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我不曾》Lucy陆

12、第12章

　　司君在“晚餐”的门外抽烟。
　　他的烟没了一半，我们之间都保持着沉默。
　　“没什么想要问我的吗？关于“山田夫人”这个笔名的事情。”我没忍住先开口。
　　“我其实早就有感觉，但是你没说自然有你的原因，就像我的心事，我不说你也从来没有问过一样。”
　　“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一开始。”
　　"我没跟你说过的是，我在上大学的时候，有人给我推荐过一个网络小说，叫《从未说出口的“我喜欢你”》的故事，我被它吸引了，这个作者就是"山田夫人"”
　　哦，这个故事啊..
　　那是我以"山田夫人"为笔名写的第一篇小说，青涩的文笔让它只停留在了网文的基础上，没有发表过。
　　充满了高中时期情感萌芽阶段的挣扎和孤单。
　　它是以第一人称的口吻简述了一个女孩在青葱的少女时代懵懂地喜欢上了自己男老师的故事。
　　男老师姓村上是一个有妇之夫，刚刚三十多岁的他已经结婚快七年了，一直规规矩矩地按照一般人生的轨迹在认真地生活着。他的妻子一直本本分分地照顾家里并且给自己的父母送了终，一起和他养育了两个孩子。他拥有着一个完美的家庭。即使如此他却从来没有真正感受过爱情的滋味，妻子也是介绍结婚的。
　　女孩，却是在一个破碎家庭当中生长的。独自被扔到外面的老房子里，只有逢年过节才能看到自己的家人。女孩比同龄人更加孤独且希望被疼爱。有一次，有喝醉的酒鬼在乱敲她家的门，慌乱之中她打电话给男老师，他半夜起来报警赶走了醉鬼，为了女孩的名誉男老师一直都没有进门，在女孩的门外站了一夜守护她，也正是因为如此，在以后的学校生活中村上格外的关照女孩。
　　她也被男老师的温柔声音和成熟的处世方式不自觉地吸引着。她希望被这样的男人保护着。
　　在她感受到爱情初生美好悸动的同时就在被它刺痛着。
　　她知道自己不能爱着男老师，但是这种情感却并不是自己能够控制的。迷茫的感觉在她的内心当中像是被用蔷薇藤编制的绳索所捆绑着一样。她一边闻着沁人心脾的香气，一边不断被上面的倒刺刺伤，一边用自己的鲜血滋润着束缚住她的藤蔓。她们为人所不情愿的生长得更快了。这就意味着女孩将永远都从这个牢笼里出不来了。
　　然而，同样被捆绑的不只有女孩自己，还有那个男老师。他被女孩的安静、忧郁、渴望、单纯的眼神所吸引。在他的眼里，女孩和班里所有的学生都不一样，和他见过的所有女学生都不一样。她身上那种一边生长，却又一边破碎凋零的惆怅感让他控制不住地心疼。
　　他想要保护她。
　　可是他们一个在讲台上，一个在讲台下。中间隔着很多空气，很多桌椅，隔着远远的一辈子。
　　世界上的人太多了，根本没有给他们独处的机会。
　　终于他们等到了高三毕业前唯一一次家访。
　　他终于有机会堂堂正正去女孩的家里了。
　　这似乎是两个相爱的心灵唯一一次可以独处的机会。
　　他在门口看着女孩穿着宽松舒适的T恤和裙子，单薄的身体根本撑不起来衣服的样子好像冲上去抱抱她。
　　但一个中年男老师和一个自己生活的女学生独处，传出去自然会破坏了女孩的名声和清白。
　　于是，他邀请女孩到外面的院子里，他亲自暴露了两个人，也亲手隐藏了他们之间的爱。
　　这个时候，女孩有一段心里独白：
　　我浑身都在激动着，我好想钻到他的怀里。可是我该怎么办？我一直相信我对村上老师的爱从来都没有迷茫过，我是那样的坚定不移。
　　现在他就在我的面前，没有隔着那么多的人，没有隔着那么多的桌椅，没有隔着讲台。他现在和我坐在同一个水平线上，终于可以在同一个世界里了，但是为什么我到嘴边的话通通都说不出来了呢？
