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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 福布思 』的文艺复兴(上) 《假日暖洋 ...

  •   程蔓一度十分困惑,自己究竟喜不喜欢纯粹的艺术。
      从小埋头苦读的她,偶尔结识了擅长画画的田克俭,承载文理多年的脑海被画笔划开了一道道不同于横平竖直的波纹,便开启了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小窗。
      只可惜过于理想化的恋爱情绪价值,难以撼动骨子里立志改变命运的现实,耗费一个多月亲手绘制的肖像画,遭遇简单明了的红包击败,仅需寥寥数语的否定。
      站在一生内卷的国人金字塔巅峰的学霸女超人,无论是具体的乐器,还是抽象的涂鸦,给予不了未来出人头地的硬核支撑,任何尝试都是玩物丧志。
      等到目睹孔令麒坐在钢琴前从容弹奏的时候,她不免诧异这个自诩功课年年倒数第一的公子哥,还真能散发出些许上流人士的高雅气质。
      几天相处下来的谈吐体验,慢慢使她意识到,艺术塑造的内在美还是会限时激活,社会上太多的考级,为这些本应自然美好的文化束缚了沉重的枷锁。
      正如一株普通的玫瑰,自身释放的清香让它成为送礼的佳品,却有意无意忽略了引人注意的内涵,其实就是那股最原始的芬芳。

      而对于孔令麒单纯的脑瓜来说,起初程菽使坏让他相信了程蔓打小最爱二人转,私下投入了格外卖力的功夫去学这类『土调乡剧 』,不过他只是提升唱腔,选的剧本可都是胖丫口中『欧洲大腕 』的洋气『旷世巨作 』,甚至还联系廖然找来民宿度假的俄罗斯朋友,量身定做圣彼得堡风格的故事。
      平时但凡有空了,他会邀请程蔓到剧院去看戏,当然此时不局限于二人转了,再傻他也不可能提供专业演员砸场子的机会。
      拿到票的程蔓总是很吃惊,路遥小说改编的同人话剧、苏联名著刻画的光辉岁月,如此小众的演出,哪怕是大学生即兴举办的活动,都可以恰到好处地触碰到她长年无人交流的兴趣点。
      尤其是操着一口流利俄语与外语系学生探讨的瞬间,置身四周古朴环绕的琴曲氛围,仿佛穿越回到了徜徉冰雪和烈酒的求学时代。
      这样浅尝的艺术甜品甜而不腻,既不像投资峰会那种充斥铜钱碰撞的嘈杂场面,又达不到田克俭盲目追捧未知目标的随缘摆烂,她逐渐想起了一见钟情的初恋时光,传说中很正常爱笑的青春少女并没有消失,只是变成不幸囚禁在高塔茫然远眺的失宠公主罢了。
      然而迄今有一首歌,她始终不解进驻自己精神世界的本质原因是什么。

      孔令麒喝醉以后,倒是很少旁若无人地自我蜕皮了,更喜欢搂着她自顾自哼唱口齿不清的《爱拼才会赢》。
      根据她收集的反馈来分析,这么具有年代感的金曲,怎么都不符合从来不听歌的潮男必备吧?
      小时候在家听收音机,南方的电台节目极少,调来调去老是躲不开写作业的专属魔音,索性就不听了。
      程菽肆无忌惮地外放流行歌曲磁带的间隙,她忍气被塞了几句夹在众多经典里的歌词,但很快又因为语言不通给自动屏蔽了。
      直到某次孔令麒兴致勃勃地逐字逐句教她,才把这个尘封的谜团撇去了表面的浮沫。

      一时失志不免怨叹
      一时落魄不免胆寒
      哪怕失去希望
      每日醉茫茫
      无魂有体亲像稻草人

      人生可比是海上的波浪
      有时起有时落
      好运歹运总嘛要照起工来行
      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
      爱拼才会赢

