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半沧岚[水仙]》子一十七

44、烟火人间之一

　　除非是身体实在撑不住，否则天大的事都动摇不了林疏的生物钟。明月入怀的一夜好梦后，林疏依然抢在手机闹钟响起的前一秒睁开了眼，在屏幕亮起的瞬间关掉了还没来得及放出来的铃声。

　　洗漱完换了身运动服后，林疏走进健身房举铁捶沙袋，等他洗完澡走进餐厅的时候，挂在墙上的钟已经显示是八点过了。

　　餐厅里长方形的白漆木桌上已经摆好了四碗米线和一碟小菜，占据了这张能坐十个人的桌子的一小块地方。顾薇一手抓着一把筷子，一手拿着四把小汤勺，正从厨房里出来。

　　“我刚买回来的，感谢你勤劳持家的姐姐吧！”顾薇一边把筷子和勺子摆好，一边对林疏说。没指望林疏怎么回答自己，顾薇继续说：“小林和他师父呢？”

　　“林稠他可能没心情吃，”林疏坐下拿起筷子，顿了顿，“他师父可能也是。”

　　顾薇喝了一口汤，啧了一声：“惯的——他怎么了？惹小戚生气了？”

　　“不知道，可能是青春期内分泌失调引起的情绪管理失败。”林疏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冰冷的微笑。

　　顾薇一见他这副模样就知道林稠指定会被自家亲哥进行一番“爱”的教育，她也就没多想，有些幸灾乐祸道：“哦~那你可得好好教育一下了，二十二岁的叛逆期啊，还真是个长不大的小子。”

　　“嗯。”林疏没再多说什么，慢条斯理地认真吃粉。

　　“那这两碗粉怎么办？我可是特意叮嘱老板要少盐少油的。”顾薇有些苦恼地看着旁边两碗冒着热气的瘦羊肉汤粉。

　　“不用管，一会儿我出门，他自己会出来的——他可以吃两碗。”

　　“行吧，”顾薇毫无形象地耸了耸肩，“估计是怕你才到现在才没来——”忽然，她话音一转，语气多有玩味：“你今天要出去啊？还不打算回南城？”

　　“嗯，借一下你的车。”林疏颔首，继续吃粉。

　　“没问题！你和谁啊？”顾薇放下筷子，撑着头笑眯眯地看着林疏。

　　灼灼目光没有影响林疏进食的动作，顾薇看着他不急不徐地吃完米线，用勺子喝了两口汤，再从旁边的盒子里抽出一张纸擦了嘴后，才把目光向自己投来。

　　“晚上你就知道了。”林疏说完就起身，把碗筷放在厨房的水池边。洗碗是不可能洗碗的，他林疏是这个家里最不喜欢洗碗的人之一。

　　顾薇早就习惯了他此番逃避洗碗的举动，朝出门的背影挥了挥手：“今晚要回来吃饭哦~”

　　回答她的是一声听不出喜怒的“知道了”。

　　当然，林疏没有忘记顺走被随手放在门口博古架上的车钥匙。

　　林疏远远就看到了院中的人。前两天夜里才种下的树下多了一副黄玉桌凳，月白长袍的人坐在树下，手撑着头，像是在发呆。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沧岚月看向林疏走来的方向，眸中蓦然多了些笑意。

　　“久等了？”林疏的语气放得轻柔。

　　“没有。”沧岚月摇了摇头，站起身来。

　　“换身衣服吧，我拿新的给你。你穿我高中的时期的衣服应该还算合身，我的大姐刚回来的时候，一下给我们买了很多衣服，我长得快，还有很多没来得及穿就小了。”

　　“好。”沧岚月随着林疏走进房间，进入别人的领域给他一种奇怪的感觉，并不是不舒服，走进林疏房间的时候他反而有一种别样的安心。看着林疏蹲在打开的衣柜前翻找，沧岚月伸手在自己的心口轻按了一下。

　　心跳的频率有些快，因为他很期待今天的经历。用天语的话来说，这是一次“约会”。

　　林疏很快拿着衣服转身，一手衣服一手鞋子，都是白色。

　　“思来想去，还是觉得白色和你最搭，目测鞋子也刚好合适，”林疏把衣服和鞋子放在床头，“你换吧，我先出去。”

