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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重逢 “实习公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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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渐把作品集合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室友去图书馆了,另一个去打球了,还有一个在实习,基本不回宿舍。
他习惯了,大三的宿舍就是这样,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没有人有空关心你在想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
【北源品牌管理有限公司——实习面试通知】
他盯着北源两个字看了几秒,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一家他没听说过的公司,大概是海投的时候顺手点的,他点了“确认参加”,把手机扔回桌子上。
他大二休了一年的学,再重读后舍友已经换了一批了,陆晓变成他学长了。
宿舍门被人推开。
“诶,就你一个人在啊”来人戴着个黑框眼镜,棕色卷毛乖巧盖在额头上,看到他眯着眼笑了笑,是图书馆那位。
“你们就这么抛弃我吧”迟渐伸了个懒腰,不疾不徐道:“我海投的公司让我明天去面试”
“真的啊!你这么迅速?”安棠眼睛睁大了,“哪家啊?”
“好像叫什么北源”迟渐摆摆手叹气:“不知道哪个小公司,都没听说过”
安棠沉默了很久,扶着脑袋佯装晕倒般一屁股坐在电竞椅上,“我真是学昏头了,竟然听到有人说北源是小公司”
“这公司虽然成立不久,但是他突飞猛进呀,你问问这届实习生哪个不是挤破脑袋地朝北源递简历?”安棠一口气说了一大堆,拍着胸口摇摇头:“小迟渐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迟渐这才恍然大悟,自己误入高端局了。
“这机会你可一定要把握住啊……”不知看到了什么,安棠声音停住了,旋即猛地抬头,书桌被膝盖顶得轰隆一声巨响。
迟渐被他吓了一跳,数位笔被弹到桌子上。
“要死吗?”他没抬头,捡起笔继续在平板上埋头赶稿。
自从他出柜后就被家里断了经济来源,虽然以他目前的余额来看,并不需要急着赚钱,但存款多一点就多一份底气。
他接了很多私稿和商单,校园墙上还被贴了接单表,只要给钱什么都接,怕有意外,他的排期很随和,画完一点接一点。
“你那个接单号还在用吗?”不等迟渐回答,安棠就举着手机给他看,“快先别画了,有个大单找你都找到我头上了”
屏幕上的聊天记录迟渐没细看,很快打开平台上的接单账号看消息。
最新一条是一小时前的:
【恶俗点的接吗?钱不是问题】
迟渐愣了一下,反应很快地打字。
【接,几人】
像是坐在路由器上等他消息一般,对面回得很快。
【三个,加你主页的联系方式了】
平台上交不了这种稿子。
迟渐不是第一次接这种单子,他这种画风很讨当代人喜欢,不论私稿还是偶尔的福利,都在网上传的很广。
协商过后对方同意一周内交稿。
安棠得知他又接一单加急稿时有些震惊:“你不是还要赶毕业论文吗?忙得过来吗?”
这种单子白天赶的话会让人误以为是变态,这意味着迟渐不仅要忙着实习、赶第一批的毕业论文、排期内的单子,晚上还要赶这单加急稿。
迟渐喝了口水,冲他露出副势在必得的表情。
“这么卷?”安棠叹为观止,转头打开笔记本雄赳赳气昂昂地打算奋斗,结果一看到论文就变身嫣儿了吧唧的黄花菜。
北源离A大不算远,迟渐是坐地铁到的,面试官很犀利,还没想清楚上一个问题是在考验什么,下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就接踵而至。
“你的项链,有什么特殊含义吗?”面试官目光在他脖颈处停留片刻,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像是真的感兴趣。
一个做设计的人,对细节的敏感是刻在骨子里的,而那条银色链子已经旧了,磨损让它看起来不再耀眼。
迟渐手比脑子快的想把项链塞进领口里,但指尖触碰到那根小骨头的时候停住了。
他把它调整了一下,让所有人能够看清它的全貌。
“是个不被看见的东西”迟渐说。
“我觉得设计有两种,一种是广而告之,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另一种是秘而不宣,只有懂的人懂,前者考验传播力,后者考验精准度,这根项链属于第二种”
面试官又问了几个问题,最后的眼神均意味深长。
迟渐走出公司时都有些雀跃。
有戏。
当晚他就收到了面试通过的短信。
迟渐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短信,看了两遍。
【恭喜您通过面试,请于下周一上午9:00到北源品牌管理有限公司办理入职手续】
他把手机扔回床上,翻了个身。
安棠从隔壁床铺探出头来:“过了?”
