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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暗号 残阳褪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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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褪去,晚风凉薄,铃铛清脆的挽歌在寂静夜空回旋飘散。
周州蹬着三轮缓缓拐进小路,车轮碾过细碎的石子,露天的小车厢上堆满了空饮料瓶和废纸壳,车厢左侧的角落里几根生锈的细铁架在起伏中不断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
车头又一拐,拐到小路旁的瓦房墙边,刚刹车屋里就发出窸悉簌簌的躁动。
“妈,我回来啦。”
周州拍拍身上的灰走到深绿色的铁板门前,嘴里哼着“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不开不开我不开,儿子没回来……”
他从领口摸出两把小钥匙,钥匙系着红绳戴在他脖子上。他弯下腰脖子凑近锁头,红绳还挂在脖子上就那样开了锁。
就这间二十几平的破瓦房里头还隔出了一条小走廊,走廊满满当当堆放着空饮料瓶。
周州站在走廊右墙侧的木门前重复刚才的开锁动作,两块瘦骨嶙峋的木板摇摇欲坠,形同虚设。
一只眼睛突然冒出来在门缝后边死死睁着,眼珠子宛如一颗小石子泡在一潭泥水里,浑浊异常。
一根手指从门缝间挤出来,手指粗糙,指甲盖皲裂,但却很干净。
周州无奈地笑了笑说:“妈,你又吓我”,随后又跟哄小孩似的让里头的人把手指伸回去,不然不给糖吃。
话毕,手指缩了回去,传来一阵嘎吱嘎吱的磨牙声和一连串有些许像鸟叫声的古怪尖笑。
周州一推开门就闻到一股浓烈的尿骚味,低头一看发现门槛前积着一些淡黄色的液体,一个褪色的塑料小桶倒在一旁。
他叹了一口气,这种事情对他来说就跟吃饭一样习以为常。
屋内被分割为两块,工作区和生活区。工作区地上铺着廉价粗糙的蛇皮袋,上头堆放着废纸壳和旧书,最顶部用一块塑料布遮盖着。另一边,两张小小的铁架床并排窝在墙角,一张旧木桌和两把褪色的塑料椅紧紧贴着墙壁。
生活区永远杂乱,到处乱扔的衣服和枕头被子,就算藏起来也还是能被刘蓉找出来撕个粉碎的纸巾。
一些纸巾飘到浅浅的尿液中,被泡得发皱。
周州站在门槛上凝视着他被人称为精神病、疯子、傻子、智障的母亲,那种感觉是无感,他就像地上那几片被尿液泡晕了的纸巾,恍恍惚惚,抱着过一天是一天的想法晃晃悠悠地走下去。
他有想过如果没有刘蓉他兴许会过的轻松一点,但是如果没有刘蓉他兴许就不想再过下去了。
刘蓉歪着头手蜷缩在胸前,五官夸张且不合理的贴在瘦削的脸上,穿着七十岁以上老年人专属的深色花纹短袖以及一条皱巴巴的黑色长裤,周州已经不记得这是村里哪个人送的不要的衣服。
她踩在尿液上,嘴里咕噜咕噜吐出她自己都听不懂的奇怪音节。
周州双手手掌在刘蓉面前摊开,随后又握拳合上,两拳轻轻相碰,他笑着说:“妈,你猜是哪一边?猜对了我就原谅你今天把屋子搞乱,猜错了我就不能原谅你。”
刘蓉紧紧盯着两个拳头,嘴巴怪异地变幻着,就像是在念a、o、e、i、u、v,最后上下牙齿焦躁地磋磨着。
“你做好选择了对不对?快选,选好了咱就吃饭。”周州催促道。
“左边?还是右边?”
刘蓉伸出右手食指碰了碰周州的左拳,磨牙声更加急促。
周州略微夸张地惊呼一声,说道:“真聪明,我原谅你了。”
他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一颗橘子味的糖果,刘蓉把糖拿走之后,周州敞开窗和大门散味,快速把屋里收拾整齐。
门檐下昏黄的灯闪射出暖暖的光,旧木桌上放着两份塑料盒装的炒粉,旁边的两个小瓷碗里盛着清汤,上头漂浮着几粒葱花。
周州用一次性筷子拌一拌炒粉随后又搅一搅清汤,水面上瞬间泛起点点油花,他把汤推到刘蓉面前笑着说:“来,您的汤。”
刘蓉咕噜两声眼睛一直盯着门口的脚踏破三轮,具体地说是三轮车上的饮料瓶,她挠挠脖子随后拿起勺子把塑料盒里的炒粉碾个稀碎,嘴巴凑到塑料盒边沿,抖着勺子把烂掉的粉往嘴里铲。
“好吃吧,吃完你就去睡,我待会要去接个人。”周州端着炒粉尽量不去看刘蓉那碗死无全尸的有点倒胃口的粉。
桌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随之振动了几下,是一个18开头的号码发来短信,点开看——我到了,现在有空吗?
