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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31 ...
与贺老板约定的期限到了。
同样是在谢观玉值殿时,江雁锡悄悄下了山。
司南和司北隔着稀稀拉拉的人群,跟在三十步之外。
“桂花蒸栗糕,玫瑰蜂蜜饼,芝麻花生糖……新鲜出炉,现做现卖,欢迎品尝!”
街角的糕点铺子传来吆喝声。
蒸笼揭开的瞬间,甜香钻入鼻腔,犹如鹅绒,细细地扫着。
“哥。”
司南喉结滚动,口舌生津,涎水几乎要流了出来。
“你看那糖,拉丝拉得多漂亮……”
司北擒住他手臂,力道极大:“吃不得,快走吧!”
司南咽了口唾沫,心一横,终于重新迈动了步子。
可是,就这么一晃神的功夫——
“人呢?”
二人迷茫地站在十字街口,不知该追往何处。
……
江雁锡将绣帕交给贺老板,将五两银子装入荷包。
喧哗声响起,江雁锡应声回头。
小石头敲锣,大石头打鼓,戏班子前不似上回那般冷清,不知何时已挤得水泄不通。人头攒动,皆是踮着脚,伸长了脖子,看着台上的停鹂。
“瞧一瞧,看一看!停鹂班班主亲演《红梅阁》,上回没看全的女鬼索命,今儿个让诸位过把瘾,看个够!”
停鹂穿着身血色嫁衣,水袖长曳,妆容凄艳,站在那什么也不做,便赚足了噱头。
贺老板道:“经上回那么一闹,没想到这戏班子竟因祸得福。人人都传他们就是劫镖的团伙,全来一睹女鬼芳容,于是一夜走红,不得不说,唱得确实拔尖,这几日,他们都成了南城数一数二的名角儿了!”
好戏还未开场,已赚得满堂彩。
有人往台上投掷瓜果、碎银,还有人手边有什么就扔什么,小石头穿梭于人群,兜头便被一条热汗巾盖住脸。
他也不生气,嘻笑着扯下来,卖力地吆喝:“三月十六日准提佛母生辰,停鹂班将扮菩萨游街,还请诸位多多捧场!”
说着便撒了一把告示单。
贺掌柜高高伸手,也抢到一张。
她乐呵呵地与江雁锡说:“到时候肯定万人空巷,比过年还热闹!我得赶紧推出准提菩萨图样的绣帕,指定能卖得好!”
“真好……”
江雁锡望着台上。
停鹂万众瞩目,星光熠熠,如今戏班子在南城立足,前途不可限量,一切都好起来了。
相比之下,她和阿玉的婚服也算“死得其所”了!。
江雁锡戴好帷帽,低着头,往人潮外挤。
人声鼎沸中,她恍惚间听见有人唤她的名字。
“阿雁!”
“阿雁!等等!”
江雁锡错愕地回头,竟是停鹂。
她提着厚重的裙摆,从一人多高的戏台一跃而下!钗环叮当,华美的戏服在拥挤的人群中被摩擦得发皱,漂亮的妆面也蹭花了。
观众齐齐诧异地回头看她,停鹂也顾不得丢人,她终于挤到江雁锡面前,气喘吁吁,厚重的妆面仍掩盖不住苍白的病容。
“阿雁姑娘……”
停鹂眸若秋水。
“对不起,我知道不该再在你面前出现,只是、只是……多谢你!”
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江雁锡怔住了。
她看着停鹂不顾一切奔向她,目光滚烫、真挚,怎能不动容呢?
“不客气……”江雁锡隔着面纱,一瞬不瞬地注视她,“停鹂,演出要紧,你快回去忙吧!”
“阿雁,如果,我是说如果……”
停鹂眸中多了几分愁绪,喉中滞涩,什么也说不出来。
“……阿雁,看到你幸福,我真高兴。”
江雁锡不明白她的欲言又止,迷茫地眨了眨眼。
“还演不演啊?”
