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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早岁那不知世事艰3 也许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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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言姬才是对的那个。
她说,女人心思男人怎么会明白?你们以为好的,也许对女人来说就是断肠毒药。
对景萱来说,独自活下去,不如就在京中死去。
她懂他的无奈,懂他的痛苦。
无忧不能带着她突然消失,那样的话,景萱的整个部落都会死在铁蹄下,他们二人也将一直生活在罪恶与黑暗当中。
皇帝觊觎她,那便趁着取得休书的机会进宫吧,用身体换来一个接近皇帝的机会,也换得爱人一命。
她在酒中放无解毒药,在大殿上强笑着饮下去的时候已经和爱人说了再见。皇帝死,天下乱,她也终于为爱人求得乱世中的一片宁静。
……
阿娘问我:“是否懂得那种情,那种为了心爱之人能活下去,不得不做些相互伤害的事情,心却从来没有远离过的感情?”
我摇头:“如果爱我,就别让这种事情发生。”
阿娘点着我的额头骂:“钻了牛角尖,我看是出不来了。”
我转身去外面找胡萝卜,钻进胡萝卜地刨土的时候,云泥迷了眼睛。一眨眼,便有一滴泪落在雪白的爪子上。
细碎的阳光折射出的光线落在眼睛里,似乎又看见当年那个抱着景萱许下生生世世的无忧,也看见了站在胡萝卜丛中冲我笑的沧寂。
沧寂是修仙之人,偶尔下山收些小妖。按他的说法,当年能遇见我,实在是因为我身上妖气太重。
这我自然不信,再怎样,我和娘也是得了观音菩萨净水瓶中甘露的有缘人,虽算不上是仙,但总归不会和小妖们同流合污。
沧寂觉得山上水净灵气足,总之是个修仙的好地方,嘲笑我能化作人身却还将脸埋进泥土小猪一样拱萝卜的同时,却和我这个浑身黄泥的兔子精做了邻居。
按理说他是娘口中漂亮养眼的,但是嘴巴不讨喜,我决定放弃这朵花,继续等待歪瓜裂枣的出现,说不定那瓜正好歪成我喜欢的模样呢。
我固执地用爪子刨了一个月的萝卜,沧寂也在一旁看了一个月的热闹。一开始他还只是笑眯眯地旁观,后来就干脆将一身泥的我扔到湖里洗澡。
兔子天生怕水,成了精也没能改变这种事实。被淹了几次,只好显出人形,动用连茧子都没有的双手去拔,很不方便。
沧寂说:“这么好看,为什么喜欢做只兔子呢?”
我斜着红宝石一样的眼睛瞪他,晃着两只缩不回去的长耳朵骂:“你眼睛瞎啊,把我的耳朵当空气!”
沧寂哈哈大笑,揪揪我的耳朵点着头自认为很中肯的评价:“嗯,很可爱……”
我脸上一红,心落跳一拍。正嘀咕着美男子杀伤力太强,就听见他接着道:“……的两只小耳朵。”
我晃晃耳朵,将两句话连起来后终于明白过来,气得大叫:“说话大喘气,憋不死你!”
沧寂继续笑:“叫什么名字,都这么久了,告诉我吧。”
我想他怎么能是个修仙之人呢?浑身上下没有半分仙气,若非要仔细找,也只能找到那么几丝流氓气。
神仙要都是他这样,七界必定变成流氓窝,这么想着就狠狠啐道:“败类!”
沧寂一愣,继而抚了下掌夸赞道:“好名字,霸气侧漏啊有没有!”
我变回兔子倒地不起。那以后我就多了一个绝无仅有的名字——败类兔。
沧寂理所当然地分食我的萝卜,我气愤不已,偷偷在萝卜里塞了一条蚯蚓。
下午我出去采了把野花,回来的时候就看见他眯着眼睛躺在摇椅上啃那根我故意放在盘子里的萝卜。
我这边插好花就耸着肩笑,随手从筐子里捞了一只,觉得挺眼熟但也没有留意,一口咬下去的时候沧寂就发出一声爆笑,把那大半根细长的萝卜放在手里当筷子一样转来转去,挑着眉毛说:“败类兔,萝卜夹肉是不是很美味呀?”
我眨眨眼睛,动作慢一拍地低头看手里的萝卜,竟然在萝卜芯儿那里看见还在蠕动的物体。
冲出去一阵狂吐,后来就是毫无形象的大哭。
我哭我无辜减少的萝卜,哭我的山头被恶人入侵,哭我突然多出来的外号。
等一直唠叨的嘴巴被两瓣唇堵上的时候我还在坚持不懈的嘟囔:“天下无敌天上绝种遭雷劈败类王,偷吃我的萝卜没人性。”
他贴着我的唇闷笑,说:“阿星,既然都是败类,那么同类,相爱吧。”
“你骗我吃蚯蚓!”我不明重点大叫。
沧寂依旧笑,两眼亮晶晶的,桃花眼闪得我不敢直视。
他捡回被我扔了的萝卜晃了晃说:“幻术。败类兔,这也能骗得了你?”
我狠狠点着他的鼻子,气结。
不知道是不是被欺负久了就容易产生感情,反正和沧寂的战斗,不知不觉就已经成了生活的必须。
很久以后他说想见见丈人和丈母娘,我颇自豪地说,你丈人在地底下,你丈母娘在天上。沧寂问:“难道丈人管理冥界?判官还是阎王?”
