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飙高骨]同枝生》橙子可蒸不可煮

5、失眠夜与两碗面

　　01
　　高启强以前不怎么失眠。
　　虽说年轻的时候一紧张就爱嚼袋咖啡，但嗅不到那股香气，几乎也起不到什么提神的作用。
　　那时候睡眠质量比现在好得多。第一次觉得天塌下来了，也就当属徐江他儿子被电死那回。
　　高启强一个人躲在床上，用被子蒙住自己，身体不住地颤抖，思维不受控制地越飘越远。
　　怎么办，该怎么办。
　　是认，还是不认？是说出真相，还是掩盖真相？
　　但即使在那样的极度紧张状态下，困意也慢慢地席卷上来，让他的眼皮不停地打架。
　　也就在这个时候，他那个嗑着瓜子看电视的弟弟，轻飘飘地来了一句，“哥，你遇到事了。”
　　高启强睁开了眼睛。
　　后来回忆，其实也就是在听到弟弟声音的那一瞬，高启强，拿定了主意。
　　什么真相，什么道义，什么理应如此，都没有他弟弟重要，都没有他妹妹重要，都没有他这个家重要。
　　那天晚上高启强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
　　他没什么可怕的。
　　可这些年过去了，现在的高启强比那时候拥有的东西多了，权力变大了，说话更好使了。
　　他偏偏隔三差五地睡不着觉了。

　　02
　　症状刚刚出现的时候，是在高启盛亡命天涯那段日子里。
　　他常常在噩梦中惊醒。梦中，他弟弟有时候横死街头，有时候终生坐牢，有时候天各一方，此生再难相见。
　　高启强怕了，他不敢入睡。
　　他就披着外套，独自一人坐在楼下的沙发上，看着窗外的月亮发呆。
　　后来，失眠就更加严重了。
　　高启盛坠楼，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昏迷不醒。
　　高启强找遍了知名医生，可都是只得到一句“交给时间”。
　　有时，他就坐在病床边上，看着沉睡的高启盛，一看就是一晚上。
　　他不想交给时间。
　　他哪有那么多时间可以等。
　　不知道哪一天，他就会落得和高启盛一样、甚至更惨的下场。
　　他不怕接受惩罚，可是他无法想象，假如高启盛真的有一天苏醒了，他却不在了。
　　那高启盛该怎么办。
　　他那一直视他如命的弟弟，该怎么办。

　　03
　　他是长兄，看着弟弟长大。
　　从小到大，高启盛每一次的小动作，都没能瞒得过他。
　　所以，他当然知道弟弟对他那点小心思。
　　那些不该说出口的、应该永远烂在肚子里的小心思。
　　但高启盛偏偏不。
　　他藏不住热烈的目光，藏不住炙热的眼神。藏不住肢体接触时疯狂的心跳，藏不住四目相对时滚动的喉结。
　　可高启强能怎么办。
　　他不忍心撞破弟弟的秘密，又舍不得对他紧随的视线弃之不理。
　　所以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强调，说阿盛、小盛、高启盛，我是你的哥哥。
　　我是你的哥哥。
　　高启盛从前有意遮掩——是的，他其实是努力掩饰过的。
　　可考上大学，离开家的前一夜，别离的忧伤与未知的恐惧加之在一起，让他再也没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于是他在高启强刷碗时在背后抱住了哥哥。
　　眼镜摘掉了，蹭在脖颈上的只有柔软的发丝。
　　脑袋埋在哥哥的肩膀，很快便晕开了一片水迹。
　　高启强站在那里，心里想着，一晃眼，他的小盛长高了。
　　他要叉开一些腿，弓着背，才能把脑袋放在哥哥的肩上。
　　“小盛，我会去学校看你的。”高启强的语气都是温柔的。
　　高启盛摇摇头，“别来看我。”
　　“把车费省下来，”他的声音透着哭腔，“给自己买两件衣服。”
　　高启强轻笑，“我啊，我等着你赚钱给我买呢。”
　　“哥。”
　　高启盛嗅着高启强身上的味道，鱼腥味，烟味，洗衣液味。
　　晚上的酒没喝几口，他却感觉自己晕乎乎的。
　　于是他说，“别说衣服，如果有天你想要我的命，我都会毫不犹豫地给你。”
　　“兔崽子。”
　　他哥听了这话直笑。
　　“我不要你的命，我要你好好活着。”

