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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13章 不破不立。 生死相交, ...

  •   “裴桓我们也去。”彭远义毕竟跟裴桓一起做了这事,他也没想让裴桓一个人去领罚。

      闻言,裴桓点了点头,他也猜到葛老让人来叫容瑾之,父亲也会派人来寻自己,“走吧。”

      两人结伴同行,走至半路,王府管家的身影走近,裴桓与彭远义止步,只听管家说,“二公子,王爷让您去找他。”

      “知道了。”裴桓抿嘴,加快了脚步。

      裴桓一进主帐就看见父亲与葛老一左一右坐首位,容瑾之则是跪在他们面前。

      裴桓跟彭远义照规矩向裴秉遂二人行礼,裴桓正想起身,裴秉遂便把手边的茶盏往他那一砸,茶盏落地瞬间摔碎,茶香四溢。

      “逆子,跪下!”裴秉遂呵斥裴桓,“今日你若不解释清楚,孤就拿军法处置了你。”

      裴桓动作一僵,三下五除二跪在裴秉遂面前,“父亲想听我解释什么?”

      彭远义忙插上一句,“裴伯父,这件事是我跟阿桓一起干的,您要罚,连我一起罚了吧。”此事也确实有他的一份,总不会扔下裴桓一人,逃罚的。

      葛世镜见气氛不对,吩咐一个书生模样的人将帐篷内的无关人员清理干净,并让他守在帐篷外面。

      “糊涂!你太冒进了!”葛世镜看着容瑾之,低低叹了口气。

      容瑾之仰头,冷声道,“如何冒进?天下如今风流涌动,中立怎能独善其身,何况燕王手握重兵,怎么不会被杀鸡儆猴第一个开刀?”

      葛世镜脸色微变。

      “史书都是胜利者改写的,败者就被踩在脚下,无论他贤明与否,写在史书上的东西都是他们想让百姓看到的。”

      “若上位无明无贤,为何不推举贤明之人?愚忠,只会给燕王府埋下隐患,上位之人大可以莫须有的罪名处理,届时燕王府上下又如何?”

      容瑾之向裴秉遂磕了一个头。

      “藏拙也好,反叛也好,都是为了护着家眷而已,为何不以最小的损失挣得最大的利益?瑾之万望燕王殿下好好考虑。”

      葛世镜揉着眉心,指着帐篷外,“简直大逆不道,出去跪着。”

      容瑾之应了,站起身出去,脊背仍挺得直。

      “我靠。”听着容瑾之这大逆不道的言语,裴桓跟彭远义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儿,才脱口而出一句粗话。

      容瑾之如此,属实是意料之外。

      裴秉遂重新给葛世镜斟了一杯茶,容瑾之所言,不无道理,君心难测,日后上位如何待燕王府,他不是不清楚。

      可……

      若是他走出了反叛这一步棋,不管胜败,毁的都是整个燕王府的声誉,毁的是历代先贤为燕王府搏下的名声,他不能这样,不能毁了王府基业。

      裴秉遂的目光落在裴桓身上,叹了口气,“葛兄,道理你我都明白,如你所见,我家这幼子脾性秉性不是个能成事的,日后燕王府若是交在他手里,也会如上位所愿,败落。”

      裴桓身形微颤,抬头愣愣地看着裴秉遂,心道:父亲他什么都知道,知道我在演?可,他何时知晓的?

      彭远义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般,而后却是想通了,连他都知道裴二在演纨绔,更何况是裴伯父呢?

      “远义你去把四书抄五十次,明日交予我。裴桓,你去领十军棍。”裴秉遂直接罚了裴桓两人,“下去。”

      葛世镜随着裴桓和彭远义一道出来,站在跪着的容瑾之面前,微微叹气,只幽幽道,“孩子,苦了你了。你母亲的遗物……”

      “坠子坏了。”容瑾之打断,面上看不出半分变化,只恭敬地垂眼,不再吭一声。

      葛世镜沉默片刻,摆摆手,“莫跪了,先下去把四书五经抄十遍吧。”

      容瑾之攥着有了裂纹的坠子,应声称是,缓缓起身,路过裴桓旁边低低说了句抱歉,转身往藏书阁走去。

      在藏书阁门口,容瑾之苦笑,把坠子扔在石狮子后面,再也没看那东西一眼。

      乱世之中,谁又能独善其身呢?

