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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右肩 周州弯腰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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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州弯腰捡起放在椅角旁的小喇叭,站起身有些不满地问道:“你怎么不接电话?”
“手机没电了,不好意思。”
在车上的时候他无聊打了几盘游戏还插着耳机听歌,车子晃晃悠悠跟摇篮似的,玩着玩着就睡着了,等到了的时候就剩百分之一的电。他赶紧发了短信给周州,发完后手机便乍然关机,没了声息。
李正惊讶地“噢”了一声,真道是有缘人哪里都能碰见,随后他又惊呼:“那你不是主持人呐。”
“……”
张琼楼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红艳艳的纸币,从里头抽出仅此一张的十元放在小车上,顺手拿起粽子拖着行李箱转身就朝汽车站门口的黑色轿车走去。
他懒得反驳了,被人误以为主持人、电台主播什么的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喂——”
周州站在自己的小电驴旁边,疑惑地看着站在黑色轿车屁股后边的张琼楼。
他拿起喇叭喊道:“你走错啦少爷,咱的座驾在这边,那是别人的车。”
“……”
喇叭声将周州的字字句句连带着话语里的揶揄随风飘入半空,字字珠玑,刺得张琼楼耳膜生疼。
就连躺在柜台后的李正都忍不住哈哈大笑。
此时外侧的马路上一辆大货车轰隆驶过,扬起一片灰尘,留下刺鼻的尾气。
张琼楼风尘仆仆地朝周州走去,连坐了几个小时的车身上的衣服变得有些皱巴巴,白色宽松运动长裤的裤脚有几道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染上的污渍。
裤子毁了,但是气质还在。
身量修长,体格子和这个年龄段瘦巴巴的男生不一样,有些人瘦不拉几穿个外套人就没了。宽松的外套披在他身上反而衬托得整个人更阳光有形。
这个贵公子刚才经历了“致死量”的尾气,整个人身上现在就是大写的“诛你九族”。
周州把喇叭塞进车座底下,接过张琼楼手里的行李箱一把扛起侧放在车头和车座的中间,尺寸刚刚好。他坐上车,握着车把手侧头看向张琼楼,示意他上车。
“头盔。”
周州满不在乎地说:“这里不抓车。”
(行车不规范,亲人两行泪,大家要带头盔啊)
意思是他没有。
张琼楼非常无奈地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重大决定似的。帽檐下那双漆黑的眼眸散射出视死如归般的平静,长腿一跨坐上车。
车屁股没有安装后备箱,张琼楼屁股往后挪了挪。
周州察觉到对方的动作,想起自己今天去收废品身上着实不干净,人家嫌弃也正常,他有点不好意思地往前挪了挪。
两个人中间空出的位置都能再塞进一个人。
“坐稳,扶好,出发了。”
“嗯。”
车缓缓行驶在马路上,和旁边匆匆穿过的车辆相比,有如龟速。周州一向不图快,安全最重要。
定城是定城县的中心镇,经济较周边的小镇来说发达许多,但是和那些市级城市相比环境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店铺普遍都灰不溜秋。
镇周围四通八达连接着许多小村,到了晚上满大街的小吃摊,奶茶店里也挤满人,甚至都摆桌到店前的空地上,多半是在家闲出蘑菇但又不想去上学工作的小年轻,还有大半是聚在一起打牌抽烟吹牛逼的中年屌丝。
穿过热闹的街道,沿路直行驶上一道桥,桥底下的南海死一般的寂静,和车上两人的氛围别无二致。
之后陆陆续续经过沿江公园、补票站、丽江小区等地方,这些都是近几年新建的,但是定城雨水多,建筑经常泡在水里没两年就潮得生霉泛旧。
这些地方平时都跟他们没多大关系,但是定城中学不一样。
周州专门停在中学门口的大道上给张琼楼认认路。
“这里是定中,你的新学校。”
沿道走个几十米就是学校大门,尚且还算气派,就是两边的小店门面装修比较“花里胡哨”,尤其是几家奶茶店到了晚上门口的小彩灯就一闪一闪亮晶晶,学校就跟开在市场里似的。
“那个是什么东西?”
张琼楼说罢便抬手指向学校大门前正中央的大石头却不经意地擦过周州的右肩。
就这一瞬间细小的触碰让两人同时意识到他们此刻前后相贴。
车座后头较高,张琼楼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到了前面,他有些尴尬地往后移了移说了声对不起。
“这有什么对不起的。”周州有些不理解地问道。
“衣服脏,我怕弄脏你的衣服。”
周州左眉微挑,就因为这?
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继而向前微弓着背,双手手肘此刻非常放松地搭在车头。
这城里人该死的细致啊。
“……哦,那个啊,学校新买的景点石啊,听说还花了好几万,面子工程。”
张琼楼非常郑重地做出评价:“上面的字,不是很美观。”
“嗯……的确。”
他们平时都直接说丑的好吗。
有时候太过于在意形式就会忽略其本身,放在这个上面简言之装逼失败。
一开始这块石头不刻字之前还算可以,但是经由他们学校的美术老师兼美术组长兼定城书法协会会长“呕心沥血”、“绞尽脑汁”、“殚精竭虑”了好几个大夜之后,终于下笔留下了这份“大作”。
“你猜上面是几个字。”
“嗯……三个?”