“过了”
“那你什么表情?我以为你没过呢”
“有点紧张”迟渐抿唇去搜了一下这个公司。
搜索结果不多,官网做得很干净,黑白色调,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东西。
公司介绍只有一句“北源品牌管理有限公司,专注于品牌策略与视觉系统设计”。
团队介绍页面没有照片,只有名字和职位,他往下滑,看到创始人那一栏,只有一个名字。
宿舍顶灯打在屏幕上,有些反光,迟渐眯了下眼。
“看我这赛博金箍棒!”宿舍门被从外踹开,砸在墙上,发出轰隆一声巨响,魏何一手抓一根米花棒正在门口表演金鸡独立。
迟渐手一抖,手机差点飞出去,“啧”了声骂他:“滚出去”
魏何笑嘻嘻地跳进来,给他递了几根米花棒:“尝尝,超市打折买的”
再回头时网页已经被他手滑退出去了,他没再深究。
实习的前几天虽不太忙,但时间都被填满了,为了表达衷心,迟渐每天进公司第一件事就是把私人账户设成消息免打扰。
他来得最早,回得最晚,组长调侃他是奋斗小鸟。
他社交能力不差,但不喜欢社交,坐电梯都会特意避开不熟的人,每天缩在工位上做自己的事。
这晚的公司依旧是他一个人的天下,公司的灯几乎关得差不多了,只留他工位上这一盏,像逐渐被黑暗吞噬的萤火虫。
电梯口有人喊了一句什么,迟渐没听清,皱着眉朝那片黑暗飞速扫了一眼。
“鸡枞?什么鸡枞?”
迟渐没在意,翘着椅子,数位笔在平板上滑得飞快。
苏忘要回国待几天,临下班特意发消息说让他等一会儿,一起吃个夜宵。
他回了个“OK”。
公司的事儿他忙得差不多了,最近晚上一直在赶这赶那的,那单加急稿又快到交稿日了,他索性没走,打算趁等人的这点时间再磨几笔。
单主的恶俗程度惊人,是违规稿就算了,还是三个人的,三个人就算了,还是三个男的。
迟渐叹为观止。
这类型的他顶天接过一个人的,要不是看在那串验证码的份上,他是不会画这玩意儿的。
电梯“叮”的一声轻响,是有人在这一层下电梯了。
稿子就差一些细节了,迟渐细细描绘屏幕上男生脸上的惨状,虽然都说画师只管画画,但每次画到这种细节,他还是会在心里骂一句。
好变态。
他停下来眯着眼看了看整体效果,觉得比例不太对,又把那个男生的下巴调窄了一点。
身后的脚步声很轻,轻到几乎不存在。
迟渐画得正投入,耳朵里塞着一只耳机,另一只挂在脖子上,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嘴唇抿着,眉头微皱。
迟渐动作停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后颈有点发凉,像有人在他背后吹了一口气,但窗户明明都关了。
他慢慢转过头。
先看到了一截腰,西装面料在台灯的光里泛着暗色的纹理,他抬眼,黑色的西装外套,扣子系了一颗,领口露出里面白衬衫的边。
骨节分明的手垂在身侧。
喉结,下颌线,一张不陌生的脸。
“好久不见”熟悉的声音。
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那人半张脸照得发白,他就那么垂着眼睛站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阴影,像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搬过来的雕像,衣冠楚楚。
迟渐半张着嘴愣住了,心跳开始重重往外冲,每一下都撞在肋骨上,发疼。
从前在纸上、心里描摹过无数遍的面庞此刻就这么杵在他面前。
迟渐下意识以为自己又做梦了,用力掐了一下指尖。
疼。
不是梦。
这就是纪珩。
他张着嘴,但喉咙像被堵住一般,发不出声,好半晌才挤出一句题外话:“你怎么走路没声儿?”
纪珩没说话,垂着眸不知在看什么。
迟渐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屏幕上的三个人。
我操。
迟渐手忙脚乱地熄了屏,感觉浑身的血都要冲在头上了,他牙都要咬碎了,结巴着开口:“不、不是,我那个,我这是接单赚钱的”
“缺钱?”纪珩看着他。
“没有”迟渐赶忙否认,“不是,我……”
“兴趣爱好?”
迟渐:“?”