我耸着肩笑:“贤婿,你想太多了。”
趁沧寂不在,我化作兔子出去遛弯,在院子不远处的湖泊旁,看见了他的身影,不过身边还有一个灰白胡子的老头。
我捣着小短腿过去,准备用兔身撞他下湖,以报之前屡次被扔进湖的仇恨。走得近了,却因他们的对话僵直了身体。
老头说:“这样的灵物你也能找到,当真不容易。这兔子精得了观音菩萨的甘露,比起之前捉来的小妖好上太多。取了她的内丹服下,助益非浅。”
“她还有一个娘在天上,这样是不是不妥?”
“没什么不妥。兔子精即使飞升,法力能大到哪里去?一会儿回去就把内丹取出来吧。”
“不好。她要是极力挣扎有损内丹灵力不说,还会惊动其他妖类。师父还是再等一等,待我找个神不知鬼不觉的法子。”
“你莫不是舍不得了?”
沧寂仰头大笑:“一只败类兔,哪比得上人间色!”
败类兔,这一刻之前听着全是怜惜,这一刻听着却像一把刀,直直插进心里去。
老头一再叮嘱要快,最后很不甘愿地走了。
沧寂在原处站了良久,一脸阴沉地看了下四周才离开。
我屏息躲在草丛里,庆幸自己无意听到这些。那夜我一直收敛气息躲在那里,听着沧寂慌乱的声音从焦急到喝骂再到祈求,看着他一遍遍的在山头跑来跑去的寻找,心酸地想,这些焦急中几分是为了我几分是为了一颗内丹呢?
那老头我势必斗不过,再加上一个沧寂就只有死路一条。
我一连躲了几日,最终还是偷偷溜走。只是很不巧的是,奔到半山腰的时候还是遭遇了老头。我只袭击两下,爪子尚未抓到他的袖子,就被他用缚妖绳缠了个正着。
沧寂出现的时候我已经被老头硬往外逼迫内丹的行为疼得几欲晕厥,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只是两句不和大打出手。
沧寂几次拿剑过来砍缚妖绳都没有成功,分神之间反而被刺伤了肩膀。
分赃不均,反目成仇?
我满身冷汗地看着他们飞上飞下下了死手相互攻击,只觉得可笑。
沧寂被一箭穿心拍飞落到我身边的时候,一只手在我眉心抚了一下,暖流注入体内时我冷笑着说:“此时还想取我内丹?我自己碎掉,也不会留给你们。”
额上的手一抖,我听见他笑着说:“败类兔,自杀是懦夫做的事情。听我说,你不会出事的。”
老头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嗤笑道:“给你们时间话别。”
沧寂一口血喷出来,迷红了我的眼睛。不知为何,鼻子一酸险些落泪,我听见自己问:“沧寂,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他又一口血吐出,已经出气多进气少,话说得断断续续,嘴角却一直翘着。他说:“败类兔,当然……没有。”
他闭上眼的那一瞬,我想我也被一剑穿心了,若不然,怎么会疼得连呼吸都那么艰难?
老头怎么被打飞出去我不知道,我怎么被阿娘抱上天庭的也不知道,只知道,情是个害人的东西,它,害死了我。
我再没提去广寒宫做玉兔的事情,不是想通了,而是觉得在阿娘殿里种点萝卜吃吃喝喝混日子也不错。
阿娘很欣慰的样子,终于有一天对我说:“阿星,当年的事,现在可愿意听一听了?”
我摇头,没意义了。之前坚持不听,如今又听来做什么?
只是有一次我无意动了阿娘的那面镜子,看了里面的情景我才知道。
沧寂上山并非刻意,他与那老头也并非有什么恶毒的约定。
他爱上我,是真的,只是被老头发现之后就有了以后的事情。
他自知斗不过法力强大的老道,故意说了那些话骗取他的信任争取时间,同时用燃香寄语的方式不断的往天宫拖信求阿娘相助。
阿娘赶到的时候还是晚了一步,他将修炼多年仅有的一些灵力注入我体内,想着即使最终逃脱不了被取内丹的命运,总能保住我一条命,只是自己已经吐尽鲜血死在了山上。
他死时的表情,我记得清清楚楚。嘴角翘着,像是遇上了什么开心的事。
他说,当然,没有。我瞬间冻结视听,却没有看见他余下的口型,他还无声地说,笨兔子,那是骗你的。萝卜,都为你种好了。
在镜子里,我看到他的前生,也看到自己的前世。
他跪倒在荒草中,抱着一身乌青的我,对着天空喊上天不公。
他用自己余下的寿命和皇运赌誓,愿生生世世找到我爱上我保护我。
他说,景萱,我的景萱。他说,笨兔子,那是骗你的。
等来一世,我成了妖,又偶然得了仙气,居在山头千年。
千年里他一生一生轮回,孤老终生。终于相见,他站在胡萝卜丛中看着我笑,从此我便坠入那抹宠爱又心酸的笑里。
爱情是什么,我不懂。我只想他能再出现在我面前,一袭白衣缎带束发,沐在阳光里冲着我笑,带着嫌弃表情说:“白兔子,看你那一身黄土皮!”
为什么眼前的人身形看不真切?有一抹光挡住了。
到底什么时候才可以重逢。
我眯着兔眼啃萝卜,想象着重逢那样美好的画面。远处却传来阿娘的调笑声:“阿星你是当真不想听了?好吧,我还以为你会想知道沧寂现在过得怎么样了,既然不感兴趣,那我还是先回广寒宫了……”
“……阿娘你说清楚!”我瞬间变身炸毛兔,迈着小短腿向阿娘追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