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修女 ...
-
“福克斯医生？”停好车的修女正要进门，发现了在修道院门前徘徊的人。
伊丽莎白顺着声音望去，竟然是前一晚一同为乔助产的那位修女。
对了，她还不知道修女叫什么。
修女立刻注意到她的困窘，十分友善道：“我是朱利安修女。是身后这所农纳都修道院的修女。”
伊丽莎白看向她身后，那是一座朴素低调的老建筑，有维多利亚式的拱门，外立面用红砖砌成，不均匀地泛着白和灰。
“你想进来同我们一起喝喝茶吗，医生？”
伊丽莎白下意识地想要拒绝，她受过的教养里，没有不经邀请的拜访，这实在太过唐突，太不礼貌了。
所以她选了一个蹩脚的理由：“我不是天主教信徒。”
“是与不是有什么重要的呢。进来吧，医生，一起喝杯茶。”
也许是朱利安修女过于真诚，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总之，伊丽莎白走上了通往修道院门的台阶。
朱利安修女推门而入：“修道院的修女们都对你很好奇。”
伊丽莎白露出一个诧异的眼神。
“社区里还从来没有来过女医生，你是第一个。”朱利安修女带她一路来到餐厅。
宽大的长条桌旁，坐着的几位女士嘴里说着“便秘”“漏尿”“妊娠”。
如果不是她们和朱利安修女有着相同的打扮，伊丽莎白都要怀疑，她到的是医学院，而不是修道院。
“各位，有一位朋友要来加入我们的下午茶，请允许我向各位介绍，福克斯医生。”朱利安修女说。
诸位修女一齐看向朱利安修女的身后。
“福克斯医生？”
“新来的产科女医生？”
这下伊丽莎白是真的不好意思了，她一边懊恼自己应该拒绝朱利安修女，然后选个时间来正式拜访，而不是这样毫无准备地来打扰，一边不得不硬着头皮接受修女们打量的视线。
好在，修女们都是一群坦率可爱的人，她们豪不作伪的笑容，减轻了伊丽莎白内心的负担。
“福克斯医生，请来这里坐。”
“您喜欢吃维多利亚女王蛋糕，还是奶油蛋糕呢？”
“都试试吧，亲爱的。厨娘太太的手艺可好了。”
“玛丽修女去哪儿了？”朱利安修女问。
坐在伊丽莎白旁边的胖修女说：“A太太要生了，她被请走了。估计还要一会儿才回来。”
话音才落，走廊里传来大门开启的声音，接着一串韵律轻缓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
伊丽莎白几乎能在脑海中勾勒出一位清瘦的修女形象。
“希望我没有错过下午茶时间。”一个温柔优雅的声音说，音调略低沉，加深了威严的气质。
“完全没有，亲爱的玛丽修女，我们也才刚坐下来呢。”胖修女说。
“A太太怎么样？”有修女问。
“她很好，生了个健康的小女孩儿。”玛丽修女说。
和诸位修女一样，玛丽修女身着教袍，头戴白巾，庄重平和。
她五官精致美丽，平滑素淡的面庞上不施粉黛。比起典雅的举止、稳健的言谈，更吸引人的是那双淡淡细眉下的眼睛。
这是一对灰蓝色的大眼睛，目光通透明澈，虽然说不上冷淡，但在视线交集的一瞬，无缘让伊丽莎白内心升起一种在她面前所有狼狈都无处遁形的感觉。
等伊丽莎白再看去，这种感觉消失得仿佛是她的错觉，面前只是位亲切和蔼的修女，而且和她认识的一位夫人长得十分相似。
玛丽修女看向人群中身穿常服、一头金褐色卷发的伊丽莎白：“我注意到有一位新朋友来加入我们的茶话会。欢迎您，美丽的小姐。我是玛丽修女。”
“您好，修女，我是伊丽莎白·福克斯，是圣鲁克医院产科的助理医师。”
“原来你就是福克斯医生。”玛丽修女坐在她的对面，接过朱利安修女递来的盘子，“昨天，朱利安修女告诉我们，社区里来了位优秀的产科女医生。我们一直期待想见见你，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了。”
“还要多谢朱利安修女的邀请。”伊丽莎白说。
