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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北境 Du b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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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渐是在沙发上醒来的。
他记忆还停留在自己熬了个通宵,正百无聊赖的在沙发上吃零食,只是随口叫了下系统,眩晕感就一拳把他砸倒。
这种突然的幻觉他不是第一次出现了,之前也会莫名晕倒,然后做个毫无厘头的梦。
但现在手里的薯片不见了,指尖还残留着极不明显的薯片残渣,意识到这点的他像被压到五指山下的猴子,喘不上气。
那不是梦。
迟渐把戒指贴近眼睛,转了一下,红色的光在灯光下变得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
“系统”他说。
没有回应。
“刚才空间开了,你看到了吗?”
沉默。
“是纪珩吗?”
沉默。
迟渐把手放下来,他盘腿窝在沙发里,仰头盯着天花板。
他以为是梦,什么都没来得及说,甚至没关心纪珩是不是受伤了,为什么浑身都是血腥味。
他闭上眼,又叫了好几遍的系统。
没有回应。
甚至他也不知道这是真实发生的,还是自己又犯病了。
纪珩没有删他的联系方式,但他发出去的所有消息都没有得到回应,一直到现在他也没改掉一些小习惯,比如捡到片好看的树叶都要拍照给纪珩看。
源城正值盛夏,日光烈得近乎灼人,整座城市都浸在黏稠的热浪里,风一吹都带着闷意。
迟渐对着聊天框发了会儿呆,熄了屏。
学生还没放假,加上天气燥热,街上没多少人,明明闷得很,少了喧闹声却显得比平时冷清得多。
他重新买了个手机,换了手机卡,除了几个熟人,其余的所有都被留在了那部旧手机里。
姜野对他这份拿得起放得下的通透,打心底的高兴,立马就扬言要逃课出来一起吃饭。
迟渐被逗笑了,让他省省吧。
他已经沉浸在回忆里很久了,再这么下去就是在对不起以前的自己,所以他选择主动断舍离那些无关的人和事。
周末他被几个人硬叫出去吃饭。
包间烟雾缭绕,迟渐刚进门就被熏得后退一步,“抽烟不开窗,少活八百年”
包间坐了三个人,都是熟面孔,像是没想到蒋隅也会来,迟渐有些意外地挑了下眉。
他察觉到蒋隅的视线在他脖子上停留了一瞬,表情看着似乎有些……不可思议?
迟渐下意识摸向脖颈,那里是一条骨头项链。
姜野率先掐了烟,开了窗透气,调侃他:“有句古话说得好,首发就是真理”
“哪来这么句古话?”
“我刚编的”
吃到一半,姜野举起酒杯:“来,庆祝迟渐同学,彻底告别过去,拥抱新生活!”
迟渐举起瓶子碰了一下,玻璃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像什么东西碎了。
“还有”姜野又说,“庆祝陆晓和蒋隅同学……虽然不知道在庆祝什么,但你俩今天看起来特别帅”
陆晓翻了个白眼:“你每次不想付钱的时候都这么说”
“被你发现了”
几人笑成一片。
迟渐跟着幅度不大的笑了几声,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天还没黑,夕阳把整条街染成了橘红色,行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桌上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迟渐低头看了一眼。
来电显示:老张。
他愣了一下,自从考完试后他们都没怎么联系过了,“喂,老……张老师”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笑:“迟渐啊,告诉你个好消息,你猜是什么?”
没等迟渐说什么老张就迫不及待地公布:“你竞赛考上了!保送!A大!”
迟渐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真的假的?”他声音要稳很多,听起来并没有大家预想之中的高兴。
“真的!刚下来的通知,我第一个就给你打电话了!”老张的声音在电话那头炸开,像被拧开的气球,所有气都往外涌,“你这次考得特别好,分数远远超过录取线,人家学校点名要你呢……”
迟渐嘴角动了一下,点名要他,他难道是第一吗。
他张了张嘴,想问纪珩考得怎么样,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像是听到了这边的笑声,老张在那头顿了一下,语气变了,带着些欲言又止的犹豫:“陆晓和你们几个是不是在一起?”
迟渐看了一眼陆晓,陆晓正和蒋隅聊得欢,没注意到他的目光,“在”
“让他接电话”
迟渐把手机递给陆晓:“老张找你”
陆晓接过手机,堵着话筒压低声音,有些紧张:“我靠,老张找我干嘛”
“喂?张老师?嗯……”电话那头的人不知说了什么,陆晓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什么?”
蒋隅双臂环胸靠在椅背上,威胁给他倒了满杯酒的姜野:“你知道电视剧里什么人死得最早吗?”
“你这种偷摸添酒的”
姜野嘚瑟着左右摇头。
陆晓放下手机,看着迟渐。
“说啥了?”姜野问。
陆晓嘴唇动了一下,“我也考上了”
声音有点飘,像是不太相信自己说出来的话,“压线,补录”
姜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手去拍陆晓的肩膀:“我操,牛逼啊!”