似乎是并不想听他的解释,纪珩很快开口,声音不大,像怕惊动什么,“不走?”
迟渐喉咙动了一下。
“……等人”声音异常沙哑,他清了清嗓子,“你怎么在这儿?”
纪珩薄唇轻启:“我开的”
?
手机屏幕亮起,是苏忘催他下楼的消息。
这条消息对于此时的迟渐来说跟救命稻草没区别,他收拾好东西站起身,椅子被推开,发出一声轻响。
纪珩站在原地不动,两人面对面站着,台灯的光在他们之间,纪珩比迟渐高了半个头,迟渐看他需要微微仰头。
四年了,纪珩没怎么变,只是比以前更加棱角分明了,不论是外貌还是言行举止。
以前纪珩几乎没穿过西装,西装穿在他身上,像一层壳,把所有东西都裹在里面,什么都漏不出来。
就连迟渐也看不透他了。
他把目光移开。
“我走了”他说,“朋友在楼下等我”
刚走出去一步又顿了顿,扭头低声补充道:“纪总”
迟渐一进电梯就开始抓狂,原来刚刚他误听的那声鸡枞是有人在叫纪珩。
纪总,鸡枞,他真是疯了。
等出了公司迟渐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发抖,越想停下就抖得越厉害,额前的发丝被冷汗沾湿,被风一吹,让他有些发冷。
像刚拥有这具身体的主权一般,连最简单的走路都有点左脚绊右脚。
苏忘的车停在楼下,他靠在车门上,正低头玩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把五官照得很柔和。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歪着头浅浅笑了一下,“想吃什么?我请客”
苏忘有两年没回国了,本来说好几个人聚一块儿吃一顿,结果陆晓发烧,姜野在源城忙得脚不沾地,最后只剩他们两个。
“你这次待多久?”迟渐搓了搓脸,勉强挤出一丝笑。
一阵风从背后扫过来,凉飕飕的,贴着脊背往上爬。
迟渐偏头往公司玻璃门内看了一眼,大厅的灯已经关了,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他眉头皱了一下,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说不上来。
“一个月左右吧”苏忘没察觉到他的异样,自顾自的说着,笑着逗他:“一下飞机就找你,高兴吗?”
迟渐收回目光,额头抵着车窗,用力闭了下眼,试图压下那些突然冒出来的负面情绪。
“要不是这儿禁烟”他说,声音闷闷的,听起来像隔着一堵墙,有些模糊不清:“我一定给你放俩响炮大办特办”
苏忘笑意盈盈:“别炸我就好”
A大有门禁,迟渐是掐着点跑进去的,多亏和他吃饭的是苏忘,不是姜野那些酒蒙子,要不然他现在指定回不来。
“怎么现在才回来啊?”安棠从帘子里露个脑袋出来,头发乱糟糟的,像刚睡醒,“我还以为你要风寒露宿了”
安棠找了眼镜戴上,这才终于看清他,微皱着眉头:“这是怎么了?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魏何匀称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宿舍里到处窜,睡得跟死猪一样,迟渐觉得自己现在打他一拳,他也只当是挠痒痒。
迟渐站着没动,他把包扔在椅子上却没坐下,他盯着安棠,目光复杂,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刚才吃饭他就没吃多少,手抖得连筷子都拿不稳,接连掉了两次后就没打算继续吃了。
到最后苏忘问他是不是帕金森,迟渐连回怼的力气都没有了,缓了很久才得以抬头。
他一直以为过了这么久,自己早就什么都不在乎了,直到今天再次遇到纪珩他才发现,自己从没有真正变好过。
他那道疤还是没有彻底愈合,只是下个雨,就像有人在拿铁锤砸他,痛感从骨头缝渗出,致使他满身潮湿。
“干嘛?”安棠被他看得发毛,有些警惕地拢了拢被子,把被角拽到下巴底下,“我是良民……”
迟渐打断他:“我现在跑路还来得及吗?”
声线压得很低,低到有些粗犷,让人很容易就能听出他在忍着什么。
安棠愣了一下,旋即神色复杂:“小迟渐呀小迟渐,说你身在福中不知福,你还当真了啊?这多好的公司,你就先好好干下去吧……”
“这个实习公司的老板……”迟渐微微蹙眉,神色有些不爽。
“很帅是吧?我听别人说过”安棠接得飞快。
迟渐看着他,沉默了一秒。
“是我前男友”
安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