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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 福布思 』的文艺复兴(中) 《假日暖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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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程的路上似乎也自带了移动音响,机舱里回荡着年代感十足的港台金曲,给人一种老年电台的沧桑氛围。
留声机造型的播放机上,黑胶唱片节奏平稳地旋起自己韵律世界的陀螺舞,不乏老上海名门摆件的装饰品味。
程蔓翻看包装盒上满满当当的繁体字揣摩其中含义,孔令麒则歪个大脑袋枕在她肩头呼呼大睡。
这是交流中心出售的部分周边代表,钟鸣替他们挑了唱片和二手唱机留作纪念。
“思思说,她八月要到福州来参加两岸庆祝抗战胜利八十周年的艺术节。如果感兴趣的话,我给你们争取一下票……”
就算这类活动不属于俄式文艺的范畴,总强过田爽痴迷的那些创造营节目,刚好启航也准备开发闵粤对外的新项目,她想了想便答应了。
孔令麒难懂除《爱拼才会赢》以外堪称大悲咒难度的闵南音乐,不喜听歌的他很快遁入梦乡,倒是为程蔓省下了不少免除密室时期各种无脑碎问轰炸的精力。
那个专辑以磁带为主的时代早已成为过去式,只有一些仿制品供人参观。
或许陈思思同样怀念往昔活跃在沙沙电流声中的音质,流行唱片的今天依旧选择附赠一份复古版的钥匙扣,精致的模型印刷的居然还是参考了她送给钟鸣的重录款,显然挺惦记俩人擦出火花却潦草结束的一段缘分。
唱片封面保留了她演唱的照片作为底图,确实非常年轻漂亮,没有太多奇装异服下那种眼花缭乱的染发造型,反而像是凯乐门褪去浮夸脂粉的纯粹歌女,在还未追求科技混搭风的春晚台上,这样的妆容就是原生态的大方呈现。
“这位陈老师现在在做什么呢?”
“她呀,在朱天如前辈去世以后,主动接过了台湾文艺界的接力棒,已经从台北艺术大学退休了……
“她说和我在一起的日子里,粗浅了解了民族国家的重要意义。很想在有生之年给两岸统一的世纪之音贡献哪怕就一段小节……
“只是我早已对钟秀心有所属,不能接受她的感情,加上我后来创业连续失败,实在顾不上多余的来往,一来二去,就忘了……”
“等到艺术节的时候,你会来现场吗?”
“如果工作上没有冲突,应该会。”
“毕竟我们之间算是知己之缘,当年她邀请我去的第一场演唱会,我还有很清晰的印象……”
沉甸甸的大狗脑袋顺着衣领坐个滑梯,把状态各异的俩人不约而同地吓了一跳。
揉揉黏成饺子的眼皮,孔令麒勉强支起酸痛的后颈,瞄到程蔓还在冲手里的一堆礼品发愣。
“别看了,歇会吧,难得出来一趟又研究上这一带的文化,就跟你去那个国风密室一样,老让自己绷太紧要出事的……”
“没啥事,我瞅这玩意新鲜罢了……”
她正重新整理包装回去,耳边莫名其妙飘来句吃瓜的暗示。
“姐,你说钟鸣是不是还对那位陈思思老师余情未了啊?”
“少胡说八道,睡你觉去!”
孔令麒捂住痛得发烫的耳朵不服地嘟囔。
“本来就是嘛,你看他提到人家看起来平平淡淡,但眼神背后的往事是藏不住的……
“这个男人也像曾经的我,创业开公司不行,谈恋爱女朋友还跑了,能遇到懂自己聊得到一块的可不得欣赏欣赏……”
程蔓只当他吃醋敏感,但越听越感觉是那么回事,正如和田克俭分开至今,他能说出令自己认同的道理,照样愿意听进思考,并不介意究竟是不是有缘无分的存在。
欲续上未完的话题,才留意到心大的瞌睡虫又抱着胳膊吹上了鼻涕泡。
抱歉地贴贴无故受罪的耳朵,指尖轻轻擦除委屈勾勒的嘴角,重新修改绘制为微笑上扬的弧度。
收到门票快件的那天,钟鸣给小夫妻打了个视频电话,再三请求他们一定要到场观摩。
“孔先生,家父看过你的照片以后挂念了好久,反复交代要在还活着的时候了却心愿……”
“可我真不认识徐福啊,连听都没听过这名字……”
“没事,就想找找青春的记忆……
“再怎么说是跟随他抗战的同窗,敢在那个动荡时期放弃家庭学业去闯天下,都是值得敬佩的勇士……
“不会打扰太多,给老人看一眼就够了……”
对方诚恳的模样毫无预兆地击败了日常心软的孔令麒,答应完慢半拍意识到又犯黄家屯嘴比脑子快的错误了。
“这次……应该没有什么附加项目了吧?听上去挺纯粹的……”
他小心翼翼地复述完毕,生怕一不留神掘出天坑给程蔓而不自知。
“看来这个艺术节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们更想见见来自另一个……是叫次元吗?”
