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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梦:共忆 ...

  •   大白鲨在水里是霸主,上了岸也就是一条鱼。
      “我啊,现在连鱼也比不上,现在是一条老鱼,煲汤都用不到喽。”戴卓贤往对面人杯子里倒着酒,自嘲道。
      “好了好了,别给我倒了,你看你,又说这些。”张崇邦说着话拿手去盖杯口,被拦住了。
      “不说了,不说了,”戴卓贤拍开张崇邦挡酒的手,硬是看着酒面与杯沿齐平这才收手,“喝酒喝酒。”
      “你也少喝点吧,这些年都进医院多少回了,小心你那肝跟你造反!”
      “我怕它?以前咱们枪林弹雨里面跑都没怕过,这把年纪了我怕它造反?”
      “行了你,跟自己较什么劲呢。来,这杯喝了,真不能再喝了。”张崇邦把酒瓶顺到背后,“不然弟妹回来该生气了。”
      “她今天回不来,到女儿家里看孩子去了,陪她外孙女可比跟我这个老头子待一块有意思。”戴卓贤站起来伸长手又将酒瓶子够回来再倒满一杯。
      “是啊,小孩子一天一个样。对着你几十年一个样,我都烦了更别说弟妹了。”
      戴卓贤杯子举到嘴边了,愣愣地看着张崇邦,直到张崇邦忍不住笑起来也才跟着笑了,笑着笑着,眼眶里却聚起水光来,“邦主,我是好久没听你这样贫了。你知道吗?”
      “没那么久吧,没那么久,没有没有……”
      “不说这些,再喝一杯,再喝一杯。”戴卓贤摇头摆手地似乎就能揭过这一茬,继续将张崇邦手里才少一口的酒杯倒满。
      张崇邦没再推拒,这个纵横股市的老搭档有一种独特的抓住别人弱点的能力,轻易就能找到那些脆弱缺口,提审案犯时当然事半功倍,可是用到自己身上,谁也不会觉得开心。
      人年少的时候总觉得自己一辈子不会改变,认定一种事实世界上就好像只有这一种真理存在。直到改变次第前来,有些响亮到自己也为其惊诧,有些却是悄无声息,如流水洗去泥沙裸露到池底的黑石。
      如果说出来,张崇邦退休以后被返聘到学校教导的那些小子们一定不相信,有一段时间,严肃认真的教官也时常与人玩笑,大呼小叫得前仰后合。张崇邦想,自己总有一天能够将那半生轻描淡写地称为“一段时间”,虽然还不是现在。
      也许真是酒喝得多了,吃一阵子菜,太阳就照到两人脚下。前头有意略过去的话茬不知不觉又到嘴边。
      “昨天晚上,我梦见他了。”
      “谁?”
      “阿敖。”大白鲨呼了一口牛舌在嘴里,嚼来嚼去还是没把自个儿的话堵住。
      “是吗?你梦到什么了?”张崇邦说话的语气淡淡的,好像就是提到一个多年不来往的老朋友,说说也可以,不听倒没所谓。
      “真不像是做梦,像是回到过去,你记得吗?刚进组那两年我不是常买常输,炒股只当发泄工作的紧张情绪。”
      “确实是做梦呢,你大白鲨的名头可不是来了重案组才有的,亏得裤兜比脸面都干净,那也是发泄情绪的一种方式?”不知从哪里跑来一阵气堵在张崇邦心口上,忍不住揭了大白鲨的老底。
      “意外,马失前蹄难免的嘛。”大白鲨笑着碰碰两人酒杯。炒股有时候就好像是赌博,没有一个赌徒会承认自己技不如人,总是意外,今日不走运,仅此而已。
      “做梦都能梦到亏本?你也不梦点好事。”
      “所以说倒不像是做梦呢。”大白鲨再干下一杯白酒,对唇舌的指挥越显迟缓,脑海中的记忆就越发清晰,譬如昨日,“就是我快结婚那次,本来刚刚升了职,女朋友又刚答应求婚,觉得自己简直运势到,收到风还以为挣一挣能拿下一套婚房,谁知道成副身家都被套牢。如果不是你同阿敖刮到我出来,我想我真会去跳楼。”
      “……都过去了,现在不是好好的,外孙女都五六岁了,是有五岁了吧?”