“就是!晾着我们半天,自顾自下台了,这不是驴我们吗?”
观众不满的声音渐渐涌起。
停鹂匆匆道:“阿雁,我们是为你扮的菩萨,为了……赎罪。三月十六日,酉时从戏班子出发,到时候,你一定要来捧场,看看我,好吗?”
江雁锡郑重地点头:“好!”
-
司南压低声音:“哥,你说,江姑娘为什么瞒着王爷下山,还故意甩开咱们?会不会……”
司北朝他挤眉弄眼。
司南:“你眼睛有病啊?”
“司南,你说坏话怎么也不背着人。”
江雁锡的声音骤然从身后响起。
司南浑身僵住,一寸一寸转过头。
江雁锡双手叉腰,怒目而视。
谢观玉系着围裙,素来干净的袖口沾着面粉,俨然是个俏厨郎。
他手里托着一盘刚出炉的、香喷喷的……糕点?
酥皮薄如蝉翼,色泽鲜亮,泛着油润的光。
红的是枣泥,晶莹的是蜂蜜,白的是糖霜……
司南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下一瞬,江雁锡就拿布条覆住了他的眼睛,绑好。
“罚你把这些糕点全吃光。”
这哪算什么惩罚?
司南竖着耳朵,听见谢观玉将盘子放在桌上,顿时馋虫大动,手循着声音探去。
“嘿嘿……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手还未触到糕点,先被司北重重一拍,打了下去。
司北起身,双手抱拳:“江姑娘有所不知,司南自幼便爱吃甜食,连喝水都要掺蜜,结果得了消渴症,太医再三叮嘱,若不加控制,只怕双眼生翳、四肢溃烂……”
话没说完。
只见江雁锡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给他展示手中的香囊。
谢观玉道:“无妨。”
司南闻到那阵阵甜香,吞口水的声音越发响亮了。
没了司北阻拦,他又试探着伸出手,拿了糕点,送入口中,像赴死,又似朝圣。
咬开酥皮,温热的泥馅涌出,其间混着碎粒,口感层次丰富。
司南蒙着眼,失了视觉,脑海中却涌出许多甜蜜的味道。软的是枣泥,硬的是核桃碎,流心的是糖浆。
他吃得越来越快,唇边沾满了碎屑。
一块,两块……第五块落肚时,他忽然停住,蒙着眼仰起脸。
滚烫的水渍濡湿了布条。
江雁锡连忙解下布,盯着他泛红的眼眶,竟真是在哭。
“司南,你怎么了?我刚刚是跟你开玩笑的,这不是惩罚,是阿玉专门做给你吃的,你不要伤心了……”
“值了……”
司南却不是在伤心,他陶醉道:“三年了!我整整忍了三年!能吃上这么一顿,死而无憾了!”
司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学着司南的语气嫌弃道:“嘁,狗熊抹眼泪!”
江雁锡也笑:“司南,你不会死的。”
谢观玉递了方帕子,解释道:“我一点糖都没有放,这块用的山药泥,这两块是南瓜泥混葛根粉,还有豆腐,只借了红枣的色泽。”
司南怔了怔,沾了点盘中的碎屑一尝。
淡的。
“可我明明尝到了……”他困惑,“枣泥、蜂蜜、糖浆……”
“是它。”江雁锡把香囊往他鼻尖凑了凑。
司南深吸了一口气,那阵甜香再次涌来。
“这叫‘望梅止渴’。”江雁锡认真解释。
“庙里的素斋不也经常会用豆腐做成大鱼大肉的样子么?你看过糕点的样子,又闻到甜香,脑子里就会先入为主,以为自己在吃甜食了。以后还想吃,可以让阿玉给你做。”
司南破涕为笑,抓着那个香囊闻了又闻,爱不释手。
“属下何德何能,让王爷与王妃费这番苦心……”
谢观玉道:“因为不想你们为难。司南、司北,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我的婚事,也想得到你们的真心祝福。”
“所以我们决定用真心获得你们的支持。”
江雁锡拿出四张戏票,看向司北。
“司北,听说你喜欢看话本,所以我们托人找戏班子,把你最喜欢的桥段演出来了。”
“还、还有我的份?”
