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妖怪成名史》鱼缸里的鲨鱼村

14、第 14 章

　　就这么死了？阿佛还没反应过来。她的心里还没反应过来，满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荒谬与不真实。

　　从蜈蚣精背后走出来的是一个经历生活风吹雨打日晒，饱经风霜的老光头。

　　他皱着一张核桃脸，布料破破烂烂的搭在身上，只能勉强庇体，不能算是衣服，全身瘦骨嶙峋像根木棍，给他一个碗就能立地乞讨。

　　他一脸凶恶相貌，不像一珠圆玉润白白胖胖的大和尚，而且言语带着讥讽，阿佛以为是敌人的后援。

　　打照面后发现这个老头虽然耷拉着眉眼，脸上却硬挤着笑容，但是这个笑容很僵硬。看上去很像一只不怀好意，春风满面的黄鼠狼成精。

　　乍眼一瞧，不像和尚，倒像是个剃发的老乞丐装模作样成和尚。

　　不过，依照这个情形，便是他让自己干干净净的苟活一命，阿佛打心眼里感激他，眼里的老乞丐，不，老和尚便自动被美化的穿上了泛着金光的袈裟。

　　老光头就是十方在道寺请回阿弥山的和尚。

　　看这老和尚一击毙命蜈蚣精，自己被追杀的落荒而逃的惨样对比，阿佛有些自惭形秽，他的话着实没错，但是现在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了，阿佛心里系挂着十方：“大师说的是，大师慈悲为怀，还望您出现搭救我的徒弟。”

　　老和尚本以为十方的师父是一个不出世隐入深山的高僧，没想到是一条女蛇妖。老和尚暗怪自己少见多怪，破了佛说的众生平等，他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老僧曾经自认为佛法造诣高深，没想到您的弟子一语就将我陷入了沼泽之地不可自拔，我是来请教您一个问题的。”

　　阿佛不是这个老和尚肚子里的蛔虫，不能理解他肚子里千回百转的愁肠：“大师，您先救他，几百个问题我都回答您。”

　　阿佛与人族之间除了十方的夫子，就数与寺庙里的和尚们相处多，但回回都是灰溜溜的回来。在阿佛眼里，那些光头天不亮就醒，整日整夜的坐在蒲团上，嘴里吐着阿佛听不懂的话。规矩死板又多，条条框框都反妖性，如果活成这个样子，可真真是没劲的很。要不是当时自己的承诺，她何曾想去热脸贴冷屁股。

　　老和尚也不多说废话，深深的看了阿佛一眼，踏着夜色走入深处。

　　蜈蚣精死后，它的千军万马小细虫们却不会审时度势，也不逃走。没有了首领，它们就像无头苍蝇般乱咬。

　　妖怪们虽然一拇指就能碾死两只，爪子大点的能拍死数十只，但因为它们的规模大，妖怪们普遍都只长了两只手两条腿，根本拍不过来。

　　蜘蛛精虽然长了八条腿，但是它的小细腿们只是数量可观，只能凭借着一张嘴，边吃边吐丝，嘴脚并用。

　　皮糙肉厚点的妖怪倒是还能挺得住，细皮嫩肉的如兔子精和公鸡精，身上已经是青紫色一片，痛的咯咯咯直叫。

　　眼前尘土飞扬。突然，她觉得自己脸上有些东西，小爪子一接，上天久旱，这是从眼睛里掉出来的水。这些妖精们连幻化人形的修为都未曾有，明明可以逃跑，还是一心一意的在阿弥山上保护自己。而自己整日只在乎一身皮和一张脸，连一点脸色都未曾分给它们。

　　愧疚一时之间不是很合适宜的涌上心头，自己法力松松垮垮，平时她还嘲笑井底之蛙，没想到自己就只是一条空能变大变小的蛇，只够吓唬左邻右舍，变变戏法。借着一颗金珠便自认为天下无敌，懒惰的理所当然。

　　可是，能怎么办呢？很多事情，不是空悲切就能弥补的，只有死到临头前的有气无力。

　　天上一点月光都没有，小妖怪们拿着火棒照着地上，忍者痛用脚踩。

　　阿佛目光看到那些小细虫都绕着火棒，她大着嗓音喊道：“拿火烧，那些虫子们怕火。”

　　果不其然，火光所到之处，小细虫避之不及，来不及逃脱的小虫子们都卡擦卡擦烧的干脆。

　　报仇雪恨的时候到了，小妖怪们拿着火从防护转为进攻。

　　阿佛悬着的心眼刚从嗓子眼掉下去，刚掉一半，有悬了上来。

　　不知道哪些二愣子妖怪，竟然把火给点着了！

　　阿弥山最近的水源在山上，脚程快的妖怪来回都得一盏茶。

　　山上树木草叶众多，风在很高的空中打着漩，树叶呼呼作响，众妖怪先是感受到了一阵秋意飒爽。

　　风一吹，带动着火苗吹向各地，小火苗们像闪电一样瞬间拔高，所向披靡向着各处奔去。众妖被大势的火光逼得连连后退，像热锅上的蚂蚁般急得团团转，马上这座山头就要被烧秃了。

　　妖怪们也怕火，看着同伴一个又一个的被吞噬着，休兵罢战的和小细虫们一块往山下逃命。

　　火势越来越近。

　　在漫天大火面前，不管是什么都只有求生的本能，没有妖怪能冷静得下来。

　　阿佛整个身子猝不及防的被凌空捧了起来，她的身体能感触到手掌的茧子，是一直待在她后头的符宁的味道：“阿佛，我这有一颗丹药，你给吃进去。”