      同样是临海的方言,闽南语富有漂泊打拼的韵味,跟魔都小资的商业傲气完全不一样。
      并且字里行间透露的愈战愈勇,简直是孔令麒坎坷人生的真实写照,也可以无缝匹配上天赋努力巧妙契合的自己。

      孔令麒洗漱完睡下了,她借着床头灯在平板上一笔一划认真抄录了全篇内容,独自低吟比二人转更胜一筹的动人旋律。

      “一时失志不免怨叹
      一时落魄不免胆寒……”

      “哪怕失去希望
      每日醉茫茫
      无魂有体亲像稻草人……”

      身旁冷不丁的合声唬了她一激灵,醉意朦胧的烟嗓似乎为歌曲注入了沧桑的苦涩,令她丛生满腹心酸。
      虽说『爱拼才会赢 』是苦尽甘来,可前提是终日熬煮苦海,何年何月才能游到上岸的尽头呢?
      或许在父亲变心、母亲患病的成长过程中,小小的孔令麒背负少爷的空名,饱尝了世间风雨冷暖,却坚信凭借积极善良的赤子之心,也能迎来属于自己的抗战胜利,建立起一片火热永恒的理想江山。
      夜深了,她面朝熟寐的小船长久久不能合眼,耳边不断回荡他讲述往事的悠悠碎语。

      “……沿海的几个地区,生意都做得不错。既然上海的起点太高,我就改到福建那一带溜达过一段时间……
      “闽商可是遍布全球商界数一数二的强中手,我和许多老人打过交道,跟他们摸索市场、物色资源。东叔也有好几个客户落脚在那边,照顾了我不少。包括我后来去国外开赛车、练滑雪,都离不开他们人脉的帮衬……
      “我脑子笨,学不会太多他们的歌,就只熟这首《爱拼才会赢》,一唱就觉得那些叔叔伯伯还在我身边,指导我怎么从我爸打压的监牢里逃出来,告诉我总有一天能昂首挺胸迈进祠堂去祭祖,骄傲地告知全世界,我不是条应该被区别对待的流浪狗,年轻人有信仰有冲劲,值得认可,收获归宿……
      “要知道闹鬼子打仗的过去,这里的祖辈不光得活下来,还要让后代过上好日子,我身上就有这种潜质……
      “如果我爸不愿意把我当儿子,那我就自立门户去做有担当的那个男人,毕竟抛妻弃子败坏家风才不配姓孔,他们的宗族思想里,祠堂永远不欢迎背信弃义的王八蛋……
      “对了,他们带我去拜过妈祖,那是保佑家国的女神,是正义善良、立德大爱的传说化身。也祝福我争取加入妈祖护卫的一员……”

      至今没完成去三亚清单的她,不太懂更南方的民俗关于这方面的说法,就像聆听孔令麒创办多比是为了使用户拥有美好家庭的初衷那样,选择尊重足矣。
      说句心里话,她挺欣赏教导孔令麒的这群长辈,不甘堕落、开拓进取,简简单单的心愿能付出一代甚至数代的魄力去闯荡。
      倘若自己仗着天赐的聪明,跟程菽一般放任自流,只怕是贡献个更新《伤仲永》名单的悲剧素材,就已经很好了。

      想太多头略显痛,她悄悄起床去餐厅斟了杯红酒,轻微抿出醇香,味蕾滋润的愉悦使她渐渐放松。
      醺觉扩散的舒适唤醒了她曾经在独奏小提琴的久违畅快感,入职启航以来,人们只记得她是翻着三年筋斗云弯道超车的黑马总经理,是遭母亲鄙弃不顾家的丢脸离异女,组成了嗜钱如命的冷酷剩斗士,不管怎样都不会将钟情音乐的文艺女生与她联系到一起。
      她上大学的那段时间,没有过于丰富的课余生活,除了课堂上跟随老师观看影片,奔波在打工糊口的高速路才是她主职的根本。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她借去餐厅、中文家教、同声翻译的舞台接受了一定程度的俄式熏陶,积少成多实现了『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 』,达不到田克俭创作的地步,至少阅谱展示不是问题。
      但适当保留外人精确拿捏的『投其所好 』,恰恰也是在复杂势利的金融圈里掩饰防护的无奈之举。
      人非圣贤,短板致命,一旦熟悉小提琴的内幕外流,周围困扰她的就不止香薰或红酒的通俗马屁了。