司北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夜风裹挟着他黑里透红的脸,竟有些羞赧。
他从司南腰间一扯,拿出一大串钥匙,足有十几把。
“这门婚事,我可是从一开始就支持的!”
三道视线齐齐看向司南,司南眨了眨眼,义正辞严:“俺也一样!”
-
四人提前到戏院坐定。
谢观玉一进门,很轻地抬眉。
这个戏院……
他背在身后的手指微动,给司南、司北打了个手势。
见二人起身,江雁锡问:“戏快要开场了,你们怎么走了呢?”
司北道:“王妃,我对这话本中的人物喜爱至极,如今要看他们活生生出现在眼前,犹如近乡情怯……我想先去与戏班子的人沟通一二。”
“好。”江雁锡不疑有他,点点头。
……
停鹂班后台。
停鹂正对镜贴头面;扈娘刚描了半边眉毛;小石头正往脚上套靴子;大石头面对墙壁,口中背着肉麻的戏词。
忽然,停鹂与扈娘手一僵,她二人从铜镜中看见了司南、司北的身影。
司北眯起眼:“鄙人平生没有看戏的爱好,怎么见四位有些眼熟。”
空气骤然凝滞了,唯余锦靴不断逼近的声音。
岂止眼熟,还面对面交过手!
司南俯身看向小石头。
小石头的手贴在靴内,下一瞬便要抽出匕首,只是一抬眼,与停鹂在镜中对视,她摇了摇头。
小石头只好松了手,干脆施展矮子功一缩,便往戏箱后面滚,彻底躲了起来。
他一动,其余三人也纷纷掩藏起来。
停鹂干脆地跃上房梁。
司南叹为观止,仰头问:“班主为何做梁上君子?”
停鹂戏腔袅袅:“此处吊嗓,才叫‘余音绕梁’!”
扈娘干脆抓起桌上一盒铅粉,整张脸埋进去。再抬头时,一张脸惨白如纸。
“戏班子有规矩。”她捏起假嗓,水袖遮面,“旦角不化妆不见人,还请官爷回避。”
司北冷笑一声,刀已出鞘半寸。
司南、司北一左一右将大石头堵在中间。
别人的容貌、形体都好掩藏,可他高塔般的身形,简直无处可躲。
司南扯着他下巴上粘着的长髯,大石头死活不撒手。
“撕拉”一声,整副胡须被扯了下来,露出了光溜溜的脸蛋。
司北定睛一看,笑道:“这不是三皇子麾下的石大人么,怎么为了谋生竟沦落到装憨卖傻的地步了?”
眼见身份败露,不知是谁先动的手。
一枚铁核桃,直射司北面门。
司北利刃出鞘,挥刀挡开,核桃撞上妆台铜镜,镜面应声而碎。
“老娘的妆镜!”扈娘眉心一跳,水袖一甩,银针天女散花般飞出。
司南、司北舞刀抵挡,针尖钉在木柱上,入木三分。
停鹂也从梁上落下,抄起旗杆子耍棍。腕上的伤口丝毫不影响力道,实心红木抡起来虎虎生风。
司南的刀被她三下五除二挑落,长棍压着他往地上倒。
停鹂道:“今日是受阿雁之托排戏,没料到会碰上你们,无意斗殴。不如各退一步,先将这出戏唱完?”
司南挺身而起,力重千钧,反将停鹂抵在墙上:“就算今夜没有行动,你们出现在南城,便十足的可疑。还想拉拢我演官匪一家亲,你当过家家呢?”
