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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番外一:不闻钟 如果余梁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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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余梁没有发现那张照片,没有在发现那张照片后喊他“陆文远”,那么他一定会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的。
其实故事简单,而且老套俗气,不过是一个胆小孤僻的学弟,暗恋着帮助过他的热心学长。只是现实中没有那么多双向奔赴的幸运,这个故事也就止于暗恋了。
但是余梁什么都没问,没问余深身上不属于他的性格,没问那个明显错误的情节。知道爱人喜欢日落的人,怎么会选择在日出的时候告白呢?选择日出的不是林路,是陆文远。
刚进大一,陆文远在众多社团中加入了旅行社,幻想着草原海浪的他没想到第一次活动是爬山,想着第一次活动就缺席可能影响不好,于是陆文远耐着头皮上了。果然,身体不好又社恐的陆文远逐渐被落在队伍后面。林盛是社团里的干事,走在最后以防止有人落下,林盛面对陌生人其实也不善言辞,但他没想到这个小学弟真的能一言不发,而且还走一步喘三口,于是他忍不住问了句:\"学弟啊,你以前不怎么爬山吗?\"
陆文远没想到旁边的人突然搭话,他怕被落下太远,确实是一心一意地使劲往上走,也没注意到旁边还有人。
“什么?”
陆文远因为用力过度,还喘着气,回答的声音很虚弱,脸也已经变得通红,汗珠随着鬓角往下流。林盛看他这样子,觉得不对劲,于是上前扶了他一把。
“要是走不动了,可以休息一下的,放心,我知道路。”
陆文远摇摇头,“我怕落下太远,麻烦大家。”
“学弟,旅行社的初衷是在旅行中发现美,你这一个劲儿地低头赶前面的人,还不如抬头慢慢走,爬山的目的不是到达山顶,而是听风,赏花,触碰树的纹理,感受自然的欢喜。”
“再说了,不会麻烦谁的,不是有我在吗?”
陆文远终于停下脚步,真奇怪,他当时什么都没想,只觉得这个学长的声音好温柔。
“那就……谢谢学长了。”
速度放缓后,陆文远舒服多了,微风带着林间泥土的清香,吹得他心里痒痒的。
林盛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陆文远说着话,给他说一些旅行社员的糗事,也会谈到他们一起去过的地方,看到的美景。遇到路滑难走的地方,林盛还会撑着他的胳膊带着他走。陆文远
越来越觉得,林盛学长不仅声音温柔,人也很温柔。
终于爬到山顶,陆文远和林盛一起去大通铺放行李,因为来的晚,只剩下门边挨着的两个位置了。陆文远在营地里稍作休息,而林盛拿着相机去找他的朋友们了。那天山上雾气很大,所以并不能看到日落。
陆文远在山顶上转了转,看着其他人成群结队,有点略显落寞。但他早已习惯一个人了,于是找了个方向自己慢悠悠地逛。
然后他又遇见了林盛,林盛和两三个人一起在摆弄相机,雾气很大,可嬉笑声传得很远。
陆文远不打算打扰他们,但听到林盛的声音后又不想离开了,于是在一个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了下来,就那样安静地看着他们,更多的时候是看着林盛,就像后来的无数次偷看一样。或许正是第一次偷看没有被发现,所以后来的那么多次,也没能被发现。
晚饭后社员们在山顶一块平地上开起了联谊晚会,大家围在一起唱歌、聊天、玩小游戏。气氛很热闹,但陆文远觉得比自己一个人待着时更孤单了。他总是融不进大家的热闹,明明也可以和大家聊天,也能附和着大家一起笑,可周围似乎总有一层厚厚的屏障,使欢笑、打闹显得很遥远,使融洽的情绪传不到他这边来。陆文远也不想那么孤僻,所以一次次逼着自己靠近人群,但又一次次觉得更加孤单。习惯孤单和喜欢孤单不一样,他顶多是能勉强接受,不会让自己在面对孤单是那么无措,但他确实,也不喜欢孤单。
现在也是一样,唱歌第n次传到总是能吸引注意的那些人,游戏惩罚第n次落到那几个社团干事,陆文远觉得很无聊,很别扭,反正也不会有人注意到这边,于是他悄悄溜进了大通铺,蹲在炕上看自己带来的小说。
没看几页,林盛进来接水,拍了拍陆文远的肩膀。
“为什么不出去玩?”
