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笙忆纸鸢》焉黎

1、相遇

　　永安五年二月十五日。
　　金陵城的烟雨朦胧，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今日的凌府格外热闹，说是凌家的小公子要进京参加殿试。
　　“凌公子！东西已经准备好了！”书童秋南朝府里喊着，小小的双手格外卖力的整着东西。他身旁的下人们也在忙里忙外帮忙收拾。
　　一抹青绿色从大门跨出。凌鸢应声，把手中最后一件包袱递给秋南，走进马车。
　　旁边时不时有路人经过，也传来了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
　　“今日怎么没见凌家主？”路人甲道。
　　“我跟你讲嗷，自从这凌家小公子的生母逝世后，凌家主好像就开始厌烦小公子了。”路人乙道。
　　“为何啊？细说细说。”
　　“关于这件事的传闻甚多。有的说是因为家主本来就不喜欢凌小公子，还有的说是因家主思念过度，诸如此类。”路人甲道。
　　“还有还有。”路人甲将嘴靠近路人乙的耳朵，“凌小公子的生母本来就是个妾，不喜欢他也正常，毕竟只是个庶子。那嫡长子凌叶都去宫里当锦衣卫啦！你瞧瞧，多有出息。”
　　凌鸢轻咳两声。
　　那两路人见情形有些尴尬，便灰溜溜的跑走了。
　　“秋南，收拾的怎么样了。”凌鸢道。
　　秋南搬着一个比自己半个身子还大的包袱，吃力道：“再…再等等，就这一个了。”
　　“咚！”包袱被重重的摔落在地上，旁边是秋南可怜巴巴的眼神。
　　凌鸢无奈，下车亲自搬。
　　待到东西都整理完毕之后，凌府又恢复了以往的清净。
　　“秋南，快上来。”凌鸢唤他。
　　秋南听话的走上了马车，开始为他沏茶。
　　“玉阳，驾车吧。”凌鸢温声道。
　　“是。”坐在马上的黑衣男子应声，“路途较长，公子在车内好生休息。”
　　“公子！”秋南眨巴着大眼睛，满怀期待的看着凌鸢，“祝您金榜题名。”
　　他已经跟了凌鸢好些年了，好不容易熬到了殿试之时，心情必然是激动的。
　　“我定会不负众望。”凌鸢也回赠了秋南一个笑容，“为了天下苍生。”
　　“公子有此番觉悟是我们的福气。”玉阳拍了拍马鞭，“那便坐好，我们出发了。”
　　“等等。”一只纤细手扶上了门框，“不知这位小友，是否可以带我一程。”
　　凌鸢疑惑的朝车外看去，只见一位身着蓝衣的翩翩公子喘着粗气，好像是一路奔来的。
　　“公子…你这是做甚？”
　　来者意识到自己刚才拦马车的行为有些冒犯，便躬身作揖，道：“实在抱歉。我想问问小友，您可是要进京赶考？”
　　凌鸢点头。来者继续道：“不知我可否与你们一同前去京城。”
　　“你也要去参加殿试？”凌鸢道，“看你这打扮，不似贫苦人家的孩子，家中为何没有马车。”
　　“小友误会了，我家中是有马车。可不巧的是，前几天刚好被我那贪玩的弟弟弄掉了一只轮子，眼见着殿试在即，此时不去怕是要错过了。”那人一脸真诚，“好不容易夺得了殿试的资格，你看…”
　　他话未说完，就咳嗽了几声。
　　凌鸢心疑，坚固的马车怎会被一小儿弄破？但看着他真挚的眼神也不好拒绝。
　　“那你便上来吧。”凌鸢招呼坐在对面的秋南过来，把位置腾给陆笙。