      宛如一盘巨大的棋局,谁又如何知道不是其中的一颗棋子?

      裴桓听见容瑾之那句抱歉,情绪没怎么变,当着众人的面领了十军棍,就跟彭远义回去了。

      “你方才完全可以摘干净,罚我一个就够了,你何必白白认罚抄五十遍书。”裴桓推了推彭远义的肩,说道,十军棍打在身上,有武功底子也要遭几天罪。

      彭远义却不甚在意,“五十遍四书有什么,再者,此事因你我二人而起,我总不能把责任都推你身上。”

      想起容瑾之那字字句句的忤逆之言,彭远义抖了抖身子,“只是没想到,容离平日挺温和,一看就是忠君的人,居然也会说那样的话……”

      “隔墙有耳,不该说的别说。”彭远义话还未说完,裴桓就捂住了他的嘴。

      容瑾之说得不错,如今这世道想独善其身,很难,演纨绔藏拙也不是长久之计。

      是该,有所准备了。

      裴桓看着彭远义,叮嘱,“远义,今日你什么都没听见,容离说了什么,你都不知道,清楚了吗?不管是谁问,你就回答不知。”

      彭远义点点头,裴桓这才松开捂他嘴的手。

      大争之世,人人为棋,不破不立,可他偏偏要做执棋人。

      若……

      罢了。

      裴桓咽下不好的想法,换回往日那副混不吝的模样,与彭远义勾肩搭背。

      元鼎十三年五月初九,燕王携长子出征,俱亡。

      元鼎十三年五月十五,燕王次子裴桓入京扶灵,父兄灵柩停在京城燕王府。

      元鼎十三年五月二十,京城在一夕之间传遍了裴二不顾父兄丧期,日夜出入红楼楚倌的荒唐事。

      “值得吗?”

      跟随裴桓入京敛尸的闻老将军询问,裴桓明明该是大梁最耀眼的那颗启明星,为了家族不惜藏拙,如今大厦将倾,还要继续装疯卖傻扮纨绔,惹人冷嘲热讽,他都替裴桓不值。

      “闻老。”裴桓压低声调,“就快了。”这盘以江山为局的棋,他不选择和棋,“值或不值,已经不重要了。”

      距燕王府落败仅五日而已,京城来的子弟仿佛闻着肉味的狗,忙不迭组了个宴会,特意邀请有名的纨绔裴桓参加。

      因为容瑾之与裴桓在空幽闹得那一场,请帖自然递到容瑾之手上。

      他因建言献策被采纳,又是葛老的义子,相当于半只脚都踏进朝堂,仿佛成为能够结交的新贵,没人敢拂了他的面子。

      那群纨绔虽不奢望容瑾之能来这场宴会,但不妨碍他们嘲笑裴桓不识好歹。

      没想到,在宴会刚进行一刻钟时,小侍从赶忙来报,“各位公子,容公子到了。”

      月夜高悬,树影仿佛被镀上层银边。

      容瑾之一袭白衣,袖口的花纹繁复精致,眉目相比年少时更为温润,仿佛一块被打磨好的白玉,通身气度不凡,如沐春风。

      他含笑缓步而来,温和道,“在下来晚,望各位海涵。”

      容瑾之无视其余人给他准备的上座,径直落座于最后端裴桓的旁边,拂袖正襟危坐,轻笑,“迟来之人应当坐后排,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

      那群纨绔内心诽谤,这只是为了辱裴桓特意设的位置,被容瑾之这么一说,倒显得他们不是了。

      “可容公子……”

      “不必,此地观景甚好,继续吧。”

      坐首位的纨绔坐不住了,贵客哪有坐后排的道理?刚想开口劝,就被容瑾之轻飘飘地挡了回去。

      歌舞继续,那边频频投来目光,想看容瑾之如何取笑裴桓,却只看到他拿几盘好吃的糕点轻轻放在裴桓桌上,或是吩咐小侍从给他添茶,二人几乎没什么交流,就连对视都没有。

      纨绔们都懵了:这是他们关系不好?