陆晓没有笑,他还在看迟渐。
迟渐看着他,等他说下一句,因为陆晓的表情告诉他,还有下一句。
“前面有人放弃了”陆晓说,声音低了下去,“空出来一个名额,压线的按顺序补录,刚好到我”
迟渐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这么好的机会,谁放弃了?”
陆晓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迟渐,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迟渐感觉到了,手指在筷子上一寸一寸收紧,竹制的筷子被他捏得咯吱咯吱响。
“迟渐……”姜野开口了,语气带着不安。
“谁?”迟渐问。
陆晓闭了一下眼,睁开。
“纪珩”
纪珩放弃保送资格了。
迟渐闻言愣了一下,心里一沉,但面上没表现出来,只是挑了下眉继续吃。
几人都没进一步动作。
“吃啊”迟渐头也不抬。
宁愿放弃保送资格,也不想和他一个大学吗?这么讨厌他吗?
他难免有些失望,如果不上同一个大学,他们就是真的后会无期了。
这么多国家,这么多城市,不会再有那么多的巧合了,他们不会再见面了。
等吃得差不多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最终以姜野陆晓两人喝得酩酊大醉而终止,蒋隅和陆晓顺路,一起打了个车,姜野有司机接,几人匆匆散场。
迟渐没叫云叔来接,独自沿着路边慢慢往家走。
月光斜斜落下来,打在迟渐半张脸上,他微低着头,眼睑下隐匿出一片阴影。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会儿在前面,一会儿在后面。
他踩着自己的影子走,踩到了又松开,踩到了又松开。
他想起小时候踩影子的游戏,那时候追着别人的影子跑,追上了就用力踩一脚,好像踩住了就能把那个人定住一样。
现在他想踩住自己的影子,踩住了,他就不会往前走了,不往前走,就不用面对明天。
不用面对麻烦事与物,不用面对没有纪珩的大学,不用面对一个没有纪珩的未来。
他没有踩。
班群消息不停的弹,震的手发麻,大多都是恭喜他俩考上了的,迟渐随手设成免打扰,手机安静下来,像一只终于闭上了嘴的蝉。
考前那么努力那么紧张,那么怕考不好,得到考上了的消息却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高兴。
人一旦专注于生活,时间就开始如洪流般淌走。
半挂不知是长大了还是突然领悟了,最近开始改掉了爆冲的习惯,也变得比以前乖了,家里的阿姨说它不挑食了。
大学迟渐和陆晓被分到同一个宿舍,一直到他频繁在A大撞见蒋隅,察觉到异样,陆晓才告诉他,他们俩在一起了。
迟渐有种被背叛的心酸感,瞪着眼睛很不爽,作势要打他,“我靠,你居然现在才告诉我?”
陆晓打着哈哈拿蒋隅当盾。
“你很有前途,能成大事”langsam倚在椅子上悠哉的翘着二郎腿。
紧身黑T紧紧依附着胸膛,裸露在外的手臂满是纹身,工装裤上还沾着几滴血渍,木质戒尺在他指间不停旋转,速度快到只能看清残影。
纪珩神色疏离地道了谢,“每个人都这么说”
langsam挑眉:“这么装?”
他很快又回归正题,“这是我的工作,我靠这玩意儿吃饭,你把他一网打尽了我去哪儿?”
“你不在乎”纪珩看着他。
空气静默许久。
梁赫在旁边僵硬地杵着,站得端正,眼皮都不敢抬一下,跟这群变态的同伙打交道,在他看来和送死没区别。
两人不知在僵持什么,空间里只有戒尺转动的声音,这种突如其来的寂静持久到梁赫差点忍不住问他俩是不是在意念交流了。
langsam突然露出很意外的神情,戒尺被往上一抛,随后稳稳落在他手心,他打了个响指,“被你发现了”
“我喜欢你”langsam把手机递给他,“纪珩”
戒尺带着吊绳的一端在纪珩肩上不轻不重地敲了敲。
纪珩没理他,打了通电话。
电话是下午打的,学校是晚上被端的。
考虑到会有内鬼报信,他没打这片辖区的报警号,上面对这种事管的特别严,行动也非常快,在这些人准备撤离的时候掐点拦车。
这种地方只是没人敢举报,不然一举报一个准。
教官被抓得一个不剩,全都戴着手铐被带走了,langsam有先见之明,早在纪珩打完那通电话就带着东西跑得没影了,至于去哪了,谁都不知道。
校内所有受害者都被带去了华人临时安顿所,纪珩没过多停留,他能认得出来他们到了维也纳市区,只填了下身份证明,说明具体情况后就要离开。
援助人员是名华人女士,即使做了充分调查,也不建议纪珩现在离开,“小弟弟,维也纳与你们国内相比算不上安全,再加上大半夜的,你在这里又人生地不熟”
“我们帮忙联络你家人来找你好吗?”