想不到她也学会皮一下调节气氛了,他忍俊不禁地抹个鼻子,一本正经地反向科普起来。
“差不多吧,等于是面基维度不同的打破现实虚拟界限的世界融合体了……”
暂停在电脑上敲划的指令,程蔓核实罗列的整版资料略加思索。
“身正不怕影子斜,不做亏心事没必要担心,挑准见面时间地点能稳妥一半……”
扒拉电子地图的孔令麒把平板上圈画的标记递过来。
“要不选个中立区?这也有很多可玩的文化,后生要多少有多少,有事也比较好摇人……”
“哪啊?梁厝古街?”
街景实拍的照片和三坊七巷风格相差无几,只是不如临近市中心繁华,确定这真的有后援吗?
“信我,这绝对是处藏龙卧虎之地,精气神都隐于外表之下。我带你去转转就明白了!”
表面似大型村落的梁厝仅有些许自然界的动静,实际上应了那句『孩子静悄悄,必然在作妖 』,话虽糙了点,但在外行人眼中,他们是有种无法理解的『非人类 』的言行举止在身上的。
一座规模不小的院子,远远传出阵阵敲锣打鼓声,夹杂着模糊不清的喊叫。
关于闽剧程蔓略有所闻,再听不懂至少有成句成段的戏词,可现在怎么感觉偏向原生态的号子在亮嗓?
经过一扇虚掩的门扉,孔令麒忍不住探头进去瞧了瞧。
“兄弟,这是在排练节目吗?”
“我们是演八家将的『锦麟轩 』民间团体,在日常训练游神的传统文化表演……”
“方便进来看看吗?”
“可以啊。欢迎欢迎!”
神明崇拜祭祀这块思想,程蔓小时候在老家有接触过一些相对粗犷的教俗。
自从上学以来,唯物主义的她便逐渐远离了类似封建落后的所谓『糟粕 』,包括影响做作业的二人转,统一划入排斥进步的黑名单。
每逢萨满来村整活时,她实在不想跟兄妹俩挤人群中看热闹,巴不得自个搭拖拉机钻山里去寻父亲送饭。
事实上林间哪会愁吃喝,父亲嫌与人打交道太费劲太累,她也留恋那份天然的清净。
勉强和周围的队员打了一圈招呼,她借参观屋子溜出了嘈杂的戏院。
连片的古宅没有太多翻新的痕迹,红墙嵌塑的一对白瓷象背驮插有画戟的花瓶玉磬等珍宝,寓意『吉祥如意,吉庆平安 』。
永盛梁氏宗祠名人牌匾画像满满当当,漫步其间若研读泛黄旧籍,这比刻意营造国风密室的道具场景更具厚重的历史底蕴。
远处翠绿的稻禾随风飘扬,伴着隐隐约约的锣鼓点自由起舞,偶尔还有戴斗笠的老农挑担归家,青砖黛瓦的墩实书简仍饱蘸源源不断的碧墨,挥毫描摹岁月变迁的沧桑及人间烟火的活力,眼前生生不息的一切是同期空村的东北可遇不可求的奢望。
转悠许久她原路返回,踏进门槛的瞬间,一把诸葛亮羽扇赫然蹦到了面前。
扇沿上方旭日升出半张一分为二的花脸谱给她唬了一激灵,下一秒那双贱兮兮的小眼睛马上就暴露了身份。
“孔令麒,你要干啥?”