　　“多谢小友！”那人落座，“不知这位小友怎么称呼？”
　　“我名唤凌鸢。”他淡淡道。
　　“凌、鸢。”那人看着他笑。
　　“嗯。”凌鸢取了秋南递来的茶，“不过话说回来，你刚刚如此着急跑来，还没好好介绍过自己吧。”
　　“抱歉，是我疏忽了。”那人道，“我名唤陆笙，在家中排行老大，凌公子还想知道什么，尽管问。”
　　凌鸢想了想，毕竟刚认识，也不好知道太多事情，便不再追问，道：“罢了，聊些其他的吧。”
　　“那正好，我有一想寻之人，不知凌公子可见过？” 陆笙也接了秋南递来的茶，“他是我的旧友。”
　　“嗯？你那旧友长相如何，叫什么名字。”凌鸢喝了一口茶。
　　“生的好看，皮肤白皙，剑眉星目，温文如玉。” 陆笙道，“至于他叫什么，我忘记了。”
　　凌鸢想了一会，看向在前面驾车的玉阳，细细观察了一番，觉得他生的好看。
　　陆笙好似知道他在想什么，咂了一口茶，道：“不是他。”
　　凌鸢闻言收回了目光，看向陆笙，道：“那是有些难找。”
　　陆笙不语，只是在淡淡品茶。
　　若是……想找的人就在眼前呢。
　　可是他并没有说出来。
　　安静了许久，陆笙慢慢开口道：“无妨，总会找到的。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殿试。凌公子温习的如何了？”
　　“勉强。”凌鸢道，“中不中都无妨。”
　　“公子明明每日都挑灯夜读，怎可能不中！”秋南突然开口。
　　“是吗？”陆笙笑着看他。
　　“嗯……”凌鸢撇过头，“有些困了。”
　　“那便睡吧，不打扰你了。”陆笙笑意不减。
　　窗外的风景似时光流转般滚动，微风吹进车内，拂起了凌鸢的一丝发柳。
　　陆笙静静的看着眼前之人，眼眸深邃。
　　明明是一介书生，却生的如此好看。
　　天色渐暗，车速也愈发慢下来
　　“公子，公子。”秋南边晃凌鸢边喊，“玉哥哥在问你话。”
　　“嗯？”凌鸢被摇醒了，“何事？”
　　陆笙看着他睡眼朦胧的样子，轻笑了一下。
　　“公子，今个不早了，我们去找家客栈歇会吧。”玉阳放缓了马速。
　　“好。”凌鸢答道。
　　他拂开车帘，向外望去。
　　不知来到了什么城，异常热闹。
　　向前看是夜市。到处灯火通明，小贩们的喝声滔滔不绝。有的妇女带着孩子们来逛晚市，稚嫩的童音在人群里也闲的突兀。
　　人流量太大了，马车肯定过不去，凌鸢等人便下来寻客栈。
　　“咕……”一声异响。
　　“谁饿了？”陆笙问道。
　　“是我……”秋南不好意思的举起了手。
　　“行了一天了，想必各位都饿了吧。”凌鸢道，“我们先去寻些吃食。”
　　“好啊。”陆笙道，“前面的晚市里肯定有，去看看？”
　　“嗯。”
　　凌鸢招呼玉阳和秋南跟上。
　　秋南许是身子太弱小，饿的有些脱力。平日里要是去外面吃东西，他肯定蹦蹦跳跳的跟在后头。
　　玉阳倒是身强体壮，大步走着。
　　走进晚市，小贩们的吆喝声也愈发清晰起来。
　　“烧花鸭嘞，新鲜的烧花鸭。”其中一个小贩看到了他们一行人，“公子们，要不要尝尝啊。”
　　凌鸢顿足，看了看小贩指着的鸭子。
　　那鸭子看起来鲜嫩肥美，棕色的皮油的发亮，很是诱人。
　　“那便拿四只吧。”凌鸢道。
　　“好嘞！”小贩满脸堆着笑，一边包鸭子还要一边唠家常，“公子们看着是要赶考去的吧。”
