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栖昙》M绿马

8、第七章

　　地面在无声中凹陷，像一个疲倦的巨人终于松开了紧握的拳心。

　　那不是塌陷，而是一种缓慢的敞开，泥土如黑色的幕布向两侧滑落，露出深处更为幽暗的虚空。

　　紧接着，它们涌出来了。

　　先是弧形的头顶，然后是饱满的额头，低垂的眼帘......

　　直到一座石像显现，包裹着它的黄沙轻轻落下。

　　乌瑞只来得及看一眼，就无暇顾及，毕竟脚下的摇晃越来越厉害，她只得喊了一声，“笙魁？”

　　频道那头传来紧凑的敲击声，对方的语气也带着点气急败坏，像是没预料到这种变故，“已经在扫描石像，分析面容了，很快会有结果，你先顾好自己。”

　　大楼筋骨深处开始断裂，紧接着所有窗户在同一秒，因不均衡的应力而炸裂，化作一阵致命的、闪烁的暴雨，向四面八方泼洒。

　　霍姝的电网直接拉了一整层，配上乌瑞用树藤仓促搭出的顶儿，才没让所有人近距离感受玻璃暴雨。

　　潇陵城因为整体异能人数偏低，自然分局的规模不算大，地下三层都是审讯室和关押区，基本上没有什么具有高级危险指数的存在，麻烦的是地上的部分。

　　分局虽不像总局那么多人，但好歹也是个国家重点编制安全部门，光是文职就有几百人，还不算上后勤。

　　此刻虽说跪了一部分，但还有一些没有被感染的，乌瑞总得保护他们的安全。

　　不过她先腾出手，在凰蓝肩胛骨的位置安抚片刻。

　　毕竟从大楼震动的第一秒，凰蓝就做势要腾出翅膀，想要带她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

　　她搂住对方的腰，没让凰蓝伸出翅膀，而是拽着加固用的树藤，轻轻一荡，带着凰蓝飞出窗户。

　　乌瑞随手一挥，分局门口的所有绿化带就像是被龙卷风席卷了一般，只剩下一片泥泞。

　　白色的树藤在空中交织、缠绕，如同一双看不见的巨手在编织一张天罗地网。

　　纵向的树藤如同绷紧的弓弦，死死拉住大楼倾斜的主体，横向的藤网一层层兜住，粗壮的藤蔓在街道上空架起纵横交错的穹顶，将坠落的碎石与剥离尽数拦截、弹开。

　　“快走。”

　　霍姝喊了一嗓子，惊醒那些被眼前场景所震惊的分局同事。

　　乌瑞看了凰蓝一眼，对方心领神会，万千羽毛脱离翼骨，精准飞向那纵横交错的树藤，它们一片贴着一片，首尾相衔，顺着藤蔓螺线向下的自然弧度，开始铺设。

　　瞬间，一条条、一道道光华流转的羽毛滑道，在粗糙的树藤上诞生。

　　对于分局那些没有异能的同事来说，这条逃生通道可比两条腿要强得多，至于那些被感染跪地的人，也被乌瑞用树藤捆起来，顺着滑道丢了下来。

　　即使落地后他们仍然维持着原本的姿势，朝着地下的方向继续吟唱。

　　罗梅玲灰头土脸地按照乌瑞的吩咐，让还能行动的特勤配合周遭几个已经到达剩余七个位置的分局，进行人群疏散，同时也带来了个不错的消息。

　　“乌队长，那个女孩的身份查到了，”罗梅玲看着转眼间倾塌的大楼一脸的肉疼，同时又庆幸今天乌瑞在，否则她们所有人都要葬身在这里了。

　　“宥濛？”乌瑞看着频道上显示的资料。

　　罗梅玲收回纷乱的思绪，“对，女孩叫宥濛，很小的时候，父母就离开了，她跟哥哥相依为命。”

　　“她父母是因为什么原因去世的？”

　　凭借一己之力，差点把整个潇陵分局团灭，乌瑞不敢轻视这个小姑娘，更不会忽视一切线索。

　　罗梅玲的资料上对于这部分内容并不详细，可她本人却十分了解，“因为一起异能者异能的突然波动，那可以说是潇陵城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异能波动事故了，光是调查时间就持续了快一年。

　　本地一所中学的一名13岁的学生，在上课的时候突然觉醒了异能。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和任何异常状况的刺激，他突然觉醒了B级因能，是火系异能，打个响指就能着火的状态。

　　孩子才13岁，被自己吓到，慌不择路火势越来越大，宥濛的父母都是在学校任职的老师。

　　事发时，一个正在上课，一个本来不在事发地，但为了救学生和妻子，义无反顾地奔向了起火地。

　　那起事故学校一共有六个老师和十几名学生葬身火海，其中就包括宥濛的父母。

　　拥有B级异能的孩子虽然活了下来，但死去的都是他的老师和同学，因为心理压力太大，在事发后一段时间也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这是一个悲伤的故事，哪怕任何一点事情稍微有所偏差，也不会是这个结果。

　　毕竟异能者的存在由来已久，所以当代社会针对异能者的管理、报备，以及其他特殊情况的处理，都已经有一套完整的社会体系。

　　大多数异能者，都会在出生半年内显现出异能倾向，完成登记备案后，会有专门的异能学校，老师们在正常的课业外，会教异能者们控制自己的情绪，合理利用和压制自己的异能，就是为了防止有些小朋友，在不会使用自己能力的情况下，伤害到别人和自己。