　　“谢谢。”沧岚月心头一暖，道了声谢。

　　林疏摇了摇头，关上门前才对沧岚月说：“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关上门后，林疏就双手抱胸靠在旁边等候，右手食指一下下点在手臂上。他的目光落在无云的碧空之上，看着高远的地方不知在想写什么。

　　不多时，卧房的门就开了，挺拔如松榆的身影从里面出来。亚麻的圆领衬衫做底，裤子是涤棉材质，外套是左边绣着金线桂枝盘扣提花长衫，一身都是白的，但却比之前多了些真实感和人间烟火气。

　　“如何？”

　　虽然沧岚月笑着，但林疏却感觉他似乎有些忐忑。

　　是听不得别人说自己不好看的月亮。

　　“很好看，”林疏语气诚挚，眼中是掩饰不住的赞叹和欣赏，“我一直觉得自己不适合这样的衣服，但还好，穿在你身上就正好。”似乎冥冥中注定就是为你准备的。

　　沧岚月笑而不语。他是一身白，连头发和眼睛都是，而林疏却是黑衣黑裤，发色和眸色都极为黑沉，像是无月无星无云的夜空。

　　是的，林疏今天又是黑衬衣配黑裤子，仅在右边的领口上夹了一个银色的领夹。他和沧岚月站在一起，一模一样的面容，两种截然相反的颜色，相似又迥异。

　　“戴个口罩吧。”林疏进屋拿了两个口罩，一黑一白，黑的递给了沧岚月。

　　沧岚月颔首，接过口罩后学着林疏的样子戴好了。

　　“现在可以不戴，但等会儿在人多的地方还是戴上比较好……”林疏盯着沧岚月看了好几秒，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样我们就很配了，走吧！”

　　闻言，沧岚月藏在口罩下的脸毫无顾忌地红了些，跟在林疏身后，一时不知如何接话。以他们的面容，若不加以遮掩，的确有徒生事端的可能。

　　月城的五月还不到真正升温的时候，八九点钟的气温最适合出行，空气是微暖的，恰到好处的湿润让人感到清新。

　　林疏打开副驾的门，待沧岚月坐好后帮他系好安全带才关门从另一边的驾驶座上车。

　　“先带你去吃点东西，喝茶吃点心，可以吗？”林疏一边发车一边问。

　　沧岚月第一次到人间游玩，还是五千年后他完全陌生的人间，自然一切都听林疏安排。

　　“好。”他虽对一切感到陌生，但更多有的是好奇，有林疏在身边也不会觉得不安。

　　这是与生俱来的信任。

　　“阿月不要拘谨，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都可以直接告诉我，我们不分那么清。”林疏看了沧岚月一眼，目光落到那一头披散的银丝上，握住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林疏唤他的昵称时咬字轻缓又清晰，略显低沉的嗓音在唇齿间过了一遍，让人觉得亲昵缱绻。沧岚月觉得有些脸热。

　　车子发动了，沧岚月被窗外移动的景色吸引了注意，眸中异彩连连。

　　“这是现在的‘车’吗？”他刚才过于羞赧，都没有好好看这个铁盒子。

　　“是，”林疏眼中露出宠溺，“往后我也给你准备一辆，在你考上驾照之前还会给你先配一个司机。司机，就是开车的人，也就是坐在我现在的位置，负责带你去你想去的地方的人。”

　　“你现在是我的司机？”

　　“不只是。”

　　拐出这片外表低调但内里别有洞天的小区后，林疏就上了北环天王山大道，在红绿灯变红后他停好车，目光如炬地看着沧岚月。

　　“我们没有其他关系吗？”

　　暧昧的语气让沧岚月失神，等他回过神来时，前方的灯已经变绿，林疏收回来目光，启动了车子。

　　“什，什么关系？”沧岚月忽然忘记了自己与众生的不同，或者说，林疏是与他一分为二的存在，本质上他们是一样的，他并不能也不会像俯瞰众生那样去看林疏。沧岚月没有那种时不时会出现的身为真神优越感，他反而觉得自己在仰视——至少是平视——林疏，他会有想要与他依偎的想法。