那头司北与三人亦缠斗得不可开交。
道具刀枪耍了一套又一套,铜镜被拆卸下来做盾牌,可惜一击即碎,落了满地镜片。
不知谁撞翻了戏台,一帮人混战着滚到了台前。
“哐啷——噼啪——”
一筐彩蛋全砸在双方脸上,炸开各色粉末。
所有人动作骤然僵住。
扈娘的水袖还缠在司北刀上,停鹂的长棍正抵着司南咽喉,小石头拿着半块破镜子,大石头正将一把椅子高举过头顶,要往司南头上砸。
江雁锡正坐在第一排,托着腮等待演出。
见状困惑地看向谢观玉:“他们在打架么?”
谢观玉默了默,伸手遮挡住她的眼睛,正准备带她先走。
小石头灵机一动,变戏法似的向天撒了一抔纸屑,犹如白雪。
“刚才那一出,演的是《林冲风雪山神庙》,下一个选段——武松打虎!”
小石头真名时艰,大石头与他同音,名叫石坚。二人一对眼色,一个拉起胡琴,一人打起了鼓。
停鹂与扈娘对司南、司北低语:“我演武松,你演虎,答应不答应?”
司南、司北偏头看了眼满怀期待的江雁锡,她如今痴傻,心智如孩童,不懂其中的弯弯绕绕,排这出戏,也是一片好心。
为了不令她希望落空,二人闭了闭眼,认命地学起了凶狠的老虎:“嗷呜——”
扭打了一会儿,两个武松顺利打死了两头猛虎。
司北率先反击:“接下来一出,是鲁智深倒拔垂杨柳!”
说着,他与司南终于翻身做主人,将她二人倒栽过来。
接下来,你一出“醉打蒋门神”,我一出“怒杀阎婆惜”……两帮人打得难舍难分,谁也没让谁,谁也没吃亏。
眼见夜幕降临,仍不分胜负。
停鹂抢到了话语权:“接下来是最后一场戏——梁山泊大聚义!”
四人手腕相抵,作歃血为盟状,齐齐对天起誓:“共存忠义于心,同著功勋于国,替天行道,保境安民!”
言毕,众人齐齐向台下鞠躬,皆舒了口气。
这场荒谬的闹剧,终于结束了!
时艰与石坚一人一边,缓缓将大幕拉上。
停鹂道:“辛苦了,二位司大人颇有彩衣娱亲的风范!”
司南、司北抱拳:“彼此彼此!”
……
司北喜欢的话本,是谢观玉提供的,江雁锡并未翻看过,托人直接呈交给停鹂班了。
回南山寺的路上,江雁锡兴奋道:“司北,原来你喜欢看的是《水浒传》,真精彩!”
司北被架住,倒不好意思再说自己实际看的是什么了,挠了挠头:“多谢王妃为卑职圆梦,今夜种种,我做梦都不敢想!”
只不过,简直是个噩梦啊!
四人一对视,不约而同地大笑了起来。
司南笑司北,司北笑司南,江雁锡纯属是开心,谢观玉见他们笑得开怀,忍俊不禁。
-
“他们千里迢迢赶来南城,又扮作戏班子接近王妃,意欲何为?”司南拧眉。
司北思忖片刻,道:“若他们的目的是王妃,应该在上回劫婚服时就出手了。如今二度打草惊蛇,一点好也讨不到。”
谢观玉垂眸,很轻地转动扳指。
按照他的行事作风,无论谢宸的人要做什么,既然出现在南城,为了扫除一切隐患,势必要提前出手,拔除暗桩。
只是,江雁锡的泪眼浮现在脑海中,她说:“我一看到她就觉得很亲,我好怕她死掉,难过得想哭……”
他想到为了江雁锡不惜叛主的檀迦,想到今晚那出颇有人情味的戏,她们同僚之间,关系复杂,敌友难分。
司北想到了什么,一拍脑袋,恍然大悟。
“王爷,这些人抓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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