四周此起彼伏的窃笑验证了谜底的准确,揭开遮了个寂寞的面纱,完整版的阴阳脸依旧使她震惊不已。
“这是师傅刚替我勾的新皮肤,好看不好看?”
未干的油彩反射阳光下若隐若现的虹霞,线条边界分明,色块整齐纯净,如果说初识的二人转戏妆侧重诙谐,现在则绘制出了地图的严谨。
“挺鲜艳的,咋只有这一半画了?”
“这叫『开面 』,意思是画的过程就是从凡人到神明的转化。不管怎样我们终究不是真神,不可轻易跨越身份界限。
“前面学的时候,师傅夸我悟性不错,特地允许我体验一下半脸参与训练……”
先前浏览的院墙文刻上,她粗略识读了八家将的传说,这是流行于福州台湾一带的古老仙学,隶属民俗神明文化中的闽台分支,包含了甘、柳、谢、范四大将军与春、夏、秋、冬四大帝君,逢年过节走街串巷进行巡游,旨在擒拿天下『邪祟 』,护佑民安,传递正能量。
和京剧里各角色象征意义类似,甘、柳两位将军代表忠肝义胆,谢范两位代表言出必行,四季神将是一种百折不挠的意志。
八家将所有的面具、步法、服饰,甚至传说中的人物都是以忠诚为本,不能单凭外观判定正经与否。
孔令麒扮相的是八爷『范无救 』,也就是俗称『黑无常 』的阵头,乍一看煞气十足难登大雅之堂,实则是威严造福于民的化身。
看样子团长的眼光很到位,她紧蹙的眉头慢慢松弛下来。
尽管流传性远弱于京剧等国粹,但操练要求演者心怀敬畏,游行进攻『七星步 』,围捕组成『八卦阵 』,全局释放威慑妖邪鬼怪的神秘严肃气场,并非形式上的『装神弄鬼 』。
她原本以为,这么久远的老派民俗,理应活跃推崇的是上了年纪的老戏骨,万万没想到里里外外忙碌的是清一色稚气未脱的青少年,有的就比田爽大几岁,难道他们都不读书吗?
补完妆的孔令麒又扛家伙上台了,一个小伙子为程蔓砌了壶铁观音,坐在一旁缝补演出的服装。
她向小伙子抛出了内心的疑问,他并不介意这个话题,自述高中毕业之后没考上心仪的大学,从小受游神文化熏陶,在国潮风盛行的当下选择加入本地特色的剧团,迄今已有三年出演的经验。
聊到这个,小伙子坦言在这里有同龄人交流,生活模式比校园更放松快乐,不需要进厂终日埋头苦干获得高薪,也能拥有胜过考试排名靠前的情绪价值,相反以一己之力担前弘扬家乡非遗文化的发展重任,反而激励了很多迷茫的年轻人争相延续闽地技艺的燎原之火。
台上互击竹板的清脆声响吸引了程蔓的注意力,开路的龙套马步一扎集体秒定格,扮演『七爷 』谢必安的男生谨遵鼓点躬身绕至队伍正后,与临场发挥的『八爷 』范无救孔令麒对视片刻,突然一招『白鹤亮翅 』凝神展翼,竟迸发出武将的熠熠风采。
孔令麒努力屈膝摆准自己的动作,举扇掩面的神情一扫飘忽不定的散漫,黑眸掠过观众席上程蔓的一刹那,她仿佛看到首次滑雪识破小把戏仍笑意不减的调皮星目。
“这位哥演的『八爷 』会的是猴拳,刚才团长说,别看生得人高马大,骨子里灵动的气质可不像个莽夫,光是表情就满足了一半条件……”
这话说得不假,再怎么着也是非职业运动员的底子,撇开故意摔倒的心机不谈,被她推下坡依然畅游雪浪的行云流水身段,不仅仅局限是赏心悦目的存在。
但他转向创业的这些年,身体素质显然下降不少,排练全程的数步一停一跪肯定吃不消,好几次他的节奏都迟缓卡顿了,小腿晃得像飞鸟频繁起落的枝头,别人的马步是动态收放,他只能是固定僵化地往前挪。
小节告一段落结束的帷幕徐徐降下,孔令麒已经完全跪在地上,队员们帮忙托扶他坐下,倒热水拧毛巾,缕缕轻烟由还在颤抖微沸的皮肉不断升起。
“没什么大碍吧?”
