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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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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霜蒙地,凛冽刺骨,只道西风劲,北风烈,但不管叫什么名字的风呼呼的往脸上吹,都能把人冻得瑟瑟发抖,直到一阵心怀恶意的风停留在了身上,阿佛才后知后觉的打起哆嗦,浑身刺痛,血液似乎都被冻住了,心跳也越来越慢,慢的寂静无声。
恍惚间听到说话的声音,阿佛面无表情冷眼旁观。
每一张说话的脸都面孔冰凉:“又死这么多人,也不知道这佛牌管用吗,用上它,是不是就会运气好点,多杀几只妖怪,搞个大军工。”
“可不是嘛,每天都在死人,这玩意,信则有,不信则无。不过佛祖不都讲究放下屠刀者,放能成佛,你拜的是什么佛?”
“我从鬼市买入的,据说是从身毒流传进的中土,是司职杀戮成的佛。”
“听着可厉害,多少银子啊?”
“那个掌柜一听说我是铁衣郎,白送的,指望我多砍点妖怪呢。”
“那肯定保真。”
“歇够了,把没断气的妖怪再多补几刀,解解恨也是好的。”
“得嘞,让这块佛牌保佑,运气好的话,最好是多几只活的。”
“为何?”
“死了肉都僵了,现杀的才好吃。”
“还得是你,难怪我吃的那妖怪就有些干巴。欸,你看,你脚下头有条蛇。”
“一脚踩七寸,大冬天的,晾它会,马上就冻僵了。这蛇长得忒丑,一看没食欲,战场上那么多不都能随咱挑,想吃啥肉有啥肉,你看,最中间被道士和主帅们围起来的那条,长了八个头,看着就细皮嫩肉的。”
“杀杀杀杀杀,小爷我浑身热血,有的是劲头。”
“你一个后勤,把这劲头留着做菜吧,做好吃点。”
阿佛浑身被冻得发抖,连逃离现实的美梦都不好做,冷不丁的又被踩上一脚,但因祸得福,浑身已经被冻得没有知觉,倒是也感觉不到疼痛。只听的头脑昏沉,心里觉得索然无味,她知道身旁躺着的都是一个又一个穷途末路的自己,再没力气逃出这修罗战场,但满头满脑好像还有什么未完成的执念,恍然间,觉得有几道视线一直在望着自己,她拼命睁开眼,眼前模糊,不知道是雨水还是雪花,都泛着红,直冲眼里。
再睁开眼,只觉得命被吊在喉咙里,喘不出去,只呛得慌。阿佛往旁边一看,是一排排熏气冲天的红烛,还有一股格格不入的草味。
阿佛拿刀的左右手虎口在隐隐作痛,好半天才有了点意识,自己在心里用力的问自己:“这是在哪?”
她闭上眼,心神变成一个小人飞了出去,天空依旧是冰冷的铁青色,始终阴云密布,红色的灯笼照旧,地上躺着一具具身首分离的尸体。她几乎有一种错觉,以为自己又回到了两百多年前的大屠杀,她能嗅到绝望是什么样的味道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被故意遗忘的记忆已经淡薄的不像话,好像只要不想到残忍的事情,维持冷眼旁观格格不入的态度,就是从未发生过,永远都不会发愁。
但她依然还记得,那条路上,到处都是死人与死去的妖怪,他们都睁着眼,望着天。
她心道:不用看,天一直是黑的。
眼前的十方彷佛被人夺了舍,他从未如此狼狈过,跪坐在地上,头发未束发髻,只胡乱的披在肩上,青黑的乌发中若隐若现好似有些白丝了。身上除了泥泞,就是青一片,红一片,像是刚从绝望的深渊中刚爬上来,一动不动。
阿佛嘴唇干涸,动了动,想喊了一声十方,但不知怎地,明明说了话,却没有听到一点声响,她抽空想道,也不知道是自己耳朵坏了,还是喉咙哑了。
阿佛觉得有些疲乏,又闭上了眼睛打算养会神,只感觉一双手紧紧的握住了她,阿佛倒吸一口凉气:“你的手!”