　　当然也有极少一部分异能者像事故中的男孩，把自己当成普通人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才爆发出异能的。

　　为了应对这种情况，正常人活动范围内的一般公共机构，包括但不限于社区、医院、学校、银行等等部门，都会专门设立一个突发事件应急部门，由异能者负责管理，处理各种突发情况。

　　只不过一般过了婴儿期才展现出异能的异能者，其异能等级都不会太高，且大多不具有杀伤力。

　　当然也有极个别的特例，很不幸事故中的男孩大概就是这个情况。

　　不仅觉醒的异能等级达到B级，而且还是火系这种具有大规模杀伤力的异能，这才酿成了这场事故的悲剧。

　　“你觉得事故调查可能存在问题吗？”

　　乌瑞这个提问其实有些冒犯，但罗梅玲心里清楚，宥濛闹这么大的动静，多半心有不平总要先找出症结才行。

　　她沉思了一会儿，才给出自己的答案，“我觉得就算有问题也不可能出现在调查过程中，当年我还不是局长，只是一个特勤人员，你知道潇陵城往上数几十年都没出过这么大的事故，自然不敢怠慢，况且当时也有总部的督察和协办人员，没有人有能力掩饰关于事故的任何真相。

　　况且事后调查过离开的老师和学生，他们家里都是最普通的那种人家，宥濛家里往上数三代，更是一个异能者都没有，如果是有人专门针对她父母，那总要有个理由吧。”

　　乌瑞没有对这番话做出任何的评价，只是接着问道，“那之后呢？两兄妹的生活怎么样？”

　　“两兄妹最后去了首都颐江的舅舅家，有国家赔偿的日子还不错，后来听说哥哥成绩优异，还进了315研究院，关于他的资料部分加密，我这边查不到了。”

　　可能是想起过去的回忆，罗梅玲有些感慨。

　　倒是乌瑞对315研究院这几个字有些敏感。

　　不多时，霍姝已经拿到了加密的档案信息，身边还跟着带着墨镜的常亚泽。

　　乌瑞还没开口，常亚泽率先解释，“这事多少跟我有点关系。宥濛的哥哥叫宥翰，在校期间成绩优异，还没毕业就在315研究院实习，毕业之后直接留用。”

　　315研究院是SSD-18的别称，虽然也隶属于特殊安全局，但相比其他部门，正常人的比例还是很大的。

　　毕竟研究员大部分都只对智商和脑力有要求，不需要能上天入地。

　　只有记忆方面增强的异能者比较合适这个岗位，其余绝大多数都是普通人。

　　“他的政审没有问题，除了长得帅，成绩好，没有什么特殊的，他在研究院工作了三年，勤勤恳恳，认真负责，不因为当年父母被害的情况而对异能者心存怨恨，还愿意为研究事业风险自己，整个人都闪闪发光。”

　　乌瑞从常亚泽不同寻常的先扬的语气状态里，察觉到了难以名状的微妙，“然后呢？”

　　“然后某一天，他突然异能觉醒，在大街上一口气杀了六个普通人，当时我负责抓捕工作，对方因为挟持人质，而被当场击毙。”

　　这猝不及防的转折，让乌瑞忍不住蹙眉，“这件事情我怎么不知道？”

　　“老大，事发在三年前，当时你正好在执行卧底任务。”

　　霍姝提醒了一句，乌瑞才捋清楚了时间线，“被杀的六个普通人，都是什么人？”

　　常亚泽似乎没有想到乌瑞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才从记忆里拎出点细枝末节，“有的是学生，有的是教授，但六个人或多或少都跟研究院有点关系。”

　　乌瑞一下子抓住重点，“去查宥濛跟这被杀的六个人或者他们的家里人有没有什么交集？还有找到她家，看看有没有相关线索？”

　　常亚泽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有些犹豫，“老大，我在这里是不是比较好，如果她是为哥哥报仇，应该要找我。”

　　乌瑞看了他一眼，没有解释，“去查让你查的，要快。”

　　这次对方没有再犹豫，一溜烟跑走了。

　　乌瑞走向一侧忙活着的凰蓝。

　　在她听宥濛生平的这段时间，凰蓝已经把整个潇陵分局地面以上的大楼挪了个位置，用羽毛缝缝补补，倒有点后现代主义和赛博朋克的味道。

　　此刻地面上凰蓝拉的那张羽毛网还牢牢盖着，只不过地下还在不断的摇晃，羽毛网下像是有地鼠一样，不断地被顶起。

　　随着那些被控制的分局人员，还在朝着凹陷的地方，不断的吟唱。

　　整块地面都在剧烈的晃动，似乎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不揭开羽毛网，怎么能让下面的人听到我说话？”

　　乌瑞用手给她梳理了一下奓着的羽翼，虚心请教。

　　凰蓝十分享受她的抚摸，舒服地眯着眼睛享受了片刻，才摘了一片羽毛，卷成海螺的样子，让乌瑞直接喊话，而地面上的羽毛网，也跟着变了形状，像是单面的放大器。

　　乌瑞凑近海螺，“既然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难道不想说说冤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