“太久没运动了,所以才来这热热身啊……”
见她的眼睛写满对自己雪地摔倒的同款担心,孔令麒笨拙地挪屁股蹭过去,牵住她紧张发凉的手握了又握。
“耽误不了等会的饭,起码躲不掉买单嘛……”
在场的人都乐了,望着随手抹下脸颊融化油墨,淘气地给左躲右闪的程蔓描胡须的孔令麒开心平稳伸直的脚丫,恢复人像的众神面容洋溢着幸福的喜悦。
高悬正门的石匾上,『永盛梁氏宗祠 』六个鎏金楷体大字优雅不失庄严,目光所及之处皆是雕刻精细的楹联人物,祭厅中陈列着明清两代近百名进士及古今卓越人士的画像和事迹介绍。
孔令麒此时又变成了懵懂的游客,被程蔓挽着胳膊乖巧倾听即兴的讲解,对一个从未来过的陌生祠堂,稍作预习便达到如数家珍的导游水平,他十分钦佩,也感慨万千。
“姐,不知道这句话合不合适,我觉得按你的实力,也应该是在这样的祠堂有个让后辈供奉的位置……”
他的语气像是在开玩笑,唯恐被逮住什么错误字眼又触碰雷区,转头一瞅发现她的眼圈竟然红了。
“什么时候也轮到你给我讲一讲祠堂的故事呢?”
“桃花盛开的季节,小吃出锅的时刻,一个同时满足物质精神需要的故乡。”
“你准备好了,我随时启程……”
金灿灿的瓦坛内部翻腾着浓郁荤香的高汤,鲍鱼海参浮沉于滚烫的波涛上下,鲜汁将各式菇顶冲刷成锃亮的礁石,简直是在餐桌上观赏一幕食材热舞水火汪洋的双重盛宴。
要想利用美食诱惑出『佛跳墙 』的效果,就不能沿用铁锅炖的贴饼子走地鸡了。
如果说哈尔滨的那一顿属于『山珍 』档次,今晚迎接胃口的即为『海味 』级别。
孔令麒快被扑鼻入肺的醇郁熏出了魂魄,鱼唇蹄筋系列的胶原蛋白入口即化,堪比驰骋高质雪壤在脚下的绵密簇拥。
连向来忌讳嘌呤脂肪、秉持素食至上的自律女超人程蔓,也难抵乳化不腻的温润羹弹对味蕾的无缝出击,层次丰富的万灵奔腾,丝毫不败给品牌鸡尾酒的精华魅力。
“姐,你不是爱吃素吗,怎么今天又破戒了?”
“『佛跳墙 』的名字由来知道吧?连禅修僧侣都无法抗拒它的功力,我何苦为难自己的本心呢?”
“安心做自己,享受人生在事业与生活最美好的玫瑰与蛋糕?”
她赞许地笑笑,执勺替俩人都斟满了一碗佳肴滤液。
“来碰一个吧。”
“这不是酒啊?”
“福建老酒早炖透其中了,没尝出来吗?”
“我的舌头连假酒都能识别到细节不对,但我的胃可不是吃素的……”
“你又话里有话怼我是吧?”
他故作后悔地自抽了一个嘴巴,抄起碗直接灌了个底朝天。
“我错了,先自罚以表谢罪!”
她淡定盯着他马不停蹄地狂舀肉糊,一眼看穿小坏蛋的隐形心机。
“想多吃一份就直说嘛……”
话音未落,跟前平静的汤池便漾开了数尾惊散的鱼苗。
“你干啥?”
“有我一口干的,就不能让你吃稀的……”
她哭笑不得,这是劝食还是祛魅呢?
“少废话。干!”