周州蹭地站起来,他没料到对方这么快就到定城了,从市里坐班车下来少说也要三个小时,五点的时候对方才跟他通电话说刚坐上车,现在才七点多就到了?
他妈还趴在桌上嘬着粉条,对于旁人的惊乍毫无反应。
周州嘟囔了一句“来的真不是时候”,又划开手机短信框回了句:“现在去接你,在车站不要乱走”,犹豫片刻他又加了个感叹号才发出去。
对方什么也没回。
周州端起炒粉,头仰着,三下两下就把炒粉都扒进嘴巴里。完事后端起他妈的炒粉就往屋里跑。
刘蓉追上前夺食,周州把炒粉放到桌上从她身侧一闪而过反手就把大门锁上。
“妈——你先吃着,我一会就回来。”
定城汽车站,大门前满地烟头和零食垃圾袋,门口两侧都开着杂货铺,货柜上摆满薯片、饼干等吃食,摆着饮料的冰柜闪着一圈五彩斑斓的光。
左侧杂货铺的门口摆着一个柜子一般的小车,上头放着一盆盐腌鹌鹑蛋,桌面上还有一叠沾着米粒的粽叶。
一个年轻人拖着一个黑色的行李箱站在小车前,盯着贴在小车正面的广告贴纸不知道在想什么。
上头写着——定城黑猪肉粽,让舌尖永生难忘。
正窝在柜台后刷手机的老板突然冒出半颗锃亮的光头,和店门口的年轻人眼神对视上。
生意一触即发。
“阿弟要粽子吗?那广告假的哈。”老板站起身走到小车旁,看着对方些许疑惑的表情又说道:“不是黑猪肉,但也是好猪啊,不打针的!”
年轻人点点头,说:“要一个。”
本就低沉的声音穿过口罩更显得浑厚。
老板从抽屉里抽出塑料一次性手套戴上,笑着说:“健康又卫生。”
老板麻利地拿出剪刀剪断绑粽子的绳子,一层层拨开粽叶,问道:“来工作的啊?”
还没等年轻人回答他又自顾自地说道:“还是第一次有主持人来我这买东西。”
“主持人?”
“啊,对呀,我一听你这声音我就知道你一定是干主持的。”老板略微得意地挑了挑眉毛,快速把剥好的粽子装进透明塑料袋里,摘下手套从兜里拿出手机,食指点击屏幕,手机里就传出男人雄浑低沉的声音,背景音乐慷慨激昂,那人说:“尊敬的各位来宾,亲爱的女士们、先生们,又是……”
“你自己听听,是不是一模一样,我说得没错吧。”
年轻人深吸了一口气正欲反驳时身后传来拖鞋吧嗒吧嗒踩在地面的声响,来人非常熟稔地朝老板说:“晚上好啊阿正叔,你这粽子还没卖完呢。”
“还剩几个,急啥。”李正从粽叶旁的盐盆里抓出几颗鹌鹑蛋递给周州,又道:“你怎么这个点来蹲客,早跟你说了,这个点人少。”
“不蹲,来接人的。”
周州接过鹌鹑蛋又说了句谢谢,一屁股坐在门口的黄色塑料椅子上,弓着背双手手肘撑在膝盖上,小心翼翼剥着鹌鹑蛋的壳。
原本白色的小汗衫已经被他穿得发灰,又软又皱地勾勒出周州劲瘦结实的宽肩窄背。
“呦,老客源都有了。”
“不是,我们村里的,从市里转学回来,发消息不回,打电话也不接,我就等五分钟,五分钟还不回我就……”
李正呦呵了一声,说道:“从市里跑回这个鬼地方?逃债啊。”
“你操什么心,人家里有钱着呢。”
李正从车子侧面扯下一个较大的透明塑料袋子又给粽子套了一层,递给一直站在他面前的“主持人”,比了个剪刀手说“七块”。
但是那人没什么反应,头微侧看向正在吞鹌鹑蛋的周州。
周州抬起头注意到这个客人此时正明目张胆地盯着自己,他“哦”了一声,说:“放心吧,老板平时就卖的七块,没讹你。贵是贵了点,但是好吃实在。”
李正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说:“叔以性命担保!”
“嗯嗯,不好吃你回来打他。”
李正朝周州翻了个白眼,闭嘴吧你。
“周州。”
“嗯?叫我干嘛。”周州闻声抬头疑惑地看向李正。
李正摇摇头表示不是自己。
周州看向站在小车前的年轻客人,对方戴着黑色鸭舌帽,捂着口罩,看不清脸,但是就算能见着脸他也认不出,因为他压根没见过人家。
“张琼楼?”周州问道。
“周州。”张琼楼说道。
两人跟对暗号似的念着对方的名字,随后彼此轻轻一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