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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番外二:余建安 余建安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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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建安没有想到余梁会自杀,不是因为觉得余梁有多乐观,只是他知道,余梁正处于一段不错的恋爱关系中。所以他不明白,走出了余家乡,拥有了新生活的余梁,为什么会在遗书里写下“没有希望”?
余梁的自杀,使余建安不得不回国,不得不面对他躲了二十多年的家庭。
虽然有看到过余奶奶近期的照片,但亲眼看着她带着呼吸机,身上插满管子,如干尸般躺在光线并不好的病房里时,余建安还是震惊了一下,这还是以前那个凶悍暴力、泼妇骂街的母亲吗?
这间私人医院的病房并配不上余建安寄回来的钱,他知道是那些亲戚挪用了,但他不想管,一是想着拿了钱的亲戚多少会照顾一下母亲,二是他确实不想和老余家再有任何牵连。虽然还没有完全弄清楚,但余建安潜意识觉得,余梁的自杀,可能和那些亲戚脱不了关系。
余奶奶始终没有醒,而面对如此陌生的母亲,万般情愫,余建安也说不出口。直到护工推门进来,打破了这长久的沉默。
“请问您是?”护工是一个看起来比余建安小一些的阿姨,面相温和,让人一看就觉得是个可靠的人。
“您好,我是余建安。”
“哦,那您是余奶奶的儿子喽。”
“……是的,请问我怎么称呼您?”
“叫我二妹就行,医院的人都这么叫我。”
二妹?余建安愣了愣,突然很想笑,如果母亲醒着的话,他真想问问她,她真的敢叫这个名字吗?
“余二妹,你这个臭丫头,你是不是又打二狗了?”
余奶奶一把抓住要跑的余二妹,手上的棍子用力打在她的背上,余二妹躲不过,只能疼得嗷嗷叫。
“那流氓对我动手动脚,我不打他打谁?”
“你都要嫁到他家去了,他怎么不能摸你了?”
“我不嫁,谁说我要嫁了!”
“我说的,就算是绑,我也得给你送到他家去!你再给我惹出什么幺蛾子,你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窗外的动静渐渐小了,不一会儿,余建安就听见余二妹抽泣地走进来了,然后搬了把椅子,坐在余建安旁边。
“姐,你还好吧?”
余二妹擦擦眼泪,摇摇头。
“今天你们学校学了什么?”
余建安把课本递给她看。余二妹只比余建安大一岁多,为了方便,于是让他们俩一起入的学。只是余二妹只被允许读到小学毕业,而余建安现在已经读到高中了。余建安能感受到姐姐很喜欢读书,每次放学后,余二妹就会凑过来问他在学校里学了什么,然后让他讲给她听。他忙的时候,余二妹就会在一边安静地看课本,遇到不懂的再来问他。一开始余奶奶也不管,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总是骂余二妹会打扰余建安学习,然后把她叫出去干活。余建安其实还挺喜欢和二姐一起学习,那样不会觉得太孤单。而且家里其他人都对他学的不感兴趣,只有二姐能和他有些共同话题。
当天夜里,余二妹偷偷溜进余建安的房间把他叫醒。
“小安,我要走了。”
余建安有点懵,问她要去哪儿。
“我要去大城市,我不能嫁给二狗,我不能一辈子待着这儿。”
“可是,姐,这很危险,爸妈知道了会打死你的。而且大城市也……”
“别说了,我是一定要走的。我攒了一些钱,不用担心。这些钱你拿着,万一家里出了什么事能应应急,短时间内我不会回来了。”
余建安知道他劝不住的,其实他也希望二姐能走出去。“好吧,姐,你一定要注意安全,祝你万事顺利吧。”
“嗯,你考了大学后记得来大城市找我啊……”
那天的月光并不明亮,可余建安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二姐亮亮的眼睛,那里面装着未来和希望。
余二妹只走了一天就被警察送了回来。余建安从来没见过父亲和母亲这么生气,那根打在二姐身上的竹条溅了血也没有停下来。
余二妹被打得在床上躺了好几天,身体刚恢复,二狗就来上门娶亲了。应了母亲那天的气话,余二妹是被绑着送过去的。
结婚前,余二妹又偷偷溜进余建安的房间,她哭了一整晚,“小安,为什么是我,我明明那么努力了,我的成绩也不比你差,为什么我不能读书去大城市,我干的活儿最多,为什么还要嫁人,我明明跑得那么快了,为什么还是被抓住了。我不想一辈子留在这里,怎么办啊,小安,我该怎么办啊……”
余建安也不知道怎么办,以前那双亮亮的眼睛现在满是绝望,他只能抱着二姐一起哭,“姐,等我上了大学,我一定接你出去。”
可惜余二妹没能等到那一天。嫁过去后没几天,余二妹又跑了。当她第二次被抓回来时,她的婆家和母亲一样打了她一天。余建安哭着求母亲把二姐接回来,可母亲无动于衷。于是,被打得血肉模糊的余二妹死在了被抓回来的第二天。
没有葬礼,因为余二妹是不知检点的“婊子”。
余建安以为母亲会后悔一意孤行地逼二姐出嫁,但她没有,她只是在夜里辗转反侧,嘴里喃喃着:“二狗家看着挺好的,她为什么要跑呢?”