      饮尽杯底残液,她抓紧若隐若现的倦意去卫生间刷牙。
      绵密迸裂的泡沫,恍若那些年萦绕心间的音符,观赏尚可,捕捉则碎,何时起音乐的存在距离自己这么遥远了呢?
      是头婚失败产生的创伤,还是田爽对待兴趣的专注力差,影响了她寄希望于学习成绩之外的加分项,只能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了。
      刷头蹭过唇齿的质感,莫名近似琴弓的指挥;墙壁悉索的回音,仿若栖息乐厅的夜莺,婉转错落的轻鸣,颇有教堂穹顶回荡诗歌的波幅。

      卧室里的孔令麒仍然是四仰八叉的睡姿,如果说那时是出于对炕热的散御,在早已解除敌情的今晚,算是安全环境下的萌兽放松了。
      而她也从分隔异室的暂歇,到同眠星空的慵懒,竖立周边的尖刺不知不觉被体贴入微的小暖男撸平了。
      要知道同事多年的聂峰,都仅限交流工作的恒温待遇,偏偏在俩人还未定下关系的前期,下意识建立的防备就慢慢拆卸了。
      戳戳他摊开的掌心,肉爪似乎黏住了床,未有丝毫反应。
      也罢,反正自己瘦,少睡几寸地盘又有何妨?

      刚扯被子准备朝外躺下,胳膊忽然被什么揪了一下,翻到一半的身子直接拽回原地。
      尽管没有扭头,她的眼前已经浮现民宿雪夜挽留告白的走马灯场景。
      透过余光瞄去,睡梦中的他慢半拍地蛄蛹出占用的领域,指尖把握的力度适中地按住她突震的脉搏。
      这黏人精还是那么叫人不忍拒绝,她会意地笑笑,将手掌缓缓一抬,十指相扣的齿轮准确嵌合,冰凉的拳心像塞进一支炽热的火炬,照亮了她踱入梦乡的郁金小径。

      第二天早上,孔令麒去找东叔,中午回来却撅了个猪鼻子嘴。
      “咋了,不是说能去外地透透气还很开心吗?”
      “什么呀,以前一起在海南闯荡的老伙计病故了,那人还是我爸的旧相识,后面跟东叔分股不匀闹掰了……”
      “那叫你去干嘛?”
      “好歹算是发家的兄弟,东叔不想看见他们,让我做个代表去参加一下葬礼……”
      “你爸也在吗?”
      “是啊……”
      这可是继哈尔滨正面交锋以来,父子俩第二次面临同台异脑的战局,也正是原生家庭破裂的发源地,怪不得孔令麒情绪不好。
      “都那么不想去,何必答应呢?”
      他咽下冰美式的喉咙停顿片刻。
      “那人嫌海南地远不便,迁居到了福建,带过我一些日子,总不能说忘就忘……”
      这同程蔓不情愿地在同学聚会上附和尬笑的区别不大了,哪怕俩人都是身经百战的商场老炮,提起形式化应酬不免心怀抗拒。
      她切了一块龙井茶糕,递给小苦瓜脸抚平挥之不去的隐痛。
      “什么时候出发?”
      “周末吧……”
      “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了,又不是什么好事,别沾这晦气为妙……”
      “我倒不这么认为。”
      疑惑的小眼睛不断眨巴闪摄着女军师预示未来的自信辨析。