这手冷的彻骨酸心,像是一把利刃,化成几百把小刀子刺着人生疼。
十方终于抬起头,也没吭声,阿佛这才看清楚了他的脸,她从未见过十方如此模样,他的面容上沾满了妖艳的血红,苍白的嘴唇没有一丁点血色,紧紧抿着,不带一丝烟火气,透着一股气数已衰的孱弱。
阿佛挣扎着支着身子,用手捧着十方的脸,小心翼翼的将手放在他挺直的鼻子下,感知到还有呼吸才松了一口气,心疼道:“是不是很痛,谁把你打的。”
阿佛能清晰的看到他眼眸里的害怕与无助。
屋外的人听到了声音,一阵仓皇的脚步声过后,三人推门而入。阿佛隔空与山小婵与寿奉对视了一眼,只见二人面露一副怕的要死的恐惧模样,连习崈禅师都不复先前贵人眼高的优越感,变得毕恭毕敬。
不过睡一觉的功夫,十方从一个君子端方,竹子一般玉树临风的少年就变成了一副饱经风雨沧桑的哑巴傻样,吓得阿佛四肢发软,心里狂跳不已。寿奉与山小婵在国师与将军面前说慌都不带岔气的,现在却受惊成了俩惊弓之鸟。而习崈禅师,印象中是一副站在苍茫巅峰之上,看透世间红尘与未来迷障的高僧形象,到底是什么样摧毁性的伤害,才变得现在这般彬彬有礼,纳闷铺面而来,十分让阿佛费解。
他们这是唱的是哪一出?
山小婵倒了一杯茶,蹑手蹑脚的端了过来,就在和阿佛探究的眼神对上的那一刻,立马低下了头。
难不成是自己的脸又变回了原来的赖皮蛇,自己顶着一张蛇脸?阿佛心里揣度,喝下了水润了润嗓子,声音才变得不再那般沙哑:“我们这是在哪?”
三人互相对视,寿奉飞快的瞟了一眼十方才道:“月溪村。”
阿佛记忆断断续续,前情没有一点记忆,有心再问几句。十方一个偏头,倒在了阿佛怀里。三人都呼哧出了一口肉眼可见白气。阿佛判断失误,没想到他们三人害怕的对象竟然是十方,但这就更感离奇了。
阿佛问道:“有热水和帕巾吗?”
山小婵连连点头:“我去拿。”
又听外面扑通一声,寿奉皱眉喊道:“还是我来吧,笨手笨脚的。”
等她将惨不忍睹的十方给安置好,确认脸上与身上的血迹的来源都不是他,才问道:“十方是怎么回事?我们怎么进来的?”
寿奉害怕的样子只维持了几个眨眼的功夫,又恢复了跳脱的活泼,手闲不住,食指与中指做着行走的手势:“我们是走进来的,您是被抱进来的。”
阿佛从来没这么屈辱的软弱过,但这个不重要,既然都进来了就既来之则安之。关键的是他只回答了后面的问题,而目前阿佛最关心的徒弟的身心健康,被他幌了过去。阿佛直觉这人不会老实的说出实情,于是指着习崈禅师,道:“出家人不打诳语,你来回答。”
阿佛本来都做好准备听一肚子禅意的废话了,没想到习崈禅师出乎意料的言简意赅:“十方施主天纵奇才,女施主出去看看就什么都明白了。”说完,便不见阿佛脸色,眼不见心净的闭眼念着佛号,可能觉得干念很枯燥,睁了一只左眼从手腕上扯下一串佛珠,像模像样的佛话连篇。
这和尚说话含含糊糊的,从没清楚过。危机关头还打哑谜,阿佛此刻难以压制内心暴躁如雷,翻了一个白眼,玩笑道:“外头也不知道哪来这么多人头,总不能是被十方给砍的吧,你们看到胡婆婆和老黄了吗?”
山小婵与寿奉默契的眨了眨眼,再摇了摇头。
阿佛看他们脸色不对,有些奇怪。伸了一个懒腰,她的天灵盖到脚趾头浑身没有一处不疼的,强撑着一口气拿起旁边的长刀,装作无事太平的样子,心里琢磨着去哪找胡婆婆,嘴上拉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坦白从宽,还有什么事情没有交代的?”
话音刚落下不久,二人吞吞吐吐,阿佛用长刀打断他们你来我往的眉目传情:“什么事情你瞒我瞒的?”
寿奉:“这我说出来,怕影响你们的感情,也害怕我的脖子被咔嚓了。”
阿佛冷笑一声,威胁道:“你要是不说,你的脖子可能现在就咔嚓了。”
山小婵一个手肘示意了寿奉,寿奉收到暗示,刚要开口解释,外头彷佛千军万马奔过,浩荡策鞭而来,人声鼎沸,十分热闹。
阿佛闻声站在了窗前,只见富丽堂皇满街走。就算世道再乱都不会缺豪门贵胄,达官显宦该轰轰烈烈的显摆还在显摆,他们一身富丽而不显浮华的金光闪闪打扮,腰金佩玉,衣裘冠履,每一根头发丝都抹过香油,被人妥妥贴贴的精心护理过。相比起来,阿佛等皆一副吃土吃灰喝西北风的潦倒倒霉样,更衬托出他们庄严高贵,恐怕连他们旁边威风凌凌的灵兽与仆从都比阿佛等看上去高高在上。
只听一个大嗓门满怀仇恨的大叫大嚷道:“都瞪大眼睛仔细瞧着点,找一个穿青衣的男人,他夺走了我们这么多同胞师兄弟的命,必要让其死无葬身之处。”
他安排完手下的统一黄衣的男子们,又向着四个方向抱拳道:“也请各路英雄好汉看到给吱一声,我们坤乾派一定将黄金千两赠予。”
“按照赵公子的意思,难道我们是老鼠吗?吱一声,哼哼。”
“欧呦,不得了了,黄金千两,贵派好大手笔,世间数一的昆仑宗的乾坤派,你们叫坤乾派,是倒着往后数吗?”