      “五岁,还有两个月就满六岁了。”
      “好快,我想起来总觉得还只有小臂那么长一点点。”
      “又长高了,上个礼拜我去看她,已经快到我大腿上面那么高了。”
      “是吗?”
      “是呀……”大白鲨绕了两句,好像是不想接着说,又好像是知道这次不讲出来,将再没有机会说给人听,他看一看张崇邦,盯着自己面前的碗筷说下去,“梦里面我被敲门的声音吵醒,走去开门的时候还没分出来是梦是醒。打开门,阿敖站在面前,我吓了一跳,好像清醒一点,反应过来自己是在做梦。你记得吗,他以前不当班的时候老爱穿个背心或者T恤,也不管春夏秋冬,天冷了抓一件外套裹上就完事。那天可能是跑着过来的,发了汗就把外套脱下来系在腰上,满脸的水珠子被他一抹就挂到头发上 。”
      大白鲨又闷掉半两白酒,“我问他,我说你来干什么?他不答我,取下外套从里面摸出个信封给我,那我肯定不接,两只手往背后藏。他骂我,‘嫂子肯嫁,你难道不给彩礼?不办婚礼?是不是男人?一把年纪了一点轻重都不分,这钱借给你,按银行最高贷款利率算,有你还的时候。’”
      大白鲨有样学样,拿筷子当信封夹在手指之间摇晃,语调学得特别肖似,叫张崇邦笑起来一口酒呛在喉咙里咳得鼻子眼睛一块儿酸痛。
      “没事吧,喝点水喝点水。”大白鲨放下筷子起身去拿水壶,张崇邦一口气喝掉大半杯。
      “这事儿我没跟任何人说过,怕我老婆知道,她要是知道肯定再也不准我看k线图了。后来咱们办那件案子的时候,我把他们五个人的户头都查了一遍,我才知道那二十万是阿敖停了他的人寿保单抽出来给我的。”大白鲨一杯接一杯地倒酒,又接连地举杯倒进嘴里,原本还好好地说着话,忽然就一头栽往桌上了。
      张崇邦被他惊醒,赶忙扶着他的头把人搀起来,托进房间里侧躺下。大白鲨伸脚踢掉鞋钻进被子里,在张崇邦将要离开的时候拉着他的手问,“邦主,我们是不是错了?昨晚上醒过来我就一直在想,是不是有些事被我们忽略了?有点事没有做?是什么呢?”
      张崇邦拍拍他肩上的被子,棉花发出闷闷的响声,“别想了,活着的人没办法想太多事情,想得久,想得深,日子就不好过了。你还有日子活呢,要看你的外孙女长大,她再给你带个孙女婿回来,以后还能看到曾外孙。”
      “……以前的事情都过去了。”
      戴卓贤没再回话,声息渐渐平稳。张崇邦走出去拿他的手机给通讯录里的“老婆”拨了个电话,到这个年纪再喝醉酒,明天醒过来一定不好受,虽然老伴的唠叨难顶,总比宿醉温柔得多。挂了电话张崇邦再转回到房间门口关灯,大白鲨睡在被窝里嘟囔一句什么,张崇邦点点头。
      黑夜逐渐盖在两人身上。
      张崇邦走出楼梯下到街上,黄昏未落霓虹已升,但这只是夜的一段外表。最终夜晚是属于黑暗的时刻,在黑暗中,每个人必须面对他自己。
      “我醒过来害怕得很,但那不是噩梦。”
      张崇邦明白他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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