　　“是啊！”秋南替凌鸢答道，“我家公子可厉害了……唔。”
　　凌鸢捂住了他的嘴巴，顺便赠送了一个眼神。
　　在外面别瞎说。
　　“唔……唔！”秋南道，随后乖乖闭了嘴。
　　“这几日来的基本上都是考生。”小贩突然叹了口气，“为何会年纪轻轻的就自缢而亡呢……到底是有何想不开的啊。”
　　陆笙抬头，锁着眉道：“可否细说此事。”
　　“这件事传遍了整座城了，公子们若是想知道更多，便去那座客栈问问吧。”小贩把包好的鸭子递给他们，“那的老板娘啥都知道。”
　　凌鸢接过鸭子，付了钱，随后顺着小贩所述的方向前去。
　　玉阳提醒道：“公子切记要小心，这小贩说的话都不知是真是假。”
　　“无妨，去问问看便知。”凌鸢淡淡道。
　　这客栈有些破旧，屋内充满了刺鼻的霉味。
　　“噫，什么味。”陆笙掩住了口鼻。
　　“这屋子已是许多年前的了，各位客人莫要嫌弃。”门口的桌子后面突然冒出来一个年迈的老婆婆，“阿媛！来客人了！”
　　门口尽头的帘子内走出一个身材高挑，皮肤白皙的女人。
　　阿媛朝凌鸢等人走来，手中握着的黑色折扇“啪”的一下打开，掩住了她的半张脸。
　　“你们一共四个人，要几间房呢？”阿媛道。
　　凌鸢踏出一步向她作揖，道：“姑娘，我们此番前来是有一件要事。”
　　“嗯？你说。”
　　“姑娘可曾听闻这城中有位考生自缢之事？”凌鸢道。
　　“这事啊……”阿媛想了想，“他并非自缢。”
　　“！”
　　在场的四人心中皆是一惊。
　　“姑娘可否细说。”陆笙也作一揖。
　　“叫什么姑娘姑娘的啊。”阿媛收起折扇，“叫我全名，夙媛。”
　　“好。”几人都乖乖应下。
　　“跟我来吧，我们进屋里聊。”夙媛领着他们到了一间小房间，“不瞒你们说，这考生就是在我们店里缢死的。你瞧瞧。”
　　这店确实自刚才起，就没见人。
　　“但是现场疑点颇多。至于是什么，我也说不清楚。”夙媛还为他们沏好了茶，“若是真想知道，便去问大理寺的人，他们就住在我们店内。”
　　陆笙眉头紧促，在思考着什么。
　　到底是什么案子，能把大理寺的人都派来。
　　“这案子是还没破吗？”凌鸢问。
　　“自然。”夙媛淡淡的看了他一眼，将茶推过去，“若是告破了，那大理寺的这群人还住在这做甚？”
　　“是。”凌鸢点头，随即继续追问，“那考生叫什么。”
　　“这我便不知道了。”夙媛答道。
　　“此地的知府呢？他不应该来管管。”陆笙问。
　　“泠知府也与大理寺人的在一起。”夙媛说到泠知府时，眉眼微微一动，“我带你们去吧。”
　　陆笙闻言一怔，突然道：“还是我去吧。”
　　众人欲起身，却都顿在了原地。
　　陆笙继续道：“秋南，天也不早了，先带你家主子去歇息吧。”
　　凌鸢：“陆公子这是何意？”
　　陆笙半条腿踏出门，悬在空中，“我此番进京并非赶考。凌公子不是要去参加殿试吗，早些休息吧。”
　　“那你……”
　　“去去就回。”他又转向夙媛道，“有劳您准备两间客房和热水。”
　　凌鸢起身道：“两间？”
　　“是啊，省钱。”陆笙看着他温柔的笑。
　　“嗯……好吧，就两间。”凌鸢喃喃，“玉阳和秋南一间，我和陆公子一间。”
　　陆笙笑着出了门。
　　“好。”夙媛再次打开折扇掩着嘴微笑，“凌公子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