纪珩婉拒了,他现在最不想看到的就是他家里人,“我在这里有住所,不麻烦你们了”
援助人员递给他一张临时身份证,他接过来塞进口袋,身后的门里有人在肆意地哭,被救出来,这些人才终于有了哭泣的权利。
他没带梁赫,早在中午回去的路上梁赫就说了,他必须回家,纪珩不理解但也没打算过问。
夜色朦胧,金色树叶像雨一样,直往人脸上砸,已是秋末,目光所及的树几乎都是快秃了的状态,维也纳的风比源城凉得多,刮过眼睛都会让人觉得刺痛。
街上虽算不上热闹,但也绝不冷清,哥特式建筑被暖色调灯光勾勒,街头艺人乐此不疲地演奏,似乎以天地为观众。
老爷子在维也纳买过一栋房子,他记得地址,记得大概的方向。
后背的伤疤长了新肉,很痒,走路的时候衣服磨着那片新肉,像有人拿羽毛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划,他不紧不慢地走着,油柏路上没来得及被打扫的叶子被踩成碎片。
走了约摸二十分钟,他察觉到身后有动静。
根本用不着直觉,全是痕迹。
身后那人的脚步声和他的脚步声之间隔着个固定时差,他快,那个人也快,他慢,那个人也慢。
他停下来假装系鞋带的时候,那个人的脚步声也停了。
纪珩蹲在路灯下,手上整理着鞋舌,侧过头停留了一会儿,风从东边来,把那人又轻又稳的呼吸声送了过来,不像普通人跟踪时会有的紧张感。
戒同所的人。
这是他的第一猜测。
纪珩冷着脸佯装没察觉的继续走,没有加快脚步,只是改变了路线。
他拐进一条窄巷,巷子里没有灯,两侧的墙壁很高,把月光挡得严严实实,地面是湿的,不知是下了雨还是有人泼了水,踩上去鞋底黏腻,发出像撕胶带一样的声音。
身后的脚步声跟了进来。
纪珩数着那人的步数,巷子越来越窄,墙壁几乎要贴到他的肩膀,他右手边有一扇凹进去的门洞,门是铁皮的,生锈了,关着。
他走过那扇门的时候,忽然加速往右一闪,整个人贴进门洞里。
身后的脚步声乱了一瞬,然后加快速度追上来,在门洞前停住。
纪珩很快从黑暗中伸出手,他左手抓住那人的衣领,猛地往里一拽,那人被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没等有所反应,腹部就被猛烈撞击了两下。
那人闷哼了一声,身体前屈,纪珩顺势把他手臂拧到背后,用膝盖压住他后背,把他整个人钉在墙上。
铁门被撞得哐当响了一声。
他能感觉到那人呼吸很急促,胸腔在剧烈地起伏,但嘴从始至终都是闭着的,没有喊叫也没有求饶。
纪珩余光往巷口瞥了一眼。
巷子里很安静,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地上的落叶吹得沙沙响。
被压着的人开口了,带着点喘,语气又低又平,甚至带着不合时宜的轻松:“别看了,没同伙,你下手真重”
纪珩没说话也没松开。
“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那人说,“你先把我松开,我胳膊要断了”
没人理。
“我就是个搞推销的,你那个戒同所的随身空间还是我们帮忙收走使用权的呢,你这么一直压着我,咱俩还怎么聊?”
纪珩仔细观察了一下这人的特征,没有纹身,没有伤疤,没有戒同所里那些人身上会有的标记,衣服也是干净的。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但依旧没有放松警惕。
那人撑着墙慢慢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纪珩。
巷子里没有灯,但纪珩已经适应了黑暗,他看清了眼前人的脸满脸胡茬,头发略长,盖住了半张脸,只看这张脸的话像流浪汉。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动作很慢的掏出一张黑色的卡,两指夹着,递到纪珩面前。
卡面是磨砂的,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个银色的图案,是一扇半开的门。
“北境”那人说,“听说过吗?”
纪珩没接,他看看那张卡,又看看那人的脸。
“没有”
那人笑了一下:“没关系,绝大多数人都没听说过,但你很快就知道了”
他把卡收回口袋,靠在墙上双臂环胸的看着纪珩,“你身上有空间的味道,不是普通空间,是双人的,对吧?”
纪珩揣在口袋里的手指蜷曲了一下。
“别紧张”他说,“我们这种为北境谋新人的推销鼻子最灵了,你放个屁我就知道你上顿吃的啥”
他歪了下头,“你空间的另一个主人是谁?你对象?”
纪珩没否认。
那人嘴角翘了一下,“虽然你好像并不想知道我叫什么,不过我还是要说,我叫dog”
纪珩看了他一眼,神情很复杂,“狗?”
do□□头:“你不懂,这是艺术”
“我是北境的人,北境随时欢迎你”他伸出手,手心朝上,什么也没拿,只是一个邀请的手势。
纪珩看着他伸出的手,没握。
“为什么?”纪珩问。
“Du bist der Auserwählte”dog突然对他笑了一下,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消失不见了,只剩下他手里突然出现的黑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