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际》我不是尼卡地平

5、回城

　　昏黄烛光下，俞青阳将手中的包裹解开，他紧攥着一只小瓷瓶，将它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上。

　　“这个小瓷瓶中装的可是家传的关键秘方。”俞青阳解释道：“别笑我这般小心谨慎，这可是剩下的最后两瓶之一。”

　　“好了，”俞青阳将包裹中其余物品一一铺在桌面上，俞远佑拿起其中的一小瓶油状物和一把小巧的刮刀细细打量。

　　俞青阳接着问道:“我该看看你昨天学习的成果怎么样了？”

　　俞远佑不久前刚起，脑子本是一片混沌，大哥的提问似一桶冷水当头泼来，他顿时清醒了七八分。

　　“大哥问吧，我昨日可是细细读了。”

　　俞青阳轻咳一声，故作高深道：“你可知为何如今只剩下这两瓶药水，根据秘法不是可以自己调配吗？”

　　俞远佑沉思片刻，灵光一现，得意道：“这配方中有一样名为天山之莲，而这莲花的成株直径需达到30厘米，这世间罕有的宝物寻找起来费时费力。”

　　俞青阳看着小弟睁大的双眼，不禁笑出声来。自己的弟弟从回来时便是冷冷清清的样子，说出答案来时却显得格外幼稚，甚至可以用“可爱”一词来形容。

　　少年的头发懒散垂在胸前，不再如白日束发银冠之严肃。俞远佑撑着脑袋仰视着俞青阳，翘起的卷发显得格外孩子气。

　　远佑也才16岁……俞青阳扶额，本该意气风发的少年却日日屈居在一寺庙中，锐气在诵经声中缓慢耗尽。

　　“远佑，你想到这一层很是不错，但是你疏忽了另一个方面。”俞青阳将小弟翘起的头发压下，继续道：“不仅是这配方，最简单的缘由便是在百年前，这本小册子已经不知所踪。”

　　“那为何会流落到我们家中？”俞远佑好奇道。

　　“个中缘由极为复杂，父亲也没告诉我是为什么，但是你要知道。”俞青阳正色：“如今整个俞国上下，没人知道这本小册在哪里。”

　　“但是能操作这秘术的人，只有神族人。”俞青阳朝俞远佑的方向瞟了一眼，刚刚还端坐着的少年弓下身，整个人软软靠在小榻上。

　　“三弟可是觉得无聊？”俞青阳愉快取笑道：“都说实践知真章，来看看你的动手能力如何？”

　　“动手？”

　　“对。”俞青阳指着桌面上的工具道：“今天只要求你做一张我的人皮面具，快开始吧。”

　　俞远佑挽起衣袖，按照记忆中小册子上的指导，第一步应该是调配秘药。

　　实践和理论果然不一样，他手忙脚乱地将液体滴注进旁边的大玻璃瓶，留意观察瓶中的颜色变化。

　　俞青阳则饶有趣味地靠在一旁，打趣道：“看三弟这架势，从前在寺庙中也少不得闹腾吧。”

　　“大哥别取笑我了。”俞远佑好不容易将药水调配好，才发现自己两只手沾满了绿色的药水。长发散乱，明烛投射下，泥地上显出一个狂野的影子。

　　“下一步怎么会是这样？”

　　“你的右手干什么去了？”

　　“谁让你加这个药的？”

　　俞青阳啧啧称奇，“我都不知道还能这样用，可惜了我的血啊。”

　　俞远佑切切实实再体会了一把寺庙中无业禅师催促的感觉，抱怨着：“大哥，别催促了。”

　　经过了半个多时辰，俞远佑才把一张皱巴巴的人皮面具拿起。

　　未曾看细节时，俞远佑自认为做的还不错。

　　“戴上去。”俞青阳强忍笑意：“让我看看做的怎么样？”说着递来一面铜镜。

　　俞远佑只看了一眼，便笑出声来，面具的嘴角，眼睛等处做法太过粗糙，在最后修正的时候兴许是自己用力太大，面具一处破了个小洞。

　　“这镜中人长得像谁好呢？”俞青阳做出一副苦思冥想的模样。

　　“好了大哥，别打趣了。”俞远佑取下面具时红了脸，将面具往怀中一揣，扭过头去。

　　“夜也深了。”俞青阳看着耳根还泛红的小弟笑着说：“第一次做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三弟早点休息吧。”