　　沧岚月曾以为，林疏是他的一半，想要得到完整是本能。但他其实早就明白了，林疏是他的偏爱，那不只是天道中刻下的规矩，更是他沧岚月命中注定的喜爱。

　　而此时，沧岚月想一个最平凡的凡人一样，期待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伴侣？或者用现代一点的白话来说应该是，你是我对象，是我的爱人。”林疏笑了一声，再一次在红灯前停下车，转头看向沧岚月，“我最亲爱的月神大人，你愿意当我的爱人吗？无需谁人见证，只需此刻你我。”

　　沧岚月被那双幽深的眸子里的认真晃了神，嘴巴张合了两下却没有说出一句话。

　　汽车重新启动，林疏没再看他，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的话语莫名让人觉得温柔：“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良久，沧岚月有些僵硬地坐正身子，目不斜视看着前方，缓缓吐出一个字。

　　“好。”

　　他第一次听人如此直白地表达爱意，话语的力量甚至胜过那些心照不宣的亲密举动。沧岚月真的以为他们就是在世间平凡相爱的两个人了。

　　快要九点的时候，沧岚月看见前方出现了一个古色古香的建筑群，在一众高楼和马路中间显得有些突兀。

　　林疏在高架桥下的停车场停好车，带着沧岚月路过斑驳的古城墙，走进那群藏着许多故事的建筑。

　　“这里是老城区，前些年配合着那边的古城墙保护和修复，专家建议在这里建个仿古城。上面同意之后就招商引资，只用了三个月就配合着原来的老建筑改造完成了。刚建成的时候古城太新，过了七八年来看，才觉得有了些韵味。”林疏把沧岚月护在内侧，十分自然地解释起来。

　　“这里叫什么？”

　　“建昌古城。”

　　这个时候古城里的商铺已经渐渐开了门，故意没有抹平的石板路上有着不少行人，大多是原本老城区的住户，也有些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旅游大学生。

　　不远处的一栋小楼前聚集了很多人，似乎是在买什么东西，朱漆的门上挂着同色边框的匾额，宝蓝做底的招牌上用金粉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大字：景荣记。沧岚月偏头看了林疏一眼，那儿似乎就是他们的目的地。

　　林疏没有带沧岚月直接去那处拥挤的正门，而是绕了个圈儿到了景荣记的后门。

　　“他家原本就是开在老城区的，后来这片改造也没有另寻他出。景家的地方一向内涵乾坤，正门店面做平头百姓的生意，后门上楼就是宰我们这些没地儿花钱的冤大头的。”林疏看着沧岚月懵懂的神色，眸中的柔和如何也退不下去。

　　这么可爱的月亮，他能去哪儿找着抱回家。

　　林疏收回放在沧岚月身上的目光，恢复成那副冷淡疏离又克制有礼的样子，抬手敲了敲门。

　　清漆的木门很快打开，一个穿着简单却讲究的碧衫少年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二位有什么需要吗？”少年礼貌地笑着，他并不英俊，但是是十分耐看的类型，很容易让人生出亲近感。

　　林疏没有回答，那处揣在裤兜里的左手递到少年面前，手中握着一支珍珠白的金边钢笔。

　　一见到那支钢笔，少年立刻恭敬道：“林先生，里边请！”

　　“嗯，”林疏颔首，看沧岚月一眼示意跟上，随后又继续对引路的少年说，“以后这个信物也属于他。”

　　“好的。”少年应了一声，继续将他们引到三楼一处被屏风隔出座位。等林疏二人入座后才开口：“请问这位先生尊姓大名，能否请您摘一下口罩。”

　　沧岚月看向林疏，后者轻微颔首，紧接着就摘了口罩。

　　“好，我叫沧岚月。”沧岚月取下口罩放在一旁，与林疏一模一样却给人感觉完全不同的容貌就暴露在了那位侍者眼中。

　　方才看见沧岚月一头及腰白发和类似于白化病的瞳色的时候，少年没有惊讶，但此时当他看到那藏在口罩下的面貌时，被两张一样的面容惊愕得呆住了。

　　少年的愕然很快消退，面色恢复如初。

　　见少年收回看向沧岚月的目光，林疏适时问：“记住他的长相了吗？”

　　“没问题了，我这就去将此事入档。您有什么需要直接在菜单上下单就好，我就不打扰您了。”少年从桌下暗藏的抽屉里拿出一个轻薄的平板递给林疏。

　　用合适的饰品精心装饰过的电子设备在这样古风气息浓烈地方也不显违和。

　　林疏把平板递给沧岚月，指着上面众多加号中的一个说：“想要什么就点那个十字就好了。”

