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四月如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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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归洛水兮，与尔同依依。宁子和卓卓，碌碌不可脱。
云思洛水兮，与尔同依依。垝垣低且矮，去目望君极。
云涉洛水兮，与尔同依依。汤汤渐车帷，相逢终有期。
第一章四月如少年
打马出燕京，往西北方向再走上不到一天的路程，就能看见草原。四月的坝子还没有展现出他粗犷的一面。正是新旧交接，只有嫩绿色软得撩人。牧人最懂草原：若是再等个把月，深紫色的苜蓿便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你一簇我一簇，缀满了整个江山。那才真叫美呢。
山坳低下去，长出大叶的白桦。树冠在地上撑出个狭长的阴凉，树下的人或许睡的不太安稳，向旁边翻了个身，没多久又翻了身，白桦还不茂盛，轻易地就翻出了阴影的范围。对于一个还未睡醒的人来说，这样大晴的天气有些刺目。他低低的哼了一声，伸手去挡晃眼的白光。
从逆光的角度看，张开的五指纤细笔直。
幼年在家，不止一个人说长了双描红的手。再大一点儿的时候，他悄悄一个人离了家，辗转在最北端的盲肠古道之间。
河北有侠士，其名曰太行。
跑马练剑，描骨学医。几年的光阴转瞬即逝。少年的唇鬓上开始有了阴影，眉宇间，也初见了些男人的味道。但要说气质，总还差了什么。太稚嫩，总有些华而不实的浮夸，不过不要紧，这江湖有的是时间给他磨砺。
一个恍神，少年坐起了身。
刚刚梦见了什么？自己竟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随手折了根草枝，叼在嘴里。眯着眼，看白马撒欢地跑下坡顶，向自己靠过来。其实，他还没怎么清醒。朦朦胧胧的，好像看见有什么东西追着白马飞了过来。金灿灿，亮晶晶的，来势比白马快了许多倍。
是什么？少年竟还得空思索了片刻。
“喂！快闪开！”矮坡后面有人一声断喝，把他拉回了现实。
少年这才察觉到自己的处境，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过来。双手用力，身子矮了半截，一张口，生生咬住了飞来的东西。
头顶有风掠过，轻如羽翼，却惊得少年抬起了头。
和他隔着一条抽春的新枝，青年稳稳落在了枝头的另一端。树叶被他震得哗啦啦作响。这里不比岭南，四月枝头没有上一年的老叶，片刻之后，也就安静了下来。
阳光透过树梢，落了青年满身；外衣像长了金色的绒毛，从里子里钻出来。
金镖还攥在他手里。
白马跑到跟前，停了下来。少年拍了拍马首，温言温语的说了几句什么。
“你的马？”青年开口询问。
少年点了点头，伸手捋了捋马鬃。
这马是他前年从一个老丈手里得的。通体雪白，实在是匹难得的好马。只可惜这马老实，否则也不会由着人欺负。
青年似乎也舒了口气，“我还以为是……”
话还没完，他却突然停住不说了。
原本闲散的姿势瞬间变得凌厉起来。拔背，点膝，云鹤腾空，侧身翻过小半个弧度后，广袖云展，飘飘然落在了少年的身前。风中带起一角白纱，生丝抽成的外衣轻如鸿羽。
青年生得精致。
一双琥珀琉璃的眼睛，映出点点星辉。
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他看清那人手上已多了一枚金镖。
“丁老二，三枚金镖都没射中你白爷爷，还不服么？”青年扬了扬手中截获的暗器，转过头，看着刚刚跑过地那片山坡。
阳光反射，尽是刺目的金色；像极了那人的嚣张。
少年眯起眼睛，顺着方向也看过去：他早听见了那边的响动，那飞镖既稳且狠，从刁钻的角度瞄准了要害；还以为是那人的仇家——
“哼哼……你就赢得光彩了么？”艾草悉悉索索的响了一阵，从后面转出两个人，走在前面的是一个公子，紫衣白衫，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后面跟着一个长者，身姿彪拔，须眉浓重，沉稳的步态隐隐透出几分霸气。