　　日子慢慢过去，俞远佑白日泡在俞家的书房中，空闲时随大哥练练武，晚上则静悄悄倒腾着面具，与大哥的关系也越来越近。

　　转眼间已经五月下旬，俞远佑脱去厚重的大氅，换上轻薄的纱衣。

　　这是五月最后一天，俞远佑正懒洋洋靠在琉璃瓦上，整个人悬坐在屋顶，看着宅子外的风景。

　　忽然浪潮似的马蹄声渐入耳畔，初时如同轻击小鼓，来不及一刻钟，这声音便如洪水涌入钱塘江般震耳欲聋。映入眼帘是几匹轻骑，高大的黑色骏马一阵风似从河边掠过。

　　俞远佑感叹到出行阵仗之大，前几个打头的就如此威风，又是哪家王公子弟。

　　正当他感慨到“朱门酒肉臭”时，一匹白色骏马吸引住他的目光。

　　配着金鞍的白马在马背上少年的吆喝下慢了下来，雪白的毛发在光下闪闪发亮，像披上了一身银丝。马上的少年右手执鞭，放低缰绳，挺直上身，双腿缓缓夹紧马肚子两侧，马儿缓慢地向前走去。

　　俞远佑只能看到那人的背影，只见少年乌黑的发丝落在白色的马背上，头上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身穿青色立领对襟长衫，袖口绣有缠枝纹。那少年回身淡淡一瞥，似是看身后的仆役，却将目光投向俞府的所在。

　　俞青阳仍呆呆站在墙上，一时间跟那少年四目相对。

　　他尴尬地想要爬下去，发现那少年嘴角微扬，露出一个轻蔑的笑容。狭长的双眼，眼角深邃，笑起时却显得那般凉薄。

　　他的面容极有攻击性，他的眉很浓，鼻梁挺直，眼神犀利，似笑却似怒。

　　俞远佑心中的火气腾一下燃起，复而坐下，也轻蔑地向那人看过去。

　　“跟一个娇生惯养的小公子有什么计较的？”俞远佑扪心自问，满腔怒火慢慢平息下来。

　　一队车马趾高气扬行走在洛阳街头，一群壮丁抬轿执杖，旁若无人似的推倒路旁小贩的摊子。

　　“远佑，你在干什么？”院内传来大哥的喊声。

　　俞远佑赶忙跳下去，最后再朝那少年看了一眼。

　　“大哥，外面的人可是京城什么王爷，怎地这般大的气势？”俞远佑趁机向俞青阳打听那批人的情况。

　　“应该是山海关的人回来了。”俞青阳解释道：“当时皇帝把山海关的士兵全部替换后，让定远将军操练了几趟。如今将军又被皇上召回来了。”

　　俞远佑又问：“那外面站着的少年又是什么来头？”

　　俞青阳一头雾水，奇怪道：“什么少年？我可是连那轿子的角都没看到。”

　　俞远佑这才想起大哥连门都没出，怎会看到那个讨人厌的少年。

　　“倒是你，爬上墙去，若是父亲看到了定会骂你个狗血淋头。”

　　“大哥，再也不会了。”

　　兄弟二人朝膳堂走去，已经是晌午时分，饭菜香味随风飘荡，俞远佑饥肠辘辘，这时恨不得小跑过去。

　　“三弟，”俞青阳突然叫住了他，“我好像知道你说的那人是谁了。”

　　俞青阳自顾自道：“听说这次李将军的儿子作为人质也回来了，那少年从小随父亲守在山海关，马术极好，你看到那少年可能是他。”

　　俞远佑不屑地撇嘴道：“这么多人，你怎么知道是他？”

　　“我这也就顺带想到了，你这次怎么这么较真？”俞青阳补充说：“对了，那个少年好像叫……”

　　“叫什么来着？”俞青阳挠挠头，“我这记性。”

　　“好了大哥，我们快去吃饭吧。”看到俞夫人迎了过来，俞远佑拽住大哥的袖口，提醒他回神。

　　“李玄槿。”俞青阳道：“他叫李玄槿。”

　　“怎么取了个这样黑的名字。”俞远佑笑道:“怪不得那个人表情都是黑的，原来名字都是黑的。”

　　“什么黑？”俞青阳不解。

　　“无妨。”

　　说着，他们已经迈过膳房的门槛。

　　小厮门已经摆好了饭菜，俞奕黔和俞夫人已经坐下，兄弟二人行过礼后也匆匆坐下。

　　“那个少年怎般这样轻蔑？”俞远佑边吃边想。

　　而一旁的俞青阳双眼无神，低头夹菜，疑虑却将他围得密不透风：“这次定远将军回京不知又要发生什么大事？难道在山海关查到了什么线索？这和刘麟又有什么关系？”

　　桌首的俞奕黔在佣人的服侍下喝着热汤，似乎也在沉思着什么。

　　这一顿沉默的午饭，一桌人心思各异，殊不知这京城的上空已经风云暗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