沉闷的缶箫如洋轮底部卷起海浪的马达低吟,虽淹没于人声鼎沸的餐馆,却悄然飞扬在波光粼粼的闽江上空。
两岸绵延不断的高楼大厦光彩夺目,如果不是交替闪烁的临街大屏呈现的『有福之州 』logo,一时半会真反应不过来是不是还在熟悉不过的外滩。
游轮甲板上零星分布的几桌客人中,孔令麒和程蔓是少数不是为了纯粹聚餐而来的特别存在。
“姐,想家了吧?”
“倒也没有,我甚至没感觉离开过上海。”
“是距离上,还是心情上?”
“都有。想起当初在哈尔滨跟你吃喝玩乐的日子了……”
微微眯起映照满瞳霓虹的孔令麒有些感慨。
“多比预备进行第三轮融资的那个晚上,我也在外面这样等候着下一步进展。只是黄毛先把你的报告拿过来了……”
她不免耳根阵阵发烧,纵观黄浦江灯火通明的连片写字楼,就像林立错落的烽火台持续熊熊点燃了边境,然而外表雄伟的万里长城,也是建立在累累白骨之上的金字塔尖。
多比有幸没倒在她最初不带任何感情的批判屠刀下,与孔令麒披着遍挂荆棘的破烂铠甲爬出了尸山血海,但回首遥望硝烟从未散去的战场,漫天飞扬的资本炮灰积淀砌成了翻越万人坑的垫脚石。
正像烹煮佛跳墙这道绝世美味,应诏滋润体内五脏六腑的名贵御膳,遗留锅底的骨渣肉沫却与飞黄腾达终生无缘。
“我不怨你把多比揪出来当靶子,它和旧中国一样,只有一个将就度日的衰弱躯壳,面对列强毒打是迟早的事。与其自欺欺人掏空那点家底,不如破釜沉舟豁出去拼一把。
“都说树挪死,人挪活,可并没有说所谓的死是埋葬屈辱,活是重拾尊严。日复一日当资本的奶牛傀儡,没准哪天就变成绞刑架上的晴天娃娃了……”
程蔓越听越犯嘀咕,赶紧问究竟怎么回事。
孔令麒点了几下手机递给她。
“钟鸣的孩子发给我的,是他父亲前些年接受媒体的一个访谈节目,后来被下架了……”
比座机画质强不了多少的界面里,大约六十的钟浩全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整齐顺亮,颇具下海初期企业家的精神风貌。
作为两岸关系破冰受益归乡的一份子,钟浩全百感交集,除了再次表达大陆与台湾局势走向复苏回春的激动,忍不住叹息诸辈初踏战区的坎坷艰辛。
“可以跟我们讲讲您的故事吗?”
“弟弟钟浩然被日本人征兵带走以后,父亲深感无颜面对钟家列祖列宗,当场含恨自尽了……
“我杀掉奉命抢走弟弟的宪兵队长,母亲把祖传宝剑上的玉佩交给我,催我动身前往大陆找回弟弟。当晚我的未婚妻江佩瑜,还有四个同学都下定决心共同秘密赴抗战。
“当时我们的盘缠是金条,那是家里冒着在日本人管控风险下储存的积蓄,直接装在行李包袱太不安全,于是我就提出,把金条藏在……”
屏幕内外的观众和程蔓都竖起了耳朵,钟浩全迟疑着不敢明说那个词。
“藏在哪了?”