      裴桓拿起一块糕点,许是多日不曾放松,嗓音略带了几分往常没有的嘶哑,“多年不见,容大人如今也有看人笑话的喜好了?”全程语气慵懒。

      这些年裴桓也知容瑾之不喜赴宴,今日他突然来了,裴桓也就以为容瑾之是跟京城纨绔商量好了,要一起玩那冷嘲热讽的把戏。

      目光扫过在场欲看笑话的京城纨绔们,裴桓嗤笑,像是自嘲般开口,“眼看朱楼高起踏破门房,又见它墙倒楼塌一哄而散。”兀地停顿,“容大人名声渐盛,还是莫要与我这等纨绔同席才好。”

      “毕竟,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啊,容大人。”裴桓放下糕点,望着容瑾之,眼底毫无波澜。

      方才裴桓那一声嗤笑,还有他那像是看透所有的眼神,令坐首位的纨绔公子十分不快,“裴桓,你也就只能呈这三言两语口舌之快了。”

      容瑾之拿起一小块糕点,直接塞在裴桓那张感慨万物的嘴里,然后用帕子擦净手指,仍是没有理他。

      “给诸位讲述一个故事吧。”容瑾之偏头,把一小杯果酒放置在裴桓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曾有位技艺高超的泥塑师,经他之手的工艺品栩栩如生,后来他受邀去寺庙去塑佛像,塑好的佛像极好,但本质还是淤泥。”

      塑佛塑形难塑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曾经以裴桓为首,称兄道弟,艳羡裴桓的那些子弟如今都聚集在这场辱他的宴会上,落井下石倒快,怎么不该骂呢?

      容瑾之抬头,看在座的纨绔们茫然附和的神情,扯出弧度,施施然起身,“在下尚有公务在身,就不奉陪了。”

      在座纨绔们皆是一喜,容瑾之在这里,他们不好捉弄裴桓太过分,恨不得他赶快走呢。

      直到看见容瑾之微俯身,轻声问裴桓,“连盘点心都没有的宴会你还要参加,要跟我走吗?”

      纨绔们:?

      到底谁传的他俩关系不好?是谁造谣?

      “……”裴桓还想说什么,却突然被容瑾之往嘴里塞了糕点,遂沉默。

      裴桓把糕点吃完,一手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看着容瑾之,听他讲完故事,脸色微变。

      容瑾之的意思,他听出来了。

      原来,容瑾之竟不是与这些京城纨绔商量好了,要一起玩冷嘲热讽的把戏啊。

      裴桓垂下眼睑,敛去笑意,朗声道,“容大人相邀同行,求之不得。”

      “今日裴某扫了诸位公子的兴,勿怪。”裴桓将果酒饮尽,把酒盏倒扣在案桌上,发出轻响,缓缓道,“裴某告辞了。”

      话音刚落,裴桓站起身,与容瑾之站在一起,目光停在那个为首纨绔身上,嘲讽似的一笑,却不言语。

      “我们走吧,容公子。”末了,裴桓把视线移回容瑾之这,又带上了笑意。

      裴桓心里对容瑾之改观了不少。

      “失礼。”容瑾之瞥了眼裴桓,向首座的纨绔笑着拱了拱手,无视他们憋闷发青的脸色,带着裴桓上了一辆马车。

      里面的陈设简单,小巧的案桌上摆放着几卷书,一盆正燃着玉兰香的香炉袅袅升腾,最显眼的是最中央的食盒。

      容瑾之先行勾了下车帘,瞧裴桓上去,这才缓步而上,坐在裴桓的对面。

      车夫的声音此时穿了来,“公子,去往何处?”

      “燕王旧府。”容瑾之淡然道,转头将食盒推到裴桓面前,“距目的地还有些时间,先拿着吃,都是你喜欢的,没毒。”

      说完之后,容瑾之便不再多言,掩唇悄悄打了个哈欠,直接闭目养神。

      “我不饿。”嘴上虽然这么说着,动作却很实诚,裴桓拿起食盒里的糕点吃了起来,也不见停。

      沉默许久,裴桓才问容瑾之,“为何?”为何旁人对我冷嘲热讽时,你要助我?为何又在这等时候,你要与我同行?

