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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偏执成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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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
夜里刺骨的阴冷钻进单薄的衣衫,让裴廖清小小的身体止不住的颤抖。
在这个堆满杂物的地下室角落里,他把自己蜷缩得更紧了一些。
母亲……他的母亲,不会在来了。
那个会温柔哼歌哄他睡觉,会偷偷塞给他好吃点心的女人,在三年前就只留下了一张黑白相片。
之后他的世界就彻底颠倒了。
今天下午,他不过是在父亲难得归家时,喊了声父亲,就被大夫人一句“没规矩的东西。”以教养之名拖来了这里。
曾经对他和颜悦色的大夫人,在母亲死后,就撕去了所有伪装,苛责打骂,饿肚子,以及关进这个地下室,成了家常便饭。
“小杂种”,“白眼狼”,“跟你那死鬼妈一个德行。”话语伴随着藤条落在裴廖清的身上。
他好像又看见母亲了,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对他伸出手,笑容温暖。
“母亲……”微不可闻的声音从干裂的嘴唇间溢出,随后,便被黑暗吞没。
已经过了多久了?他不知道,额头滚烫,身体却一阵阵发冷。喉咙干涩,连呼吸都觉疼痛。
眼泪早就流干了,只剩下生理性的抽噎,单薄的肩膀一耸一耸。
他是不是要死了?
他是不是会像角落里那堆无人问津的的旧物一样,发霉发臭,最终被彻底遗忘。
父亲,会不会来救他呢?
他如此希冀着,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响动。
是那个女人又来了?还是父亲?
不,父亲早已不再关注他这个失了生母庇佑的孩子。
他恐惧的望向楼梯口。
借着从门外透进的微弱光芒,裴廖清看清了来人的轮廓。身形挺拔,肩背笔直,即使是在这样昏暗的光线下,仍然带着一种难以忽视的矜贵与冷峻。
是裴肃清,裴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他的兄长。
他止住了抽噎,仰起脸看向裴肃清淡漠的眼神,讥笑道:“怎么,大夫人派大哥来看看我死没死吗?拖大哥的福,我还好好活着。”
裴肃清看向他的眼神仍然没有任何温度,好像他这个人,他说的话,都无关紧要。
是了,裴肃清从没将他这个弟弟放在眼里。
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气,随着裴肃清走进,缠绕在他鼻尖。
他到底是来干什么的!难不成他母亲还没打够,他也要打吗?
裴廖清吓得往后缩了缩,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
他看着因为后退身体,本该落在他脸上的手。“大夫人都不曾打过我的脸,大哥倒是一点兄弟情分都不顾。”
裴肃清的唇瓣翕动着,可最终什么也没说,他也不在意。
只是接下来裴肃清的动作让他完全意想不到。
大哥脱下了身上那件看起来就很暖和的羊毛毯子,厚重的温暖突如其来包裹住了他,带着裴肃清的体温,像是一个无声的拥抱。
他呆呆的仰脸,看着近在咫尺,大哥的脸。“你怎么舍得?这是父亲去年从国外带回来的,只给了你。”
裴肃清的声音淡然:“你想要的,我从来就不想要,父亲的关注,这个毯子,包括…继承人的位子。”
裴廖清勾起嘴角:“可你才是父亲认定的继承人。谁又能同你抢。”他又怎么可能相信一个既得利益者嘴里的话,可他没有再躲避大哥向他探来的手。
那手心微凉,触摸再滚烫的额头上,带来一丝短暂的舒适。
裴肃清轻轻的叹了口气,只是伸出手。他的手里拿着一块用干净手帕包着的面包,还有一个小纸包。
纸包里放着几片白色药片,裴肃清将这些东西塞进他怀里。
做完这一切,裴肃清站起了身,低头看向他。“吃了。”裴肃清简言意赅,是命令的口吻。“药是退烧的。水带不进来,你将就。”
然后,裴肃清转过了身,走了出去,再次将门轻轻带上。
地下室重新陷入了完全的黑暗。
他摸索着撕开面包的一角,慢慢地咀嚼,又将手里的药片混着面包干咽下去。
好苦,却也有一丝的甜。
最后,他用那条羊毛毯子紧紧裹住自己,从头到脚。
在彻底的沉睡之前,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方才昏暗地下室的那缕光芒太亮了,照耀的他睁不开眼,他想熄灭他,想让那缕光也变得昏暗。
……
那晚裴廖清死了,可他也活了下来。
大夫人虐待并未停止,反而变本加厉。
他开始学习讨好,但不再是过去那种渴望得到温暖回应的讨好。