主持人的追问为钟浩全嘴边的话拉开了最后一道门闩,两个互相推挤的字眼总算摔出了唇槛。
“□□……”
现场一片哗然,有的惊呼恐惧,有的捂嘴偷笑,程蔓也倒吸一口凉气,如今流行于□□界公开的手段,运用在那个情况照样惊心动魄。
“……等我们三个男生收拾好,就结伴从淡水坐船悄悄来到了惠阳。只是没有联系到接应人,拿不出证明身份的凭证,在野外的破房子取金条被国民广东军发现,以为我们是坏人,审问不出什么,便给了一顿饭草草吃完,押去了郊外执行枪决……”
台上台下安静得一根针掉地上都清晰可闻,直到钟浩全叙述到一行人由鬼门关迈回华东区服务队,气氛才渐渐缓和下来。
“……有一次他们例行在路边唱歌欢送战士出发前线,突然遇到日军轰炸,所有人都跑散了。我只找到了佩瑜,其他同学已经下落不明……
“后来碰见弟弟在的日军队伍,可惜他最终还是牺牲在了炮火中,那本启蒙他立志学医的旧书再也没有翻开……
“分别短短不及一年,他就长眠在一直想投身医治的国土。才十九岁的少年,那时候我真的想随他一起去了,怎么回家和母亲交代啊……”
眼眶湿润的主持人替几度哽咽的钟浩全送上了手绢,待全场情绪平复,她聊到了茶几那本脱线的老相册。
“……这是我还在台中时拍过的照片,有一家人的合影,这是我们兄弟俩上国小、国中到高中的照片……”
翻到某页的位置,钟浩全的手忽然一个急停。
“就是这张,抗战的六个人都在……”
镜头的特写一点点推近,灰中泛黄的相纸上,三个戴帽的男生正经英气,三个梳辫短发的女生靓丽青春,统一的水手服穿着很有朝气。
“这个男生就是徐福……”
随着主持人探过去的脑袋,程蔓也几乎把眼睛贴进了手机。
反复放大又缩小的定格瞬间,她真的根据五官比例及眉眼气质,计算出了十年前那个青涩懵懂的孔令麒模样。
“……为什么我对他的印象最深?因为他被审问时,自我介绍是『徐福,福建的福 』……
“跟他们几个失散不久,我拜托长官找人,他也说记得这么一句,感觉这小伙子不是个普通的乡野村夫,更不是那种贪财怕死的货色。因为以往名字带福的,描述都是什么『福禄寿喜财 』『福音 』,又俗又崇洋媚外,没点中国青年人该有的觉悟……”
这个说法程蔓相当认同,抛开信仰立场不谈,能做到军官级别的人物,眼光思维多半不会差到哪去。
毕竟过去兵痞地位低下,很多人若不是为了填饱肚子,根本不愿意和毛主席一样主动参军救国,徐福寥寥数语的一句简介,便已不动声色地加入了橘子洲头的『恰同学少年 』队伍。
论根植内心的觉悟,孔令麒确实与徐福有相似之处,未经乱世污浊的单纯灵魂默默煅烧在兼济天下的熔炉,就看那一腔热血能不能闯过形成舍利子的劫数,绕开生死簿上饱蘸血腥的丧命令签了。
节目还在滔滔不绝地倒叙钟鸣在金门帮助八路军的童年经历,程蔓看得略感疲惫,不经意间抬头一瞧,对面空荡荡的座位冷清多时,船尾的栏杆新增了一条斜盖的黑袍。
习习晚风撕扯得孔令麒眸中的江烛碎裂成渣,白天旺盛的光泽近乎枯竭殆尽,像苦守孤舟的渔翁独坐于烟雨下的荒岛。
散发郁金清香的蓑衣缓缓披上雾气沾湿的脊梁,他下意识吸了一下鼻子,冰凉的掌心沿着抓住肩膀的纤爪抚摸滑玉般的背羽。
“不开心了吗?”
“只是觉得又在用另一种人生回顾我的噩梦……”
她正要反驳,问题是徐福迄今为止仍然是活在旁观者口中的无名小卒,自带刻进命里的『福 』有没有护他周全,谜底貌似稀释在时针旋转的涟漪湖面越漂越远,不知所踪,是福是祸,皆无回音。
“徐福的父母有他任何消息吗?”
毛茸茸的鬓角平行摩挲了耳畔几下,失望的阴云也传染笼罩在了她的脑海上空。
“历史上有关徐福东渡日本的传说证实性都不一致,但这个徐福西渡大陆是确有其人。
“在中日两方的观念里,古代徐福的口碑评价褒贬不一,集文化传播的航海家与谎言欺诈的方士为一体,关键是立足的争议点在哪里。
“全世界历来夸赞孔子是中华传统文化的代表使者,但我们知道『罢黜百家,独尊儒术 』造成的影响是什么样。无论经过多少年,留给后人的印象取决于自己当时的塑造。还记得徐老伯委托你送来给钟鸣的遗物是什么吗?”