大嗓门一听,极怒:“你们是有什么名气,真是好大的妄言。”
“若是找到这个青衣男子,我们五台宗仙器灵玉奉上。”
“百日做梦呢,找到青衣男子就相当于找到了一条龙,只给法器灵玉哄骗,拿别人当傻子,如果给出去,能当上昆仑宗乾坤派的座上长老我还能考虑考虑。”
三言两语不和,又吵吵做一团。
阿佛半个身子都僵住了,无端一揪心,拿起长刀,眉头紧蹙,刀柄直指三人方向。
寿奉叹了一口气,才道:“事情就是你猜的那样,那日,你变成了一条巨龙,直接把阵法给冲破了,但是至此昏迷不醒,当时被烂在阵法外的不止我们,还有数不清的修士与妖怪,他们一同朝着....”
阿佛等着他们后文。街道又传来声音:“你们快看,那是什么!”
所有的人都朝着一个方向看去,屋外横空飞出一口红木棺材,声势浩荡的倒不是棺材,而是棺材身边的陪护,最前头那个面无血色,一手举着一幅巨大的灵幡,后头跟着一张张漆黑的大脸,行步间拼铃碰隆,就像是黄泉中阴魂不散的魂灵。
“竟然连足不出户的九阴派也被惊动了,看来这龙是被万人哄抢了。”
有年轻的不懂:“九阴派是什么?怎么出门行走还把棺材准备好了,不打无准备的输仗啊!”
“小年轻莫这么猖狂,那些黑脸都是被炼化的死尸,可是九阴派的独门绝技,他们能锻造出不怕疼的兵器。现在这个地方现在脚下都是尸体,形势对他们可最有利了,万一都给他们炼化了,可不容小觑。不知道此次惊动的是否是九阴派的老祖阎定。”
“这都一幅幅黑面孔,老祖在哪?”
“老祖是指他的年龄老,听说这老祖长着一张小孩脸,一般都不以真面目示人,如果你见到他得真面目,那就是你的死期。”
后头有人道:“这么大能耐!那咱们还是见见棺材比较亲切。诶,你们说剑修储陀真人是不是也会来?”
这位不见其人但听其名的储陀真人还未登场,只是出现在旁人话头里,都惹来了众人的一片沸腾,受欢迎程度可见一般。
又一个头发灰白的道士踏步而来,他身后跟了四个童子,嘴里露出一个咄咄逼人的笑:“这个青衣的男人能将这个三百年的锁仙阵给破掉,岂非等闲之辈,可恨他已经先下手为强了,青龙就在他手中,如果有此人下落,报给我乾坤派,丹药仙器,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阿佛在喧嚣的人群中仔细一瞧,这个语气嚣张财大气粗的老头身旁还站着俩个颇为眼熟的人,其中一个可不就是山小婵心心念念的爹吗?
道士笑得不怀好意,可他自己大概不知晓,笑容越咧越大,像是要把众人都吸进嘴里,看着就有点瘆蛇。
人群中大部分看到他皆是脸色一黑,也有同阿佛一般没见过世面的,均在小声议论。阿佛听不清,不由自主的问道:“这人是谁?”
没想到习崈竟然成了几人的向导:“昆仑山分了十二派,乾坤派当属宗门第一,而乾坤派又分了三个站队,第一个长老你已经见过了,是以法器盛名的高瞻,第二以隆柘与童曲两兄弟为首,二人以符咒和丹药盛名,第三个长老便是他,居乾真人,他年轻时候是昆仑山的阵法天才,脑子好使,擅长跨阶取胜,与人对战从没有受过挫,我最不想与他对上。”
天才一般都是指少年得志的天之骄子,人过半百到了宗师之境还被人叫天才,只能说明其当时天才威名深入人心,当然,也深入了他的脑袋,人得到了什么就得失去点东西,居乾真人才华横溢,脑子学问多了,他头顶的下场便是一穷二白。
阿佛提心吊胆的将目光看向了还沉静入睡的十方,想象了一下他脑门光秃秃的样子,有些接受无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