　　阿佛吐着蛇信子昂着头，刚一回头嘴里便被符宁以一种迅雷不及掩耳的手速塞入了一颗黑珠子。

　　大黑珠存在感很强，塞满了阿佛的整张嘴。

　　阿佛没有乱吃东西的坏习惯，她习惯性的刚想吐出来，没想到这颗珠子也是遇嘴即化，排山倒海之势顺着口涎融进了肚子里。

　　和之前吞入金珠的体验全然不同，阿佛现在只想用唱歌与舞蹈来表达自己内心的喜悦。她感觉自己浑身又源源不断的注入了力量，彷佛像是一个饿汉吃空了三桶大白饭，横扫饥饿，能拳打蜈蚣精脚踢公鸭嗓。

　　但也只是变大罢了，在滔天的火势面前，变大，对雄猛的大火来说只是烧久点。

　　“阿佛，你对自己的力量一无所知。”后头传来了符宁的声音：“这是一颗筑基丹，是我....对你来说，也可能只是一颗灵力丹，按照经书上来说，你体内应该都是灵力，你要用这股力量觉醒你的血脉，吐出水来，把火灭了。”

　　符宁的语句中充满着不确定的应该可是，阿佛对自己的几斤几两也没有充分的认知，既然书上这么说，阿佛也就这么听着，努力去做。

　　火越烧越大，阿佛尾巴卷着符宁飞上了天空，符宁手上抱着跑得慢的兔子精与公鸡精，头顶上还趴着一只小半个孩童身子大的蜘蛛。

　　阿佛飞行技巧还把控不到位，飞的左摇右晃，上上下下。公鸡精又被吓出本能，咯咯咯咯直叫。

　　符宁一手抱一个，四双眼睛齐齐目光往下看，火红一片映照着浓重的黑暗，小半个阿弥山没在了火海中，黑烟径直往上飘，呛得眼睛疼。

　　眼见火势马上就要烧到山顶了，蜘蛛精大叫：“师父！山上还有鲤鱼精和白拓大妖！”

　　兔子精在刚才的战斗中丧失了一颗门牙，说话还有点漏风：“它俩一个被绑着，一个离不开水，想逃都不方便。师父，你放我在山顶下去，我去给他们救出来！”

　　公鸡精补充道：“还有大师兄带着我们一块修建的房子。”

　　一墙一柱都是十方埋头苦干、一砖一瓦、风里来雨里去搭建的，才在阿弥山上有了自己的家。

　　船到桥头直不了了，一切只能靠自己，阿佛带着一人三精落在了一条河边。

　　也不是嫌弃河水脏的时候了，阿佛闭上眼睛回想着适才想飞的感觉，默念着我要喝水，我要喝水......

　　水源源不断的从河中吸进了她的嘴里，阿佛的肚子也越发的宽绰，水平线滑下了一小层，阿佛上半身像是一个大球般肿胀了起来，像是一只发福的大蝌蚪。

　　她变大身子，往阿佛山吐着水柱。

　　水柱里还有不明就里的小鱼小虾和小螃蟹，神不知鬼不晓间它们便在蛇肚子里走了一圈又投身于火海。

　　符宁目瞪口呆脸：这是把自己当成了容器？！

　　她想象中的是阿佛在夜色中，呼风唤雨，大喝一声，骤雨瓢泼，沸天震地。

　　不知道吞吐了多少次，火海在快接近山顶处终于奄奄一息了。

　　阿佛带着一人三精飞到了山顶。

　　这一场厮杀血战，带来的是历经毁灭后的疮痍，火海将尸山都化为了灰烬。

　　阿佛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只是觉得有些牙酸，一落地她便化成了人形，用手给两颊做着按摩。

　　白拓全身被捆妖绳束缚着无法动弹，肿着两颗核桃眼，整个身子都被淋成一只落汤狐狸，厚厚的腮红与眉毛东一块西一块，反正没待在原位上。

　　她刚才满腹遗言，在她以为被火烧死是自己的宿命时，从天而降倾盆大水，竟然把房梁给压垮了，要不是自己福大命大，就差那么一点，就是被砸死了。

　　符宁术法解绑后，不敢看狐狸脸，赶忙低着头憋住笑，鞠躬道歉。

　　公鸡精、蜘蛛精还有兔子精忙去瞧看院内池塘的鲤鱼精。

　　鲤鱼精满肚子的抱怨。

　　阿佛一直以来都是把十方当作自己的使命与承诺，虽有情谊，但只是在自己漫长的岁月里只占据了百年时光。

　　狐狸喜欢墓穴，蛇喜欢地洞，熊和老虎喜欢山洞，燕子在树上筑巢...并不像人类一样讲究非常，妖怪们对居住的环境要求不苛刻。

　　十方建造的院子适才被空中飞着的阿佛一览无余。

　　阿佛的从小的玩伴鲤鱼精，十方不知道想了什么法子，引了河水，安了个人工池塘，养在活水里。

　　阿佛随口一提的梨花树，郁郁葱葱的生长在门前，随口一嘴的红砖绿瓦.....

　　十方是人族，在人间功成名就，为了迁就自己，辞官隐退，与一群妖精比邻而居。

　　她一瞬间顿悟了：不是自己在照顾十方，而相反，是十方一直把这里当作他的家，而自己，是他唯一的亲人，视作他的一切。

　　妖怪寿命长，那么，十方呢？他终究会有垂垂老矣入土为安的那一天，而自己，千载不变。

　　时光能带来一切，也能夺走一切，十方会只能留在自己记忆里吗？

　　阿佛呆呆地站在庭院中，看着七疮八孔，残破的院子，思绪缭绕脑海，半响不散。

　　直至听到山下传来脚步声，粗重的呼吸声.....

　　还有一种特殊的香气，其香愈近，是极为雅致的墨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