“一件绣有『徐福 』大名的补丁军装……”
“没错,这个风格的旧物估计第一眼就会认为是八路军或者新四军的东西。其实在第二次国共合作时期,服务后方的队伍差别不大。
“徐福虽只有这件衣服证明自己来过,上面的名字和补丁已经侧面回答了他在马村营地的口碑好坏。这么细密流畅的针脚,应该是当地群众缝补好,后来保存捐赠的吧?”
孔令麒沉思不语,徐福在田头院里从事安政教民工作的时候,能忘记曾经同这支军队的死神擦肩而过的误会吗?换作别人大概直接投奔对方麾下了吧。
然而他没有,选择踏实扎根适合自己的位置发光发热,流传下来的敝衣和往事就是最好的史诗。
夜空中不是所有的星星都达到可视的程度,只要有一两颗足够明亮,仰望的旅人眼中就不再充满迷茫。
多比和自己成长的一路可谓『忆苦思甜 』的经典存在,如今的甜是建立在昔日的苦上,二者相互衬托成就。
就跟今晚的佛跳墙那样,回味无穷的鲜美营养,让风吹日晒的渔民付出物超所值,再多的危险不易也甘愿承受。
多比像一头背负行囊跋涉上坡前途走势图的小牛,默默耕耘的身后或丰产、或歉收,但大家都明白有粮才有人和家,哪怕胆汁苦到极致终究不会质变化甜,但甜的提炼可以弥补咖啡与酒浓烈的感官冲击。
客户也许永远不知道享用多比优质升级的产品金额幕后的刀光剑影,员工可能不全清楚都灵商贸以前的履历字里行间透露的斑斑血泪,只要雨过天晴的彩虹足以过滤附着身心的尘埃,再潦倒的落汤鸡展翅穿越九层云霄蜕变雄鹰,丰满的双翼缀结的冰霜更像飞檐走壁修炼的沙袋,遇风即逝,迎阳瞬升。
“姐,看过《三毛从军记》吗?”
“看过。”
“电影里强调过一句话『要以无数的无名华盛顿,来造就一个有名的华盛顿:要以无数的无名岳武穆,来造就一个中华民族的岳武穆 』,三毛本是平民百姓,即便杀敌有功、九死一生,最好的结局仅能拥有一座形式的墓碑。
“徐福辗转抗战,可能比不上钟鸣父亲幸运还乡、摘取头衔,但凭这件缝缝补补的战服,他就不是遭世界遗忘的草芥,跟三毛一样印在了观众的脑子里。
“多比的服务和利润已经朝『飞入寻常百姓家 』的理想逐步实现,还有我这个任性的『纨绔子弟 』,卸掉掩人耳目的大少光环,当一个呆在你身边的小东西更有出息……”
她非常欣喜地捋清他尚且生涩的自我审视,不由自主地缩进摊开的臂膀依恋茁壮的靠山。
“徐福的『福 』属于福建,说不定那时候就为你种下了指引的树牌。相隔这么多年你来了,替他的亲人送回抗战的遗物,还巧遇到了我在上个世纪的台湾影子……
“你今天在八家将的试演真的很厉害,挺有在黄家屯滑雪的灵活劲。不愧是敢开灵车的刺头,相信八爷也很高兴收到你的诚意!”
“你喜欢我的表演吗,不觉得这类鬼神的东西膈应吗?”
“谁还不是个被阎王传唤过的亡魂了?日后再碰到西伯利亚级别的寒谷,你可不许抛下我溜之大吉!”
“这是什么话?我的腰能为救队友让步退役,能博你一笑连做四十个俯卧撑,就不怕撑不起给你安心赏花的家!”
激动哆嗦的肉爪覆上庇护的柔甲,挣扎在现实与承诺左右互搏的独木桥上的信徒,聆听到路演失败的救赎福音。
“那么大声干嘛?腰受过伤不要难为自己,有你这尊驱魔天师,我这辈子生死无忧了……”
“哪有这么夸张……”
“豆豆这个魔童可是你驯服的……”
他顿悟了,搂紧她裹在外套里的细腰点头感激。
“我会努力的……”
游轮鸣笛返航了,长发在风中轻拂微醺的肺腑,末梢似花蕊摇曳翕动的鼻息。
他不由得合上暖意融融的眼皮,静享温意十足的『夜皇后 』郁金香盛放脸庞的火热蜜意。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