“两次机会啊,你要猜对了请你吃饭。”
两个人原先那尴尬得就如同夹生米般存在的氛围此刻——米熟了。
有时候两个人的开始就是两分误解加三分合拍还有四点五的讲坏话,以及零点五的玄学——这是宾朗在某本封面“花枝招展”的言情小说上偶然习得的心得体会。
周州借用于此。
定城中学门口的大马路对面有一个路口,周州拐进去还是沿路直行,周遭黑乎乎一片,只有车灯发出微弱的光。
平时夜路骑车周州都会觉得后背凉丝丝的,心理作祟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贴在他后背,不管是什么东西今天就去贴张琼楼吧!
阿弥陀佛。
“你记着路,平时就走这条路上学,明天周一,需要我先带带你吗?”
“谢了,不用。”张琼楼说完后抿了抿嘴又开口道:“我可能晚点去。”
“OK。”
小车行驶了五分钟左右又拐进一个村口,村口对面是一间粗糙的瓦房,村门口左侧立着路灯,右侧摆着一个椭圆形的大石头,上头写着三个鲜红的大字——上僚村,红颜料跟喝了假酒似的血淋淋地爬出刻好的字框。
村里静悄悄一片。
两人在一个大院门口停下,银灰色的栅栏门银光闪闪,非常气派,旁边围墙上挂着一片蔚蓝色的名牌——程宅,17号。
周州刚要说下车对方就已经长腿轻松一跨利落地拎下行李箱站在一旁。
周州打开车座,从里头掏出一个钥匙圈,上头串着十几把都标着号的钥匙,不是很熟悉地找出一把古铜色的钥匙开了门。
这是他第三次进来,前两次都是进来打扫。
户主程中儒,从周州记事起这一家就极少回村,听说在市里定居,只有清明才回来扫墓住个一两天。原先把房子托给隔壁的陈志成医生一家照看,但是现在医保来了,没人到村里的诊所看病了,陈医生无奈只得携一家老小回乡。
当时有人就盘算接替陈家照看房子,但是陈医生找到周州跟他商量了这个事,把这个活儿递给周州。
不论是给谁都落不下一个好,除了给周州。
方圆十里房子最破,家有精神病老母,上学打工两头跑。一说这个活儿给了周州,没人再说什么。
定时打扫房间,除一下院里的杂草,每月就能拿一千块。
房子是新旧两院结合,外头圈着围墙,面积抵上定城第一小学的一半。
宽得让人咂舌,就跟买地不要钱似的。
正门进里就是一栋双层楼。
楼前有座无碑坟,当时扩地建楼的时候就在了,程家也不在意,弄了围墙就把它圈在里头。村里都管这叫发财坟,依据是程家现在越来越有钱了。
两人走进堂厅。
屋里摆设极简,就一张黑色方桌,两把藤椅,再加上一张宽大的黑色木制沙发。
张琼楼进了屋口罩也没摘就一屁股坐在藤椅上,靠着椅背,头微仰。
“你上次回来是啥时候?”周州问道,他走到黑色方桌旁,拿起桌上的一包香线,从里头抽出三根,用打火机点燃。
张琼楼思索一番回道:“五年级吧。”
然后呢?然后不应该是说一下那年是为什么回来,和谁回来等等,就这么没了?
周州点点头走出堂厅,凭感觉把三根香线插在坟前,其实他根本不知道哪面才是坟的正面,插了总比没插好,插了心安。
“麻烦爷爷奶奶叔叔阿姨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其中谁都好保我和我妈明天平安顺遂,感谢!”
坐在屋里的张琼楼闻言有些无语地闭上了眼睛。
刚准备起身上楼时,周州就走进来说:“我有点印象了,五年级的时候村里要重修祠堂,你外公当时还回来了,你当时也在。”
当时村里募捐重修祠堂的钱,说是募捐,但其实本质上每家每户按人丁出钱,家里有一个男的就给五百,一个女的给两百。周州家里一共要交一千二,家里困难,他爸准备去找村长说能不能晚交。
到了村委会人家刚好通知不用交了,说是程中儒捐了二十来万,还说多出来的在村里摆酒喝。
隔天全村都在文化室前边吃席,大家都端着一次性塑料杯朝程中儒敬酒致辞,连带着坐在他旁边的外孙都一起夸上天。
周州当时和村里的小孩围着一大瓶七喜抢着喝,几个人端着碗坐在文化室走廊的台阶上,学大人互相敬酒。
几个人还商量着要不要拉上程中儒的外孙一起玩,几个人推推搡搡谁都不好意思,这个时候突然看到张琼楼端着一杯七喜侧身倒掉。
几人顿时安静,谁也没提去找张琼楼玩了。
城里人,合不来吧。
“你外公人很好。”
“嗯。”
周州放下打火机跟张琼楼说了句“有事给他打电话”就走了。
这孩子说话比放屁还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