      “你说过,从你妈妈病重到去世,你爸全程没有现身。第一次谈判的后半场,他私下吐露了厌恶你们母子俩的原因,是你妈妈把善良懦弱的小富即安思想渗透给了你,接受不了被资本游戏淘汰的感情输家。”
      “如果你爸真的看重创业初期的一切财富,即使是同龄人没了,他也会借这次葬礼发展后续人脉,羊不光能薅羊毛,还有羊奶甚至小崽抱;若他舍得分一星半点感情给这个人,说明他讲究有条件的来往,爱你们亏大于赚,日后可由这个突破口挖出他在现有家庭以及集团产业的劣势,分析他是不是彻头彻尾的唯金钱论者……”
      “这有啥不一样啊?”
      “当然不一样。你和豆豆讲过,你爸其实给予你的是种扭曲的爱,对吗?”
      “对。”
      “那对你妈妈呢,有吗?”
      他霎时被问住了。

      出发起飞那天,程蔓在旁边的舱位上翻阅广东一带独角兽预备军的背调资料,孔令麒独自趴窗走神沉默不语。
      眼皮子底下的滔滔碧海层次分明,上海周边的浪潮偏向山顶滚烫的岩浆,福建南洋的波澜更具地表清凉的涌泉。
      同为热火朝天的商业地区,福建的节奏的确没有上海紧凑,相反愈加甘愿流连于滩林的惬意。
      香港或许是程蔓眼中的魔都翻版,岛民们奔波在寸土寸金的独木桥上厮杀争渡,收入压力“双高”的岁月充满斗兽场的血腥欢乐。
      耗费半生才挣脱牢笼的枷锁,她需要逐渐适应和平建设的恢复期,毕竟沐浴硝烟的花木兰,静下心来赏花也得在凯旋的归途不是?

      黄毛把系有挽联的花篮送进去了,俩人拣处相对清净的角落猫着,五味杂陈地打量大屏幕滚动的生平集锦。
      “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想问我以后会不会也这么策划回忆自己的丰功伟绩?”
      “丰功伟绩不假,但我绝对没想在这种地方肆意宣传……”
      “没什么,四十多了啥没经历过?再说我对未雨绸缪一直保持肯定态度……”
      “你咋想就咋做,我不会怨你……”

      吊唁的宾客越来越多了,混在人群中的孔庆杉时隐时现,最终落座于前排的某桌人物之间。
      开席后,孔令麒不管夹菜还是喝酒,动作皆异常机械,挖掘机般的填喂吃得程蔓不知所措。
      她一边把喜欢的菜转给他,一边瞟着孔庆杉的方向,依稀识别出淡定闲聊中穿插商务术语的口型。
      老头显然根本没当这是场丧宴,战绩播报得周围人惊叹连连,比某些彻夜守灵打发时间的“侃爷”氛围还活跃。
      纵观整个餐厅,又有几人的觉悟能赛过峰会派对的最终目的,所谓的“慈善”标签,也不过是假酒烘托一群资本家的场面狂欢而已。
      一阵骚动倏然将她的注意力拉回咫尺,原来是孔令麒搁下杯子没放稳,残酒淅淅沥沥撒了半腿。
      “不好意思,我去补个妆,你们先吃……”
      同桌人神情古怪,但无一在意。
      见他走得匆忙,程蔓也坐不住了,找个理由跟了过去。

      幸亏这边是南方,出差习惯性带了换洗衣服,黄毛拿好裤子塞给他的那一刻,脸都想丢马桶里干脆冲尽了。
      小跟班被撵出来后,拐角撞上静候的程蔓又是一个滑步。
      “他咋样了?”
      “裤子解决了,可能觉得没面儿,还在里面呢……”
      “里面有其他人吗?”
      “好像没有……”
      “你回去吃饭,我来处理。”

      藏在隔间的孔令麒气呼呼地给东叔发微信吐槽,抱怨这顿饭实在太憋屈了,吃到现在简直是反胃至极。

      “有程蔓在,还能有你吃不下去的饭吗?”
      “这又不是当初的舍命陪君子……”
      “就当是简单的吃喝玩乐,这不是你的强项吗?”