　　“好。”沧岚月没有拒绝，兴致勃勃地一边研究手上的新鲜玩意儿一边点单。

　　“这是我的朋友的家族产业，几百上千年的老字号，是几十年前从江南搬到月城的。景家原本做的是茶点生意，与江南江北的各大茗茶世家都有过联姻，我朋友的母族就是皖南以六安瓜片立身的萧家。有机会的话，我想为你介绍一下这位朋友，他是真正有底蕴的家族的世家公子，性格温雅，你们应该会很合得来……”

　　“疏，”沧岚月忽然抬头，打断了林疏的话，“虽说你向来对我与众不同，但今日……”你说了太多，交代了太多事了……我们都很清楚那天会到来，你就像已经完全接受了那个命运，在为我的未来铺路一样。

　　沧岚月的眼中浮现出悲伤。

　　“我话太多了？”林疏像是有读心术一样，像是没有看到沧岚月眼中的情绪一样，嘴角和眼角都弯起温柔的弧度，“抱歉，我第一次约会，有些紧张。”

　　“不要道歉，”沧岚月摇了摇头，垂眸间隐去险些控制不住的情绪，“你能给我将这些事情，我很开心。”

　　“好——你点好了吗？”

　　“没有，我第一次到此处，对食物一无所知，还是你来点吧。尝试之后才知道自己喜欢哪些。”沧岚月把平板递给林疏。

　　“那我就按照我的喜好点了。景荣记的点心自古就有‘上贡王侯显贵，下售市井黎民’之名，价格相差百倍点心的制作工序和手法都一样，区别就在用料上。”林疏手上不停，嘴上也不停解释着。

　　沧岚月正好对这些事情感兴趣，也听得兴致勃勃。

　　“他家的‘贡点’几乎不外送，只能在到店吃，而且还没有单独的雅间，不管你是有什么权势还是多有钱，要来吃‘贡点’就这能来了坐在这单用屏风隔开的席上。”

　　“贡点和普通的茶点吃起来有什么不同吗？”沧岚月撑着头问。

　　林疏摇头：“我不知道。我不常吃，也就这两年过年回家的时候吃过大姐带去的，今天也是我第一次来。”

　　“你也知道你是第一次来啊！”一道温润如玉的嗓音突然从旁边传来。

　　林疏抬头一看，来人正是景诺，他旁边还站着柳柔梦。看样子昨晚受惊过渡的少女已经没什么事了。

　　“不为我们介绍一下吗？”景诺娴熟地带着柳柔梦坐下，对沧岚月友好地笑了一下后转向林疏。他并未因这两个长相一样的人感到惊讶，即使其中一个是他的好友而且他很清楚好友并没有什么双胞胎兄弟。

　　林疏笑了一下，语气是景诺从未听过的温柔：“这是我的另一半，沧岚月。”虽然和普通人的温柔相比还差些，但放在林疏身上就已经是很不得了了。

　　另一半？听到这个词的瞬间，沧岚月并没有什么多余的想法，因为这是他和林疏最本质的关系。但下一秒联想到天语曾经告诉过他的人之间的关系，沧岚月才反应过来，这是和“爱人”意义相当，但放在他们身上却更加契合和深刻的表述。

　　沧岚月轻咳了一声，对上景诺温和的目光，笑道：“你好。”

　　景诺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连柳柔梦都很镇定。景诺向沧岚月介绍了一下柳柔梦，看向林疏刚放下的平板，“点好了？”

　　“好了。”林疏颔首。

　　“信物早给了你，你却好几年才来楼上一坐，让我好等啊。”景诺开玩笑似的抱怨了一句。

　　林疏没理他，自顾自从裤子的口袋里拿出一张黑色水晶一般都卡片递给景诺。

　　“订婚礼物。如果不是想亲自送到，今天我不会过来。”

　　景诺结果卡片，好笑地摇了摇头道：“月城也就只有你家的面子让我堂堂千年老字号做好贡点还要巴巴地送到你们要的地方。”

　　说话间，几个碧衣侍者就端着不同口味的茶点送到他们桌上。另有几人抬了桌椅在一旁，供茶师为他们沏茶。

　　“六安瓜片，”景诺闭眼深吸了一口气，“今年的新茶还算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