那个公子哥就是青年口中的“丁老二”了。
“是谁说要空手接我三镖的？暗箭伤人还真是你耗子的秉性。”
“丁兆兰，你说什么！”青年素来心气极高，最受不了委屈，一挑剑眉，当场翻了脸，“你爷爷说话一向算数。输了就是输了，别在这里胡搅蛮缠。”
“嗬，你还有气了？”丁兆兰左手挥出，一枚滚圆的石子停在了马蹄旁边，“你敢说这不是你白玉堂的东西？除了陷空岛，哪里还会有这样的飞蝗石？”
少年蹲下身，拿在手里端详。石子羊脂似的白净，比棋子大不了多少。色泽比汉白玉透明许多。拿在手里浸出丝丝凉意。
青年也向前垮了一步，可他却没在看那颗石子，只眯起了眼睛，瞪着丁兆兰，琉璃的眼睛明火跳动，“丁兆兰，把话说清楚！谁暗算你了。谁看见了。”
明明是问句，偏偏让他说得凶神恶煞。与其说是他暗算别人，倒不如说是别人暗算了他。丁兆兰才不吃他这一套，照样瞪回去。
“……白公子，老夫是个人证。”
旁边那位老者轻斥了一声，冲开了两个人孩子似地置气。一手捻着胡须，低头打量白玉堂。
“你是谁？”白玉堂眼眸一转，这才看清了旁边的老者。挺直了腰身却只堪堪到那人鼻尖的位置。隔了一会儿，“你是……北侠欧阳春？”
“正是。”
除了丁兆兰和欧阳春，剩下的两个人都是吃了一惊。
不同的是，那少年惊中带喜，转而归于平淡；另一个则向后退了半步，明显怯了三分，倒像只惊弓鸟。
少年看在眼里，不禁觉得有趣：这么张扬的人居然还有这种表情？
白玉堂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低下头，避开了欧阳春的视线。正巧瞥见那人微微勾起的嘴角，满目似笑非笑。
一股怒火正没处撒，“你看什么！”
少年没有理他，直起身，又拍了拍身上的土，“我能不能看一下你的飞蝗石？”
白玉堂左手微握，看似不经意地动了动手臂；再打开时，掌中已多了一枚暗器。
“你随身能带多少……”石子不像唐门的银针，再小巧，也是重物。少年接住他丢过来的飞蝗石，在手里掂了两下。随身带着这样的暗器，轻功岂不是要大打折扣？
白玉堂看了他一眼，似乎在考虑要不要说。隔了一会儿，还是用极轻极淡的语气回答，“少说也有三四十。我记不清了。”
“什么？”这次轮到少年惊异，不过是自言自语的话——他竟真的肯告诉自己。
暗器，机关一类属于奇门遁术。机关繁杂，除非拿到设计图纸，否则很难全部解开。而暗器则简单许多，只要弄清楚数量，招式，就连初学武艺的小儿也可以避开。
这类东西看着可怕，却都有一个共同的缺点：已经点破，就成了废物；弄不好，反而害了自己。
所以精通这类事物的人，猜忌心总比别人要强。别说是机关暗器的精要，哪怕是喝水、走路，都很不得生出十二双眼睛提防着。
我非奸佞，则他人必不为奸佞邪？况且人在江湖，总是小心为上。
“我……”那人以为他没听清，语气中竟有几分焦急。
少年猛地抬头，和他的视线撞在一起。
依然是那双眼睛。
琥珀的透亮，琉璃的澄清。
稚子……
少年勾起了嘴角，自己还没来得及控制，已经露出了笑容，“我叫展昭。”
天淡风轻。
一瞬间，只有这四个字划过脑海。
白玉堂怔在了原地。只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都多少年了……你还记得……
——怎么不记得？那一年，天淡风轻。
对视不过片刻，展昭移开了视线。嘴角还噙着那丝笑意。
看得人心里异动连连。
白玉堂眨了眨眼睛，依旧盯着他问。语气却是难得软了下来，“看出什么来没有？”
展昭摇了摇头，“我不懂这些，看不出什么名堂来。”未了，又抬起头看他，“你呢？”
白玉堂没说什么，拿过两颗石子，一左一右拿在手里，闭着眼睛，似乎想用手感察觉出什么异常来。
丁兆兰不耐烦的叹了口气，“我说白耗子，你们嘀嘀咕咕地，分粮食呢？”
不等白玉堂发作，展昭先回过头，竖起食指，示意对方噤声。
欧阳春看这少年安静沉稳，颇有大家风范。心里喜欢，也跟着劝丁兆兰稍安勿躁。
“啪”
又一枚飞蝗石被扔在了地上。