      他正要继续反驳,外面熟悉的呼唤已经传来。
      “孔令麒,你在吗?”
      这下真得吓尿了,他赶紧蹦下去,探头左顾右盼了好一会,才通过门口的镜子瞅见张望的程蔓。
      “我在……”
      “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
      “那就出来,一个男人缩在厕所里,被你爸知道就不丢面子了吗?”
      屋里水声大作,等了许久才冒出来一只落汤小狗。
      “这酒店有个后花园,去散散心吧?”

      福州不愧为『榕城 』著称的名乡,仅仅是附近小区的一棵巨树,平分的枝冠已经足够半个酒店共享阴凉。
      程蔓吩咐经过的服务员端上两杯柠檬汁,劝托腮郁闷的孔令麒清清肠胃。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玻璃杯浮起些许气泡,仿佛是对面的孔令麒泛红眼角逆流的泪沫。
      “我那次和你说过,我爸连我妈的追悼会都没来参加,事实上说是追悼会,充其量是给我妈临走时最后的体面……
      “整场大厅除了我就只有工作人员,亲戚早不来往了,朋友忙工作也没空,但我还是很知足,能为她争取到呆在一个不用操心漏水和欠费的屋檐休息上路,也算没白瞒我到今天……
      “东叔那天确实没来,是我没有告诉他,人家外地做生意正红火,叫来这种事情多不合适……”
      “那后来呢?”
      “后来东叔还是知道了,责怪我把他当外人。等我大学毕业,见我为了还生活费活成奴隶,主动问我要不要来他这边工作。我说开过灵车不吉利,他不在乎,说要的就是懂得生命宝贵的司机……”
      程蔓有些震撼,换作自己恐怕还得掂量掂量,东叔这格局属实令人敬佩。
      “付完追悼会的费用,勉强给工作人员打了红包,我没有多余的钱去考虑别的,甚至老家的房产权都不归我,所以就决定随他南下闯荡积累经验……”

      “去世的这位,曾经是台湾的商人,抓住两岸环境开放良好的时期出岛发财,时间一长喜欢上大陆的自由包容,选择生活方式最靠近的福州扎根,仍旧说闽南话,那首《爱拼才会赢》他每次去KTV都要霸麦循环很久……”
      “他没有再回过台湾吗?”
      “印象中没有,尽管他经常聊起以前在台湾很安逸,家族产业足以吃穿不愁。可他觉得一辈子窝在先人的翅膀下啄食太废了,特别是近年来日资企业衰落,许多年轻人横渡过来寻找自我发展的空间,均反馈良好。挡在其中的障碍,就是当局一意孤行的执念了……”
      “这听着咋有你爸的风格?”
      他迟钝地挠挠头,好像是呢……
      纸巾拭去额前近乎滴入饮料的汗珠,她分了一部分干净的鲜液劝他润润嗓子。
      “别想那么多了……对了,这位老先生姓啥来着?”
      “徐……”
      “据说他祖上真有敢冲破封锁到大陆抗战的勇士,在广东那一片服役,然后就下落不明了。家里提过如果能找到线索都不错了……”
      “什么情况啊,你有了解吗?”
      “东叔很早跟我讲过一点,记不住了,我去问问……”

      散场了,门口的服务员拎壶替贵客们浇柚子叶水洗手驱邪,热气腾腾得像澡堂的走廊。
      孔令麒特地领程蔓去开了房间,征用新鲜的大锅药汤填满浴缸,离开之前坚决不允许沾染一丝污浊。
      她不信这些习俗,但愿意尊重,至少洗个澡一身轻松,湿漉漉的长发有小仆人帮忙吹干梳理,这样的幸福感和田爽共同享受新家乐趣的次数屈指可数。
      而酒足饭饱准备上车的孔庆杉,草草扫了四周数眼,没捕捉到俩人踪迹略显不解,踌躇片刻还是果断扬长而去。
      脑袋转成探照灯的助理汇报侦查结果。
      “孔总,他们真的中途退场没回来……”
      “很正常,小麒那一点就着的脾气,能帮东子来出席已经是极限了。没有程蔓出面,他压根就不情愿回这块讨饭地……”