“因为……太挤了,没位置了。”
陆文远撒了慌,他不想让林盛觉得自己是个孤僻不合群的人。
“噢,那来我那边坐吧,我们那儿还有位置。”
“……好。”
坐在林盛旁边,其实也没有什么变化。林盛大多数时候和他一样,听听其他人的聊天,附和地笑笑,低声和大家一起合唱。有时候也会递给陆文远一些零食,问他有没有做过聊天谈到的一些糗事之类的。但是陆文远感觉到,那些融洽的、热闹的情绪,似乎正在慢慢靠近他,坐在林盛旁边,好像就没有那么孤单了。
“学长,你真的……”
晚会太嘈杂,而陆文远声音很小,林盛没听清,于是朝陆文远那边靠了靠,“什么?”
“我说,学长,你真的被公鸡啄过吗?”
林盛笑了笑,拉开了距离,“是啊,”看着陆文远一脸听不清的样子,于是又靠过去,把手放在嘴边,对着陆文远的耳朵说:“真的啊,我姑姑家养了一群公鸡,少说也有五六只,可凶了。”
林盛看陆文远没什么回应,刚好另一边的同学在叫他,于是他又退了回去。因此也没有看见陆文远渐渐泛红的脖子和耳朵。
林盛站了起来,陆文远刚想问,就听到林盛的朋友问他:“怎么,就要去睡了?”
“嗯,反正雾这么大,也看不见星星,还不如早点睡,我明天还想早点起来看日出呢。”
“那好,拜拜嘞。”
林盛走了,陆文远也不想留在这儿,但他还是坐了一会儿才走,他不想让别人觉得自己在黏着林盛。
当陆文远回到大通铺的时候,林盛已经睡着了,就在他的睡铺旁边。陆文远也躺了下去,两个通铺之间只有一条很细的线做分割,所以他们挨得很近。陆文远不知道为什么,在林盛旁边,他就觉得没那么孤单。他很想再靠近林盛一点,但始终没有越过那条细线。他可以允许自己无限靠近那条细线,但决不允许自己越过去。
第二天林盛起得很早,陆文远听到身旁的声音,也迷迷糊糊地坐了起来。
“你醒了?”
陆文远抓了抓头发,点点头。
“要不要一起去看日出?”
陆文远顿时清醒了,“要,学长你等等我,我马上好。”
林盛低声笑了笑,“别急,还早,你慢慢来。”
出来后才发现外面已经有一些人在等日出了。
“我想去上面看看有没有更好的位置,你要来吗?”
“好。”
林盛找的位置很好,然后他开始架相机。早晨只有些稀微的光线,林盛调了调相机,问陆文远要不要拍照。
“啊?不用了不用了。”
“拍一张吧,到时候日出了,我的相机可能就没空了。”
“可是我不会拍。”
“哈哈,我给你拍,需要你会什么啊。”
“那,好吧。”
陆文远就呆呆地站在林盛给他指的地方,略显僵硬。
“要不你比个耶?”
毕竟不是很熟,林盛也不想太折腾陆文远,只打算简单拍一个留个纪念。陆文远乖乖照做了。
“好了,到时候我洗了再给你?”
“嗯,谢谢学长。”
日出来了,漫天的金光铺满薄薄的云层,远处的雪山终于露出身影,陆文远听到有人在喊日照金山。
林盛在拍延时摄影,陆文远也听到他说,这是一次完美的日出。
陆文远安静地望着被大家期待着、拥呼着的初日,的确很美。以至于他后来想,如果不是那天的日出太美,会不会就不会对日出,对林盛的承诺有那么大的执念?
“小学弟,留在旅行社吧,以后带你去看更好看的日出啊。”
陆文远的大学生活依然平淡,像千万朵被风吹落的樱花中的微小一片,那一瞬的沁香连陆文远自己都记不太清了。唯数不多能想起的回忆,都和林盛有关。陆文远和林盛的交集也只有一个社团,后来的活动不是林盛没来,就是陆文远有事,整整一个学期,他们只聚过两三次。跟着社团,陆文远和林盛看过江海,去过草原,只是他们没有再睡过相邻的通铺,没有再一起落在队尾聊天,也没有再见过那么完美的日出。只有一样没变,林盛的声音依然总是传到陆文远的耳边,而陆文远的眼睛也总是跟在林盛的身后。
林盛在大三的时候退出了旅行社,没过多久陆文远也退出了。虽然有他的联系方式,虽然会偷偷看他的朋友圈,但陆文远从来都没有联系过林盛,他知道,自己不过是林盛泛泛之交里最普通、最不值得被记住的那一个。
毕业后很多年,陆文远跳槽到另一个城市的医院,在那里,他又遇见了林盛,和他那个在床上躺了三年多的……爱人。
说实话,在见到余梁的时候,陆文远的第一感受是不甘,如果林盛的爱人可以是男人,那为什么不可以是他,他偷偷暗恋着的、不敢去打扰的人,如果还是走上了这条路,那为什么不可以是更早遇见的他?