丁兆兰倚在白桦的树干上，和紫髯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白玉堂脾气十足，却是个死犟的性子。认真起来，容不得别人打搅。
“他到底带了多少？非要一个一个的比么？”丁兆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锤了锤双腿，看着那两个人忙。
展昭陪着白玉堂站在原地，偶尔说两句什么。那个人也回答，只是，从嘴形看，答案超不过两个字。
一个疯子，又带了个傻子。
丁兆兰连连摇头。
像。真像。
不知过了多久——
“哈！有了！”
丁兆兰只觉得自己已经快睡着了。猛地听有人大喊了一声，吓得打了个激灵。很快明白过来，那声音是白玉堂的。
这人，说他是疯子，还是客气的。
“什么有了？你有什么了，嚷嚷这么大声！有身孕了么？”
“你找死！！！”白玉堂睁开眼，左脚微晃，地上一颗飞蝗石已经夹风带雨砸了过来。
白沟河以南，泉州以北，三十里宽的林子别有一番风韵。
土是褐色的，黄河冲到这里，冲出一片平原；风是狂放的，混着东北方的松香，刮到这里，成了狂草。
老当益壮，穷且益坚。
林子长得有了些年头，似乎得了章旭的真传：说稀不稀，说密不密。却是行龙走笔，墨迹顺着大马群山，一路蔓延到蛮夷荒地。
傍晚，绕过三道水洼，能看见对面灯火通明。红烛高烧，映亮了半边的天色。
“这么大的场子，要用多少蜡烛啊？”丁兆兰看着密密的灯笼，不禁咂舌。
白玉堂却在一边翻了个白眼，很是不以为然，“这算什么？金华九府过节时点的灯笼也比这好看些。”
“你是知道好看……白大哥弄那些商船的生意，不晓得有多辛苦。”展昭一路上听他二人斗嘴，也多少了解白玉堂情况。这个白府的二少爷，怕是一点儿没碰过家里的生意。
果然——
“他从不肯让我插手。整天东奔西跑的在做些什么，也不会跟我说。”说起白锦堂，白二少爷难得正色。
但吃穿用度上，却没半点儿惭愧。
展昭瞥了一眼他身上流水的锦纹，不动声色地勾起了嘴角。
丁兆兰一颗心仍然放在那边的灯笼上，在马上坐直了身子嘟哝，“不知道那是什么人……”
“那边是九寨，”欧阳春听他们在后面说的热闹，便勒马，放慢了脚程。挤到三个人中间，“大当家郁如楚今晚做寿，所以才会这么热闹。”
“郁如楚？”展昭思索了一阵，恍惚中好像听说过这个人，“那不是响马大盗么？”
欧阳春捋了捋胡须，冷冷笑道，“不错，就是那个人。三年前在开封犯了一桩杀人案，听说此事惊动了圣上。朝廷里头派人找了他两年，却没找到半点消息。不想此人竟在这里混得风生水起。”
“杀了什么人？会让朝廷找了他三年？”
“开封府尹。”
“开，开封府尹？！”三个少年不禁面面相觑。谁也没料到，这个小小的响马贼，竟能杀了开封府的府尹。难怪会惊动皇上。
“欧阳大哥，那开封府尹又是个什么样的人？”展昭与欧阳春意外地投缘，两人兄弟相称，已然成了忘年之交。
欧阳春“嘿”了一声，摇摇头，“被他杀了那个姓吕，为人虽谈不上刚正，倒也对得起他自己的俸禄……”
展昭听到这里，皱了一下眉，但没说什么。
旁边的白玉堂则哼出了声。
到底是少年真璞玉。
欧阳春表面上平静，心中暗自带出几分笑意，“后来开封府竟像中了邪，走马灯的换了几任，却无一人能再做到一年府尹。或者是死于非命，或者是自动辞官回乡。”
“怎么会这样？”丁兆兰失声惊呼。
欧阳春也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具体怎样，老夫也不知道。只是每次开封府换人，这郁如楚都会在东京显身。说巧不巧。”
白玉堂摩挲着那枚石子，没有说话。
月光下，石子边缘泛出柔和的弧度；握紧了，却在掌中棱角分明。
丁兆兰说这石头白得好看，没有一点儿杂色。只有白玉堂知道，这石头只有一幅白壳子，内里是什么；除非敲碎了，掏空了，否则谁也说不出来。
夜风从后面赶上，一阵大过一阵。吹皱了水面，惊得树林泛起波涛。
白玉堂秀眉一挑，当先甩过马头。迎着风，闯进了波涛里。
展昭和丁兆兰挥鞭，一前一后追了上来。
少年飞驰，一路上青春放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四月如少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