他开始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裴肃清的生活轨迹,他知道裴肃清每天清晨六点会在裴家公馆东侧花房里独自看书半小时。
于是,他总会恰好在那个时间路过,安静地擦拭着走廊尽头的花瓶,或是修剪着早已被园丁打理好的盆栽。
他从不主动搭话,只是在他认为裴肃清可能抬起眼看向他的瞬间,递上一个练习了无数遍,怯懦混合着感激的眼神。
裴肃清大多数时候是视而不见的。极其偶尔的,目光扫向他,也如同看向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没关系,他要的不是热情的回应,他只是想不断地在那个高高在上的人面前,刷存在感,留下一个无害且卑微的印象。
他知道裴肃清对于大夫人的所作所为是厌恶的,于是他开始利用那些被欺凌的痕迹。
在被克扣饭食后,他选择在裴肃清可能经过的庭院角落,默默啃着干硬的面包。
他会在被无故责打后,不经意在修剪枝丫时露出淤青的胳膊。
他在赌,赌裴肃清的不忍之心,是否会再次降临。
他赌对了,机会在一个午后降临。
大夫人以眼神不敬为由,罚他在盛夏烈日下的庭院跪足四个小时。
毒辣的阳光都比不上来自公馆各处窗户后的目光和嘲笑声来得灼心。
他死死咬着下唇,却在心中冷静的计算着时间。
裴肃清通常会在下午三点左右,从书房出来,穿过回廊去训练场。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膝盖下的石板滚烫,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摇晃,就在他支撑不住要倒下时。
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回廊的阴影下。
这一次,大哥脸上的不悦尤为明显。
可大哥没有走近他,只对站在身后不远处的佣人招了招手,低声吩咐了一句。
不一会儿,那个佣人端着一杯清水,快步走到他身边,难得的恭敬道:“廖清少爷,喝点水吧。”
只是一杯清水,但对于他而言,这已足够。
他抬起模糊的双眼望向回廊,裴肃清已经转身离开,只留下一个背影。
他接过水杯,低下头小口小口的喝着,掩去眼底激动而不合时宜的光芒。
他赌赢了。
哪怕只是余光。
他也甘之如饴。
他开始确信,只要他足够隐忍,他总能找到办法,让那光更多的照到自己身上。
到那时,他会像影子一般,死死缠绕着那道光。
……
裴家并非表面那般光鲜,根系深深扎在见不得光的地底。
裴肃清作为既定的继承人,将会逐步接触这些黑暗面。
某个深夜,裴肃清被父亲叫到书房。
书房内气氛凝重。
“最近,货物的损耗率有点高。”裴宏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入他的耳中。
“那边表示,数据波动异常,需要更稳定的样本。”
“父亲,我查看了报告,似是新型诱导剂副作用超出了预期。需要调整参数,或者……”裴肃清的声音顿了顿,“需要筛选更健康的货源。”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一声瓷器碎裂的声响。
门被猛地打开。门外,裴廖清脸色煞白的站在那里,脚下是碎裂的茶盏。
他像是吓坏了,身体微微发抖,眼神慌乱地扫过书房内的父亲和大哥,最后定格在裴肃清脸上,充满了不知所措的恐惧。
“对、对不起,父亲……哥哥……大夫人,不,不是,是我想送些参茶过来。”他语无伦次,声音带着哭腔。
裴宏的脸色瞬间阴沉,甚至眼中闪过杀意。
在裴宏开口前,裴肃清上前一步,挡在他和父亲之间。“父亲,他刚来,应该没听到什么关键。只是被吓到了。”
裴肃清转头看向他,语气是罕见的严厉:“毛手毛脚!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还不快收拾干净滚出去!”
他像是被赦免一般,猛地回过神来,连声道歉,手忙脚乱的收拾着地上的碎片,手指被划破也不敢有任何停顿,匆匆逃离了现场。
书房门重新关上。
“你护着他?”
“父亲消消气,不值得为这点小事在家里见血,他胆小,经此一吓不敢乱说。而且,母亲那边,需要有个靶子。”
“哼,你心里有数就好,裴家的继承人,不能被无谓的同情心左右。”
“我明白,父亲。”
逃回自己狭小房间的裴廖清,背靠着紧闭的房门,脸上未有丝毫惧色。
茶杯,是他故意摔的。
他确实听到了一些模糊的字眼,普罗米修斯计划,实验体,损耗率。
这些词语连贯起来,他意识到裴家的黑暗面已经超过了他想象的极限。
他赌,裴肃清会再次出手。
他又赌赢了,裴肃清再次保护了他。
裴廖清抬起手,看着指尖被瓷片划破渗出的血珠,伸出舌头,轻轻舔去。
哥哥,我又靠近了你一步。你看到了吗?
我触碰到了你世界的边缘。
他走到床边,将那条羊毛毯紧紧拥入怀中。
“哥哥,我会让你,一直看着我的,无论用何种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