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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瘟神祭·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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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三,五离日。
瘟神诞。
天色将暗。
一辆运镖的骡车在距眇莽城百里的废弃破庙前停下,镖师沉吟片刻,转头道,“来不及入城了,就在此停留一晚吧。”
晚风拂过镖车上的黑帘,隐约瞧着镖箱上端坐着一女子,忽然帘子被掀开了,那女子弯腰跳了下来。
直起身后,落日的余晖照清了她的模样。
约莫桃李年华,一身略显雾感的灰青色长裙,看不出什么质地,但有种冷感。一头乌黑长发盘挽成髻又自然垂落,脸容未施粉黛,五官是偏艳美的长相,但神色很淡,眼神中透着近死气的冷漠。
她叫百薇。
薇,是采薇的薇。
她环视了一眼荒僻的乡野,微微点头,“劳烦了。”
“要说怪事啊,从三十年前大梵被天火灭国后就一直不少。不谈其他,就说我那在临县做生意的表弟,最近也碰到了一件怪事。”
“哦?怎么了?”
日落西山,破庙里竟坐着五、六个人,有带着箩筐的走贩,也有佩着刀剑的江湖人士,大抵都是赶路的,三三两两地烤着火,倒也热闹。
百薇迈过无门破槛时微微一顿,旋即走到了角落坐下。
正聊着天的二人看到有人进来,也不在意,继续他们的话题。
“他说,前天半夜上山采药的时候,一团火球从天而降,整片林子都烧了起来。而且你猜怎么着?那火光中隐隐约约竟有个小娘子的影子,怕是天上的哪个仙女下凡了。”
一旁的胡客笑道,“仙女下凡怎会烧林子?莫不是有神仙堕天了吧。”
“嚯!这话可不能乱说!”走贩紧张地张望。
胡客却说,“放轻松,还没到天祐境内呢,这庙供的也不是专横独断的仙神,怕什么?”
走贩还未开口,一道冷冷的声音已然打断了他们,“夜黑风高,二位口无遮拦,当心风大闪了舌头。”
百薇抬眸,瞥了一眼。
说话的人是一名少年,身边还坐着两名同伴,皆身穿赤色鹤氅,线绣金缕,手握佩剑,一看就是天祐国第一大派——琅真派弟子。
天祐尊仙神而后立国,仙神崇拜称得上是天祐国的国教信仰,更遑论离神道最近的修仙门派了。
这些凡人哪敢跟修仙的争?刚才还拉闲散闷的二人顿时噤了声。
镖师进来的时候,破庙内安静得可怕。
他把火折子递给百薇,解下行囊,分了一块馒头给她,“这趟镖送到眇莽城就算完成了任务,后面的路我帮不了你了。”
百薇推拒了馒头,轻声道,“多谢。”
火折子的光在她脸上晃出迷离的艳色,声音却略带虚弱,乍一看竟有几分病美人的错视感。
那走贩忍不住搭话,“小娘子要去往何处?”
百薇一顿,和气回道,“乐游山。”
走贩惊讶,“可是百年前出了一位人神的乐游山?”
此话一出,那三名琅真少年也都看了过来。
百薇微微一笑,“正是。”
“据说百年前,乐游派的一名弟子以凡人之身悟道飞升,成为人神,此事轰动载入史册。可没过十年,人间就有传闻,那名飞升的人神犯了错,不仅所有祠庙都被拆了,乐游派也遭到牵连。”那胡客捋了把胡子,低声道,“那地方可不是游山玩水的好去处。”
“是啊。”走贩问道,“小娘子是哪国人?”