      不等容瑾之回答,裴桓继续道,“曾经有个道士来府上给我算了一卦,他说大争之世,不破不立,起初我不信他,可是自从三年前见了你,再听你那番话,我确实又动摇了。”

      三言两语,尽是忤逆。

      裴桓动作一顿,合上了食盒,“你今日来见我,想必也是为了三年前那番话?”他问,“你找到想要的答案了吗?容公子。”

      闻言,容瑾之睁开眼,端详裴桓许久,递去一块帕子,举手投足间尽是优雅从容,垂眼遮掩住转瞬即逝的锋芒。

      不破不立啊……

      倒是代价过大。

      “我要找什么答案?”沉默片刻,容瑾之笑着说,“我与裴公子不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吗?”

      话落,他弯着眼睛,循循善诱一般道,“还是说,裴公子这是与在下殊途同归,想试试走这一条路呢?”

      一条兵戈血刃,谋逆反叛的道路,但亦是一条改朝换代,开创盛世的新路。

      “在下曾在燕王府说过的话,裴公子依然可以考虑,毕竟从一开始,在下的选择就已经偏向你了。”

      “隐忍或谋反,裴公子如何选?”

      那句抱歉,也是因试探而感到愧意罢了。

      停顿片刻,容瑾之平静道,“我想了想,选一选,还是觉得你裴逢时更适合我辅佐,我们两个一起做乱臣贼子,一起改写史书,裴二公子,你可愿?”

      容瑾之难得笑出声来,不逗裴桓了,声线平和,“在下不才,若裴公子有用得到我的地方,自当竭尽全力。”

      此时,车马停在燕王府门前。容瑾之掀帘,车夫递入一盏小巧的花灯。

      容瑾之接过,放在裴桓手中。灯光柔和,软化了几分锋芒和凌厉,他轻声细语,“不急。裴公子归家路途幽暗,带盏灯吧,夜安。”

      听容瑾之提起那句‘道不同不相为谋’,裴桓一噎,良久,才缓缓道,“容公子,如今不正是与裴某道不同不相为谋吗?至少,明面上是。”

      说罢,裴桓朗声一笑,笑了片刻,却没有正面给容瑾之一个答案,只是点了点头,“嗯,快了。”

      “多谢容公子。”裴桓从容瑾之手里接过那盏灯,轻声道,“夜路不便,容公子也要当心,夜安。”

      裴桓站在府外,目送容瑾之的马车渐远,直到长街尽头没有踪迹可寻,他才转身回府。

      “逢时。”彭远义的身影出现在裴桓面前,脸色愤愤,“京城满城风雨都在传你如何荒唐,都在传空幽完了,燕王府完了,这你也能忍?老皇帝逼我们至此,难道还要忍下去?”

      呸,那群人懂什么,只知夜夜笙歌,歌舞欢娱的纨绔,还有老皇帝……今日他能杀了裴伯父,裴大哥,明日他就能让宦官捏造罪名处置了空幽。

      “不忍了。”裴桓轻飘飘一句话让彭远义宛获定海神针,“但还是那句话,隔墙有耳,我们还没回空幽之前,不许在外面表现太过分。”谁家造反还大张旗鼓。

      “我明白。”彭远义点点头,道理他都懂,他才没傻到去跟人宣扬要造反。

      棋盘上,裴桓在一步一步取代另一个执棋人,成为推手,破而后立。

      元鼎十六年六月初七,国子监老学究葛世镜,殿上谏君反被诬告僭越谋反,罪证确凿,皇帝下旨将他关入大牢,十日后问斩。

      元鼎十六年六月十五,大梁曾受葛世镜教导的学子,在葛世镜被行刑前,拼命找寻证据以表葛世镜清白,奈何他们找全了证据却晚了。

      殿前见君时,牢狱传来葛世镜身死,对外称‘畏罪自杀’,学子愤愤不平,但不敢多言。葛老死后,新贵容瑾之请辞离去,不见踪影。

      元鼎十六年十二月初八,燕王裴桓于空幽起兵,一举夺下大梁几座城池,来势汹汹。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13章 不破不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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