　　04
　　今夜又是一个失眠夜。
　　万籁俱寂，家人早早入睡了。
　　挣扎过后，高启强还是认命地从床上爬起，轻手轻脚地下了楼。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独自到院子里坐着。
　　他晃着手里的酒杯，眉头皱着。
　　他在愁。
　　高启盛醒了，意味着当年的案子又要重启了。
　　这些年来，他拿昏迷为由干扰警方办案的进度，又暗地里解决了几个可能会构成不利局面的人证物证。如果换了别人，可能这件事到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
　　可来医院堵人的人偏偏是安欣。
　　死脑筋、无牵无挂、能跟他耗一辈子的安欣。
　　高启强长叹一口气。
　　忽然，一件衣服搭在了他的背上。
　　“注意保暖啊…”
　　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高启强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
　　却不成想，出现在他面前的，竟是那个本该在郊区的别墅乖乖躺着的高启盛。
　　高启强大惊：“你怎么…！”
　　“嘘…嘘，哥。”高启盛连忙按住他哥，压低了声音说，“别吵醒大嫂他们。”
　　高启强毫不留情地扯过他的衣服领子，咬牙切齿道，“谁让你出来的！你不知道现在有几百号人盯着我们吗！”
　　高启盛没急着回答，他先是顺势往高启强的方向倒去，然后垂眼看着高启强扯他衣领的手，没忍住，他竟然笑了起来。
　　小疯子说道，“我可真怀念这样。”
　　“我不像你，哥。”
　　高启盛的脸在月光的映衬下更加惨白，他灿烂一笑，说道，“你不见我可以。可我见不到你，我会发疯。”

　　05
　　高启盛自然地喝着高启强的威士忌，看着后者在院子里焦虑得来回踱步。
　　“是小虎还是小龙？”高启强指着他的鼻子，“你的同伙是谁？”
　　“别瞎猜啦，哥。”高启盛眨巴眨巴大眼睛，“是我自己跑出来的。你放心，我做事很利落，不会被人发现的。”
　　高启强冷哼一声，“别忘了，上次你说这话时，差点折了你和老默两个。”
　　“…”高启盛吃瘪。
　　高启强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高启盛放下酒，说道，“我也成长了好不好，不会再犯错误的。”
　　“小盛。”
　　高启强终于不踱步了，他走过来，蹲在地上，捧起弟弟的脸。
　　“小盛，你别怪哥哥心狠。我当然想你，可是我不能去看你。我是他们的首要目标，我的每一步行动都暴露在他们的监视之下。我是在保护你。你明白吗？”
　　高启盛连连点头，“我知道，哥，我知道。我没怪你。”
　　“我就是…我只是，”高启盛贴着哥哥的掌心，眼睛湿漉漉的，“我只是想看看你。”
　　“你听我的，这次一定要听我的，好不好？”高启强说，“我不能再经历一次失去你了，我和小兰都不能再经历一次了。”
　　“我听你的，哥。”高启盛虔诚地举起手发誓，“我什么都听你的。”
　　看到弟弟表决心，高启强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他叹了口气，说道，“饿不饿，我给你煮碗面吃？”
　　“饿。”高启盛连忙抓住机会示弱，“快饿死了。”
　　高启强在他的脑袋上摸了一把，把外套脱下来盖到高启盛身上，说道，“咱们进去，外面凉。”

　　06
　　几口吞完一碗面，高启盛把碗一端，说还要再吃一碗。
　　高启强一边给他添，一边心疼得直骂唐家兄弟虐待他弟。
　　高启盛端着热气腾腾的面，眼镜被雾气遮挡着看不真切东西，嘴唇吃得油亮亮。
　　他忍不住扬起嘴角感慨，“我哥做的面实在是太好吃了！”
　　高启强笑起来，他伸出手呼噜乱高启盛的头发，说道，“吃这么多年还没够啊。”
　　高启盛摇摇头，“不够。永远都吃不够。”
　　高启强看着他大口吃面，眼眶忍不住悄悄红了起来。
　　“阿盛啊。这些年，你受委屈了。”
　　高启盛抬起头，看着高启强笑，他说，“不委屈，有什么委屈的。”
　　“能再看到你和小兰，我觉得值了。”高启盛说。
　　“我跟你说一件有意思的事情啊，你可千万别跟小兰说。”高启强也笑着，说道。
　　“哥你说。”
　　“小兰呢，喝不了多少酒，这个我们都知道的啊。三年前吧，晓晨过生日，大家都来家里吃饭。小兰也是有点心事，一不留神，多喝了两杯。”
　　高启强竖起食指，说道，“我也是第一次，看见小兰喝醉，耍酒疯。”
　　“啊？”高启盛笑起来，“小兰耍酒疯？”
　　“对。”高启强指着客厅那架钢琴，说道，“就在那儿，非要弹钢琴，说要弹一首曲子送给晓晨。但是她不会弹钢琴啊，就一通瞎弹，你嫂子、晓晨、小龙小虎，都把耳朵堵上了。”
　　“弹着弹着，她忽然回头，发现没有人欣赏她的音乐。”
　　“然后哇一声就哭了。”
　　“真的是哇一声，给我吓得，赶紧上去哄她啊，我就说，你弹得很好了，没学过琴都能弹这么好，这不是我们家的天才吗。”
　　“然后你知道她说什么。”
　　高启强的眼圈红着，声音哑着，看着高启盛。
　　“她说，要是二哥在，肯定会听她弹完，再拍着巴掌夸她弹得好。”
　　高启盛听完笑了。
　　他低着头，用筷子挑着面，却半天没往嘴里送。
　　一滴眼泪，猛地砸进了碗里。
　　“哥，我懂。”
　　“我再也不会犯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