　　无论是那天晚上他把我从酒鬼的手里拯救出来，还是今天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要靠近我。可是我分明看到他的眼神里有一种炽热的东西，我作为爱着他的人能读出来，那里面有和我一样的情感，它们就像是跳动的鸟，但是那眼眸就是牢笼吧，这些鸟永远飞不出来。当下我们之间只能用眼神恋爱，却怎么也跨不过这个视线吧。
　　这是我唯一的一次机会了，告诉他我的心意。
　　这个时候不说出口，毕业之后，生活将我们分开，它将变成一个永久的谜。
　　为什么？阻挡着我的到底是什么？那些无知且天真的同学不见了，眼神像鹰一样总是在我们身上搜索捕捉的老师不再身边，那些整天像是惊弓之鸟的盘旋在头顶上的家长也都看不到我们了。
　　而我还是依然开不了口。
　　我明白了，是空气。它由每个人呼出来的每一口气所构成，它被人群当中看不见的视线所填满，它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监视着我们。
　　我从村上老师的眼睛里看到了迷茫，他爱我，正因如此，他只能失去我。
　　我也一样。
　　那一次的家访，我们在庭院里什么也没说，只是相对着静静地坐着，从天亮坐到了天黑。
　　我觉得胸口烦闷，就只是因为单纯的“我喜欢你”说不出口。
　　多年以后，当我因为肺癌感知胸口被重重地挤压着，夺走我全部氧气的疙瘩的时候，我才明白，这最纯真的东西也能化成要我命的毒瘤啊。
　　是那句没说出口的“我喜欢你”在体内聚集的结果吧。
　　没想到司君会看过这个故事。
　　“从认识你以来之后我就发现，“山田夫人"故事当中作者的笔触和手法与后来Lucifer的完全一致，细腻的情感描写和深刻的心理活动，永远悲剧式的结尾，哀伤且凄美的氛围是你们共同的特点。还有，"山田夫人"未出版的作品当中喜欢双引号里面套着双引号使用。不，不止如此，准确地说是标点号使用混乱....虽然Lucifer的作品里没有，想必是被出版社纠正过来了，但是LU，平常给我的手写信件中，除了句号和逗号，几乎没有用对的标点符号，那时候我心里就基本有数了....”司君说。
　　"你现在有点像侦探，不，是水原先生了...."
　　"我只是对你太熟悉了而已...."
　　“那你怎么从来没有问过我？”
　　“就像你从来没有追问我一样，就像是村上老师一直为了女孩默默隐忍一样，就像女孩从来没有说出口的一样，你没开口一定有不知道如何言明的事情。记得那个乌龟壳的比喻吗? 就算是双头乌龟也有自己的心事啊.....但是，水原先生说得对，这种自以为为对方着想的想法也许只是单纯的自我感动，所以LU你能告诉我笔名是"山田夫人"的事吗？"
　　"这是一段我不知道该如何提起的情感，不，应该说是情绪吧....高中的时候我和水原先生的女儿情子一样，选择了封闭自己来度过这段迷茫的时期。社交的时间都空余下来，感知孤独的机会就增加了。《接下来是伦理课》是山田裕贵的一部电视剧作品，他在里面扮演了一个忧郁却对学生的心理细致入微的老师，像朋友和伙伴，甚至是女学生暗恋的对象。他默默引导，安静守护，当然了，还要加上他"2020年国宝级帅哥成人组第一名"的颜值吸引了我。
　　很快我就翻看了山田裕贵的所有作品，原本的欣赏在青春期寂寞的催化下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越来越浓郁，与现实生活中的冷淡不同，这种炙热的情感燃烧着我。慢慢的，它就不是简单的对"国宝级"明星的追捧，即使我们搁着屏幕，从未认识过，但我的心动却是真实存在的。