后来余建安才明白,母亲不是冷血,不是不爱他们,她只是在替我们选择她认为是对的的那条路。那个时代告诉她,小孩子不听话就得打,不然大了就没法儿管了;女孩子不应该读那么多书,会干活的女孩子才招婆家喜欢;女孩子应该早早嫁人,老了就没人要了;而男孩子应该成家立业,去大城市闯闯,然后娶妻生子。母亲不是坏人,她只是被那个时代困住的人。她没能挣脱那个时代的束缚,反而想要把自己的儿女也拉进那个时代。
余建安不是没有试图解开套在母亲身上的封建铁链,但没有用,那些固定的人生之路已经被母亲奉为神明的教义,余建安在一次次解释、一次次抗争中变得疲惫不堪。他驱不散迷雾,反而被它紧紧包裹。于是打算丁克的余建安,以一个孩子的筹码,在母亲那里换取了出国定居的机会。这个孩子就是余梁。
你看,母亲竟然愿意牺牲儿子的陪伴,来保证余建安走一条“正确”的路。
余建安没有在母亲的病房逗留很久,他回到了老家,招来了那些亲戚。看着桌上一叠白纸黑字的合同契约,余建安有些无奈,他没想到,这些亲戚的胃口会这么大,也没想到以前被母亲收拾得服服帖帖的狗皮膏药们,现在也能欺辱母亲了,当然,也顺带着欺辱余梁。
在把余梁交给母亲时,余建安并没有很担心,毕竟余梁是个男孩儿,无非是长成第二个余建安罢了。但他忽略了一点,母亲老了,她没有力气再去逼余梁走她所规定的道路,也没有能力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余家乡保护好幼小的余梁了。
“说说吧,为什么逼他签这些?”
屋子里的人开始悉悉索索,像一群苍蝇,但并没有人回答余建安。直到一位年岁颇长的大爷清了清嗓子,对着余建安慢悠悠地说道:“建安,这不能怪我们,你看你,挣了大钱就往国外跑,早把我们这些亲戚忘了,我们以前也不是没有帮你们家吧。都是一家人,你本就该帮衬帮衬大家,没想到倒成了白眼狼。那小梁也挣大钱了,我们这不是怕他和你一样,不说惦记惦记我们这些亲戚,到时候还不认余奶奶了怎么办?”
说到头,又是一个“本就该”。余建安有些头疼,那个时代的义务还真多啊,成家立业是他的义务,娶妻生子是他的义务,现在帮衬亲戚也是他的义务。余建安真的烦透了。
“这些合同说实话没有法律效力,而且我还可以告你们敲诈勒索。对了,我寄回来的钱你们也没少拿吧。”
刚刚附和着老大爷的人又开始躁动起来。
“怎么,你还想告我们?”
“说了吧,他就是一个白眼狼。”
“读书人都这个德行,挣到钱了就开始瞧不起人了。”
……
余建安没理那些人,他把桌子上的文件全收走了,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们也不敢继续闹了。
余建安理了理这些年余梁所签的七七八八的合同,还了一些必须偿还的债,其余没有法律效力的全撕了,同时帮他从演艺公司辞了职。
余建安以为自己用一个孩子走出了余家乡,余梁以为用这些合同可以走出余家乡,其实他们都没能彻底走出来。这次,如果余梁能醒来,余建安决定还他一个干净自由的身份。
余奶奶在余建安回来一个星期后就死了,护工说她这些年拖着这疼痛的身体,其实就是在等余建安回来看她一眼。余建安笑了笑,他不知道护工为什么跟他说这些,母亲已经死了,她怎么想的谁都不知道,倒也不必勉强自己去怀念逝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