓慢地关上房门,老旧的木门并未发出一丝声响。林千儿舒了一口气,缓慢移到王大娘的房门前,侧耳听了听动静。

      王大娘房里也安静得很。林千儿这才蹑手蹑脚地往院门的方向而去。

      姜繁抬头瞧了瞧天色,此时尚是一片昏暗。为避免吓到林千儿,姜繁隐去自己的气息,在外头稍等了等。

      就在林千儿悄无声息地打开院门,一只脚迈出院子之时,身后传来一声“吱呀——”

      林千儿顿时僵住。

      王大娘沉着脸,耷拉着眼皮站在房门前,低声问道:“你要去哪儿?”

      “又要去那如意秀坊吗?”

      林千儿背对着王大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压低嗓音,哀求道:“娘,我那一幅蝶绕百花图就差一日的功夫便可完工了!”

      王大娘一听“蝶绕百花图”这几个字,脸色愈发沉了几分,手杖敲在地上,冷声道:“不许去!”

      她撑着手杖,迈出房门,是黑夜是白天对她无甚影响。

      “你如今只需好好在家养护那两盆牡丹,待花神节献花,在此之前,绣坊便不必去了。”

      “牡丹我自然会照料,我只是抽出些空余时间完成那副绣图,不会耽误的。”

      林千儿同娘亲商讨,没有转身,也没有将院子里的另一只脚迈出去。

      王大娘冷哼一声:“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如何想的?”

      早些日子如意绣坊的当家人放出话来要收徒,说是临春城的绣娘皆可带上自己的绣品自荐,若得她青眼便可留在如意绣坊。

      自那日起,林千儿便日思夜想,花费巨大心力打了一幅蝶绕百花图的样子,没日没夜地绣。

      若是往日里,她可以让她去绣,但如今花神节才是重中之重。

      王大娘站在林千儿的身后,沉声警告:“收起你那点小心思,不要再想着什么如意绣坊,你眼下唯一的任务是花神节的献花!”

      林千儿蓦地转身,暗红的眼尾隐在夜色里,她哑着嗓子问道:“为什么?”

      “我为什么一定要进太守府?我尚未过十五,自认容貌不差,还有一番手艺,偌大的临春城便挑不出好儿郎了吗?”

      “便是挑不出,我就是去招赘,去立女户,也好过去给足以有我父亲之龄的太守当妾!”

      “好!好!”王大娘握紧手杖,咬牙道。

      往日里林千儿虽也稍有怨词,但她从未说出她要去招赘要去立女户的言语。她以为林千儿是明晓道理的,如今看来,分明是积怨已久!

      王大娘稳了下急促的呼吸,手杖狠狠地戳进地里,顾忌着客房里的租客,声音始终压着。

      “我以为你是懂得我苦心的,原也不过是个蠢货!”

      “太守府有何不好?太守出了名的温柔性子,总能保你衣食无忧,平安顺遂。”王大娘颤抖着手指向隔壁,“招赘的下场你难道不曾亲眼见过?若招来一个狼子野心,莫说撑门立户,等着你的是被人吃干抹净的下场!”

      林千儿视线顺着手指往隔壁看去,姜繁反射性地往后躲了躲。

      当时没有当机立断翻进院子,如今碰上母女两人对峙,姜繁更是不好动作,只悄悄移到了一个更好的视角。

      夜色将一切都融入黑暗,隔壁院子拴着的马哼哧了两声。

      林千儿恍然想起隔壁的人家,原来的邻居自然是没有马的。

      邻居家出事时她年岁不小,已经记事。邻居家也是一位寡妇带着女儿,寡妇不愿改嫁,那邻家的大姐姐便招了个郎婿上门。

      那郎婿瞧着老实上进,本以为可以过上踏实的日子,岂料他豺狐之心,早有妻儿。在邻家大姐姐怀孕之际,那郎婿的妻儿找上门来,气得她当场早产。

      当时一片混乱,那上门女婿躲在一旁,任由那胡搅蛮缠的妻儿打砸,拦着他人不让请大夫,一通闹剧之后,寡妇婶子被气晕过去,邻家大姐姐一尸两命。

      更让人恶心的是,那上门女婿竟然还在邻家姐姐的葬礼上闹,说隔壁的院子有他一份。

      “你是想让你娘也落个如此下场吗?”王大娘又将颤巍巍的指尖移向院门处。

      “若是我养出来一个狠心肝蠢货,你今日便踏出这道院门!”

      林千儿别过脸,手抓住门栓不动,低着头反驳:“便是不招赘,我也可以去立女户!像如意绣坊的主家张娘子——”

      “啪!”王大娘的手杖狠狠地敲在林千儿的腿上,堵住了她后头的话。

      “蠢货!”

      王大娘被她气得全身发抖,手杖都快要握不住,“你想学张娘子立女户?”

      “她可以,我为何不可以?”

      王大娘气极反笑:“张娘子当然可以,抚养她长大的,她嫡亲的姑母,是严太守的敬重的大嫂,她姑父是严太守在京城当官的兄长!她当然可以立女户!”

      “你又是凭什么?”王大娘那双空洞的双眼望过来,语气嘲讽:“凭你那早死的没用爹?还是你身后等着吃你血喝你肉的族亲?”

      林千儿顿时怔愣在原地,她张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反驳的字眼。

      “想明白了就回来,关上院门,莫要吵到客人。”

      王大娘丢下这句话,便回了房。

      林千儿在院门处站了许久,晨露打湿她的额发衣角,天边泛起鱼肚白。

      “咔哒”一声,林千儿将门栓挂上,带着一身湿气回了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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