      三坊七巷古今交织的里市厝居,既不如老上海破旧弄堂的日趋萎缩,也强于东北乡村一览无遗的孤独荒凉,对于看惯水泥森林的程蔓来说,不外乎是另一种开放性的历史密室体验。
      “姐,我在这里迷路过,你试试能不能把我带出去?”
      “你这导游不行啊,咋还能自己不认道?”
      “我蠢嘛……”
      后来程蔓才明白,单纯转个景区,玩疯副本地图的网络游戏电竞天才怎么会走不出去,她在数独的溶洞泛舟拾宝,他也可以跑酷城墙歼灭敌军啊。

      其实她格外着迷抬头便望见蓝天飞鸟的自然景象,或多或少激起北国求学漫步旷野的质朴记忆。
      那棵比盛开路央的花束更抢镜的『爱心榕 』,枝繁叶茂的天然美,远远胜于外滩高楼大屏的土味情话,竟让她拖着孔令麒一口气自拍上瘾了。
      要是追求打卡的小年轻,随时随地拍照纪念可以理解,问题这个过生日都只认红包的『冷血资本家 』,会是那一屋子玫瑰钥匙成功开启心扉的后续吗?
      “姐,你不是说女人喜欢花吗?”
      “绿植是健康的象征,我吃素的理念就为这个。而且还是颗蓬勃向上的生命爱心,上海有这样纯净的天空和绿地,会成为我买房的首选条件……”
      微风拂过姣容,将揉碎的斜阳面膜轻柔敷于疲倦的脸庞,她不禁倚靠身边宽厚肩膀闭目感受树影的隔空摩挲,刹那间脑海描绘出窗外苏州河美景的画页。
      渐沉的夕阳拉长涂抹这对模特周身轮廓的画笔油彩,拂尘般掸净先前的秽气,连积压在孔令麒心头的乌云也慢慢驱散淡去。

      袅袅炊烟增添了天边晚霞的数道浅影,三三两两背书包的小黄帽奔跑在归家途中,甩到脖子后面的红领巾似振翅歇巢的小鸟。
      程蔓凝视眼前的稚子感慨万千,这个年纪的田爽她尚且还有闲暇接送,过去在亚布力上学,父母忙于农活无力照顾,顶多是命令程荞带带妹妹,毕竟男孩不能浪费。
      随着大闺女的懂事属性越来越突出,反而被忽略得愈加频繁。
      程菽出生以后,家庭的天平几乎剥夺了分配给她的砝码,恨不得轮流争投跷跷板两端的果实,她只能徘徊井底以土砌梯,为的是翻越深渊逃离地狱折磨。
      独立的成长性格令她讨厌程菽那样的烂泥人设,所以田爽没多久就安排了全方位历练的剧本,不做父母的吸血鬼,生活学习处处培养拔尖技能,却忘了并不是所有的孩子都适应如此卓越自律的军事训练。
      十个手指各有长短,发挥的作用显而易见,一家可以齐聚特色人才,碰撞出『求同存异 』的精彩,早在万隆会议的圆桌上就展示过范例了。

      景点陆续关门谢客,但不影响程蔓牵着小书童穿梭闲逛于古韵雅宅的石板路沿。
      门匾墙的名人简介如字谜般吸引她驻足研究,不时为懵懂的后进生解读疑问,居然又一次在探讨第一批『开眼看世界 』的中国人话题上有了共同语言。
      “小东西,你知道吗?严复翻译的《天演论》我小时候特别爱看,也是我鼓励自己努力拼搏、走出老家的文学动力之一!”
      “我看过,讲的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自然规律对吧?”
      “没错!这就说得通你为人处世的原则了……”
      “我哪有资格与这个级别的先辈相提并论?充其量是创办多比之前戒烟向林则徐借了点毅力,调查广东市场的那一年,专门到虎门来拜过他……”
      “那你至少找对保佑的人了不是吗?”
      “我很晚才有心思重学近代史,对同期的左宗棠也十分钦佩,那可是抬棺入疆出征的功臣,我敢去殡仪馆开灵车的勇气有他给的一份……”
      程蔓对首次听闻他接这活赚钱已经够诧异了,万万没想到理由还存在这么一层含义。
      话说回来,能拥有同读《平凡的世界》记录的兴趣,他绝不可能是无药可救的废物。
      “很好,不愧是我看中的刺头男友!”
      俩人甜蜜地互相贴脸认可,不知不觉溜达到了两岸社区交流中心。