陆文远不是没试图追过林盛,比起一个不知道会不会醒来的植物人,活着和未来就是他的优势。只是后来看到林盛每天都会来医院,握着余梁的手讲从前的事,代替护工给他按摩,以及不变的离别吻和日落时的恍惚,他才明白,余梁陪伴林盛走过的那些日子,就是自己永远都比不上的优势。当时因为害怕不敢越过的线,余生都不可能越过了。
不过没关系,这次相遇,陆文远终于从林盛的泛泛之交,变成了他的朋友之一。他们也会约饭,也会偶然发几条微信聊聊,也会互相吐吐苦水,这样已经足够了。
林盛给余梁讲故事的时候,陆文远依然偷偷看着他,于是也听了很多甜蜜的过往。也不知道为什么,陆文远重新登陆了那个在大学时创立的写作账号,重新启用了“不闻钟”这个笔名。他把他们的故事记录下来,也并没有什么企图,只不过习惯了拼凑打听到的各种边角料,去更加了解林盛。
林盛出车祸之后,给余梁请了一个全职护工,还拜托陆文远多多照顾。没有了林盛的病房显得很冷清,余梁躺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弃的人。陆文远这才意识到,除了林盛,没有人来看过余梁。
于是陆文远把自己写完的书打印出来,付了点钱,让护工读给余梁听。他虽然害怕,但也真心希望余梁能醒过来,因为他觉得,现在的林盛,真的很需要他。
林盛的康复之路很艰辛,陆文远经常去看他。无止尽的复健、表弟的死亡、姑姑姑父无言的指责、无法走出去的愧疚等,让林盛变得暴怒无常。陆文远见过温柔的林盛,见过充满朝气的,见过伤心落寞的,见过调皮挑逗的,见过暗自伤神的,但他确实没见过砸碎电视的、躲在角落里发抖的、阴晴无常怒骂的林盛,没见过这样绝望的、如困兽般的林盛。
在医院里,林盛自杀过三次,每一次玻璃片都直指心尖。陆文远向单位请了假,开始陪着林盛复健。他觉得林盛应该是发现了他的心思,很多事情他都拒绝让自己帮忙,而是去请求完全陌生的护工。陆文远知道,不是因为林盛自尊心强,而是因为对象是他,他拒绝的不是朋友的帮助,而是陆文远的爱恋。
林盛是自己走出来的,陆文远觉得林盛挺矛盾的,一边积极复健,一边又有着极强的求死欲。比如握在手中化成一团的安眠药,拿起又猛然丢掉的水果刀,对食物的厌恶,以及不再去触碰的摄影机。陆文远隐隐约约觉得,林盛可能,自始至终都没走出来。
余梁出院了,因为陆文远陪着林盛,所以也没能及时发现。很意外,林盛在得知这个消息后没有去找余梁,后来陆文远才得知,余梁失忆了,也许林盛也想结束这段关系了。
时间是最好的良药,陆文远相信,只有时间够长,林盛会变回原来的林盛。
可是余梁找来了,林盛想结束的关系,余梁努力地想要修复。
陆文远很忐忑,看见活生生的余梁的那一刻,他终于相信林盛口中的故事,是真的。
陆文远知道,他不能帮助林盛走出来,时间也不能,可以带林盛走出来的,只有余梁。因为林盛会在余梁面前笑,会在余梁面前哭,会克制自己的怒火,会释放自己的抑郁,会紧紧抱住余梁,会温柔地亲吻余梁。
陆文远觉得自己终于可以退出林盛的生活了,这次是真的永远退出了。他其实明白,林盛从来都没给过他承诺,那句带他看更多日出的主语,不是林盛,而是旅行社。
陆文远就是一个胆小鬼,时至今日也不敢向余梁坦白,不敢说出自己暗恋的那个人,就如从前一样,每当室友们调侃他总是喜欢盯着自己的照片看时,陆文远从来都不解释,他不是自恋啊,而是在思念那个给他照相的人。他的暗恋,甚至不会出现在照片上,所以他以为这将永远是一个秘密。但余梁发现了,因为这张单人照后面的字:林深路远不闻钟。
陆文远藏得再好,沉积的感情也会不经意间流露出来,比如书中的主角名,比如下意识选择的笔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