“福克斯医生，朱利安修女跟我们分享了你们前天晚上做的臀位接生案例，但我们还想听你说说，有好些点我们也想问问你，可以吗？”
修女们真诚期盼的目光打动了伊丽莎白，她放下心中的忸怩，毫无保留地开始做分享，面对修女们的提问，她也丝毫不惧，有理有据地进行了解答。
“原来是这样，你把婴儿的嘴钩住，这样她就能用呼吸道呼吸，也能避免呛入羊水，造成窒息。”
“没错。”伊丽莎白点头，“但钩的时候，不要用力。婴儿的骨头还很柔软，用力的话，可能会脱臼。”
在交流中，伊丽莎白对修女们更加钦佩起来，她们是一群真正扎根在一线的人，在实践中，深化知识技能。
而且她们对社区里每个孩子、每个女性都可以说是了如指掌。
从她们的话语中，伊丽莎白看到了一个生机勃勃的、互帮互助的有爱社区。这些居民或许并不富裕，甚至可以说是拮据，但倾注在婴儿上的爱意，并不比社区外任何人少。
不过，昨晚婴儿喝牛奶的场景浮现在她眼前，难以消散。
“亲爱的福克斯医生，感谢你的分享，让我们受益匪浅。但此刻，你看上去有些困惑，是我们说的哪句话让你困惑了吗？”玛丽修女问。
伊丽莎白说：“不，并不是。只是我想起了昨晚上，我给产妇接生时，发生了一件事。”
“是什么？”修女问。
“当时，产妇的孩子哭闹不止，于是产妇拜托邻居给孩子喂下混有ya片酊的牛奶。”伊丽莎白回想起孕妇和邻居的习以为常，于是问，“这件事在这里很常见吗？”
修女们沉默下来。
“福克斯医生，恐怕事实就是这样。”玛丽修女说，“我们都知道这不是个好东西，甚至可以说社区里所有人都知道，但这种事没有办法阻止。当牛奶对于她们来说，都没办法每天保障，而这种东西又触手可及时，她们又有什么选择呢？”
伊丽莎白没有忘记产妇南说的话，甚至因此良心时时刻刻都在受到拷打。
“亲爱的，如果你留在这个岗位，恐怕这样的事情还会遇到很多。”
“……你们是怎么习惯的呢？”
“福克斯医生！”胖修女十分生气，“不要让你的话听起来像是在指责我们的麻木和不作为。”
“我绝没有这个意思。很抱歉，修女！”
旁修女“哼”了一声，把头撇去一边。
“对于这种现象，我们永远都不会习惯。”玛丽修女说，她的声音沉稳，充满磁性，“我们会痛苦、会悲伤，甚至感觉到渺小，在社会巨大的齿轮面前，无能为力。
亲爱的，每个人在这个世界上，都有自己的角色和使命。比如我，受到上帝的感召，成为修女，做了助产士。我用我自己的方式，践行着上帝的意志。
十五年前，农纳都修道院刚建起时，情况比现在还要糟糕数倍。你根本想象不到，头一年，婴儿吸食过量意外去世的可怖事件究竟发生了多少次。
这么些年来，这个数字在不断下降，我不会把这都归功于我们，而是人们已经意识到了它的危害。
但与此同时，人们的生活依旧艰难。
我说这些，不是为他们开脱，寻找这样做的正当性。而是他们需要社会对他们更多的理解。”
修道院的蛋糕很美味，比这更美味的是玛丽修女的这番话。
伊丽莎白终于走出牛角尖，心中的迷茫也在修女们的开解下，化作新的动力。
落日西沉，大家话说完了，下午茶也喝得差不多了。
“感谢你们，修女们。我在这里度过了一个非常愉快的下午。”伊丽莎白站起来，准备告别。
“我们也是，福克斯医生。欢迎您随时来修道院。”修女们说。
玛丽修女送她到修道院外，请门口玩耍的小孩帮忙叫一辆马车来。
伊丽莎白：“今天真的特别感谢您，玛丽修女。”
玛丽修女温和一笑：“即便今天没有我，你自己早晚有一天也会想通的。”
小孩叫来了马车。
玛丽修女给了他一便士。
登车前，伊丽莎白没忍住，问道：“玛丽修女，您有姐妹吗？不是指修道院的这些修女们。”
玛丽修女愣住，然后说：“有的。我有位双胞胎姐姐，住在肯辛顿。”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修女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