      “您好,我来帮徐老先生的朋友送份旧礼……”
      接待的志愿者热情登记,引导他们到厅里喝杯咖啡歇歇脚。
      这里居住了上百专程来创业成长的台胞,形势已不再是关系紧张的那些年,友好相处得难分彼此,亲如一家的民意所向不可阻挡。
      孔令麒在桌边填写表格,志愿者却情不自禁地打量一旁浏览展览物件的程蔓。
      “女士,不好意思,您贵姓?”
      “免贵姓程,程咬金的程。”
      “哦,那是我认错了,抱歉啊……”
      “怎么了?”
      “前段时间有位台湾的女歌手回乡了,她是早期开放常来大陆走访的代表,这个年纪的相貌跟您差不多。只不过她姓陈,耳东陈……”
      “是吗?叫什么名字啊?”
      “陈思思……”
      志愿者递上一只古朴的相框,指出大合影中密密麻麻的目标对象,她瞬间瞪大了双眼。
      对方还真和自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除了眼神没有久经商场的犀利,是位和蔼可亲的大姐。

      “姐,在看啥呢?”
      她恍然抬头,托着脑瓜的孔令麒何时趴在附近转笔冲自己挑眉,竟然一点没察觉。
      “手续办好了?”
      “等她找个徐伯的老乡出来交接就行。怎么,在这有找到老朋友吗?”
      “你看这个人像我吗?”
      孔令麒瞧瞧这个,比比那个,快把脖子摇成泼浪鼓了。
      “很像,真的!确定不是你自己?”
      “我没来过福州,只去过香港给我爸捎棉鞋回家……”
      俩人光顾着埋头研究,没留意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年人被晾在那头半天了。

      “打扰一下,是孔令麒先生吗?”
      “是我是我……”
      “我是徐老伯的老乡,他家老人跟我父亲是朋友……”
      “是吗?您贵姓?”
      “姓钟,我叫钟鸣……”
      孔令麒逐渐发觉不对劲,这个男人表面上看起来在和他说话,眼睛始终没离开过专注照片的程蔓。
      “钟先生,您认识她吗?”
      “她是……陈小姐的亲人吗?”
      “不,我姓程。您说的陈小姐是她吧?”
      捧近照片再三核实,钟鸣终于分清楚这两个女人差别在哪里了。
      “不好意思,我上次见她还是在大概三十年前,后来和未婚妻还有兄弟闹了矛盾,她就回避直到今天都没下落了……”

      一阵只有日韩剧里才有的铃声响起,钟鸣匆忙跟他们打了个招呼迅速接下。
      “爸,我在福州呢,对,两岸社区这边……”
      摇晃的镜头里,隐约可见一张皱纹遍布的苍老面容。
      “啊,你在那干嘛呢?”
      “过来给老客户们带点芦笋新品,今年公寓的孩子们普遍反映都很爱吃……”
      钟鸣饶有兴致地描述着所见所闻,戴老花镜的父亲却始终吃紧盯斜后方的背景板。
      “爸,你找谁呢?”
      “那个年轻人……我怎么看有点眼熟啊?”
      “哪个?”
      一头雾水的钟鸣扭过头,恰好对上侧脸懵逼的孔令麒视线。
      老人浑浊的眼珠霎时瞪得溜圆。
      “……徐福?!”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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