　　我偷偷地把这种情感定义成了爱情，青春期爱情的觉醒一边安慰着我，一边也刺痛着我，无处安放的情感完全宣泄在了文字当中，就写下了这个故事。
　　故事当中的女孩就是我，村上老师就是幻想当中的山田裕贵，我幻想与他的恋爱，幻想与他一起起床、一起刷牙、一起吃饭，幻想自己被叫做"山田夫人"，于是定下了这个笔名。用它写下的所有故事都是有关"我喜欢山田裕贵"的心事，每一个男主角都是他的幻影。可这个笔名是加引号的，因为我知道用它写下的故事都不会成真，只是我孤寂中的自我安慰罢了。
　　后来成熟的我尝试让自己从这个幻想当中清醒过来，所以改了笔名——Lucifer。Lucifer是《圣经》当中的坠落天使：“他的尾巴拖拉着天上星辰的三分之一，摔在地上。”意味着从少女时期对山田裕贵的酸涩的爱已经坠落。
　　直到我遇见了你，成为了真正的山田夫人，在这种微妙的巧合之下，我却不知道该如何去吐露一切。Lucifer，在地狱中等待着审判，你的出现让我感受到了“我不信宗教，上帝却听见了我的祷告”的感动。沉溺于此的我更不知道该怎样去开口，所以就拖到了现在。"
　　“啊——”司君长出了一口气。之后他扭过来头用他的猫眼睛认真地看着我，之后摸了摸我的头：“原来如此！"
　　"是啊，很荒唐吧！"
　　"荒唐，你竟然有预知未来的能力！"
　　"哈?！"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你注定是山田家的女人！你竟然十年前就知道了，你不会真的是天上来的吧！你的腿力和手劲儿倒是像...."
　　"哈?！"
　　司君微微笑了一下。
　　"你不介意?"
　　"介意，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化解。"
　　"怎么化解?"
　　"我成功地当上优秀的男演员！"
　　我抬头看着他。
　　"这样圆了你嫁给姓山田男演员的梦，还能得到司君的全部宠爱！"他也看着我：“这句话的浪漫程度有没有点Lucifer的味道！”
　　"比她强。她只写悲剧，是坠落天使。你呢，写的是喜剧，是拯救天使...."
　　"天使有男的吗?"
　　"不知道啊...我也不信这个，没研究过....应该有吧...丘比特不就是男的吗？"
　　"那是个小孩吧。"
　　"小孩也分男女。"
　　"是吧...."
　　"这么一说我好像也分不清了，丘比特好像雌雄同体吧，所以他才能分别给男人和女人带来爱情。"
　　"是这样解释的吗?我读书少，你别骗我..."
　　"我没骗你，我完全分不清了...."
　　"那，你搞混过吗？两个山田..."
　　"哈?！没有！"
　　"真的…没有幻想过?尤其是在..."
　　"没有。"
　　他掐灭烟把我搂到怀里。
　　“今晚我们就当做重新认识怎么样？带着我的心事，你的心事，嗯？山田夫人。”
　　他看不到我在怀里的微笑。
　　“嗯——”我说。
　　那条街道上的雪开始变大了，我似乎看到了越来越多的雪花凑到一起，天空开始变得白茫茫一片了。
　　“现在开始这个街道也有纪念意义了，我准备叫它骰子大街。”
　　“诶？！为什么?"
　　"这一切都是投骰子投出来的呀！"
　　“"山田夫人”的高中生水准吗？”
　　“不，是你老婆的水准，有意见吗？”
　　"意见不敢有，就是有点草率...."
　　"啊...好疼....玛丽库姆，求求你收了神通吧！"他捂着自己的额头。
　　我们俩一边欢笑打闹着回到“晚餐”。
　　到现在我还记得的那天最后一口烧酒的味道，暖暖的，就像司君抱着我的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