百薇道,“算是天祐国的人吧。”
走贩没往细了听,好心道,“第一次出远门吧?凡是通关文牒上有‘乐游’官印的,至少五年才能再入天祐国都哦。”
百薇点头,“多谢小哥提醒。”
话音刚落,忽而一阵妖风刮来。
“呼”地一声,火折子的光熄了。另外两堆火也离奇地灭了。
整座破庙没入了黑暗。
“怎么回事?”走贩惊疑不定的声音响起。
“不好。”
镖师像感觉到了什么,迅速闪身出了庙。
百薇神色一动,偏头看向破庙之外。
即便身处幽深的黑暗,她仍能视物。仍怀神技,大概是这两天唯一的好消息了。
通过残破的窗棂,系在土坡边的骡车竟被一缕缕黄土之气缠上,老镖箱的防护封印发出轻微的嗡鸣。
“锵”的一声,镖师亮出弯刀,挥出一道刀气。那一缕缕黄土之气略微退却,却未散去,眨眼便再度凝结,如同一条条水蛇般缠住了老镖箱,仿佛试图钻入其中。
看到那些黄土之气,百薇若有所思。
自从前晚搭了这趟便车,不过一天一夜,却已引来三波精怪,也不知这镖师运的什么镖,引得那些地灵如此觊觎垂涎。
刹那的转念,一道浑厚的灵力凭空而至,刹那震散了那些贪婪难缠的黄土之气。
远远的,两道身影从夜晚的薄雾中显了身。
一人身着青袍,手持折扇,风度翩翩的公子范儿,笑声带着戏谑,“这位兄台镖车上运的何物?竟引来这么多山精鬼怪。”
看清他们的模样,镖师的脸上闪过一丝凝重,却是拱了拱手,“我只是一个送货的,不管货物是什么,只负责送达。”
“那你可得好好看着上面的封符,若是这里面的东西散出味来……今晚就热闹喽。”青袍公子意味深长地提醒了一句,便随同伴踏入了破庙。
镖师犹豫片刻,终是对这话上了心,一把将刀插进泥土,就在骡车边席地坐了下来。
破庙中的两堆柴火重新点上了。
新进来的二人左瞅瞅右望望,最后坐到了龙柱边,旁若无人地捡起了干草。
此地原是一间小土庙,某天神像被砸后便破败了,这二人一来一坐,竟显出了几分拥挤。
走贩心里直犯嘀咕,他平时行走于两地,经常来这间破庙过夜,鲜有缘者,今天稀罕了,都能凑两桌麻将了。
“刚才什么情况?”他试着活络气氛,找新来的二人搭话,“外面有人劫镖?”
可惜此二人不愿谈此事,青袍公子露出不置可否的一笑,便转头对同伴低声说,“看吧,来对地方了。若能找到源头,定能向大人交差。”
然而,他的同伴却有些心不在焉。
感受到投过来的目光,青袍公子抬眸望了过去,注意到倚在角落坐着的女子,他眉毛猛地一跳,心里头涌出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女子……好生眼熟。
而在四目相对的刹那,百薇敛下了眉眼,神色一片淡然。
心中却陡然提高了警惕。
这两个“人”,有古怪。
青袍公子生了火,从包袱里取出一口锅,开始做饭。
没一会儿,锅里冒起热气,一丝丝肉菜的香气逐渐弥漫开来。
一阵此起彼伏的肚子咕咕叫,对面的走贩吞了口唾沫,讪讪艳羡了一句,“真香啊。”
那青袍公子一改先前的态度,亲切地招呼他们,“相逢便是有缘,过来吃吧。”
说罢,他把锅从火堆上弄了下来。
走贩、胡客,还有那三名琅真派弟子都没忍住馋,略作迟疑,便纷纷凑了过去。
取了几双筷子,几人开始吃了起来。
“太香了……”
走贩吃得尤其狼吞虎咽,仿佛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美味的食物。
青袍公子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却未动筷。
视线一转,注意到那名眼熟的女子依然坐在角落,不由地开口招呼,“姑娘不来尝尝?”
百薇冲他一笑,“不了。你们的东西,我不敢乱吃。”
这话虽然客套,却愣是叫人听出了点儿别的意思。
青袍公子打量了她一眼,正欲开口,却被打断了——
“宋兄,正经点。”
他那同伴样貌平平,普通得无法让人记住那张脸,声音却浑浑厚厚的,还算好听。
此二人衣袍朴素,料子却精细,连包袱的布料都丝滑细密,一看就知道来路不简单。
百薇假装好奇道,“二位的食材是打哪儿来的?”
被唤作宋兄的青袍公子道,“自然是猎来的。”
百薇道,“猎的何物?”
青袍公子道,“飞禽,走兽。”
百薇佩服,“真具体。兄台尊姓大名?”
青袍公子道,“免贵姓宋,单名一个‘栾’字。”
末了,趁机问出自己的疑惑,“敢问姑娘芳名?”
“倒,倒霉。”
百薇回得正经,使得宋栾反应了一会儿,才失笑道,“有意思,真有意思。”
说这话的时候,宋栾还用折扇轻敲了同伴的肩膀一下,“小郁啊,多学着点,出门在外长点心眼,别再被骗子下套了。”
这话怎么听都像在揶揄她,百薇笑了笑,没当回事。
其他人吃完东西散去,便席地而卧,没一会呼呼大睡。
夜很深,且沉。
忽然,破庙外刮起一道妖风,扫过深夜的尘土,发出诡异的低低呜鸣。
呜——呜呜——
窗棂外的残铁哐当作响,“哗嚓”一声,半边窗框被折断了。
“来活了。”
靠在墙边假寐的宋栾忽然睁眼,眼底闪过一道精光。
然后一个闪身,以极快的速度移了出去。
与此同时,百薇挥开正中脑门的半根木框,无奈地坐了起来。
外面响起一阵“乒乒乓乓”的交战声,她正欲去看,却不经意对上了一束望过来的目光。
她不由指了指外面,“你不去帮忙?”
对方却望了一眼她的脑门,才道,“未到时候。”
百薇“哦”了一声,起身向窗外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