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筝戏法》凤举

11、物是人非

　　泰安镇宁静而祥和，每天看着太阳东升西落，做做风筝，陆元章觉得自己也许会一辈子这样下去。他的错觉很快被打破了。

　　从风筝铺那条街开始，整个镇子发生了某种变化。先是卖胭脂水粉的金大娘，发现名贵的胭脂水粉卖不下去了。然后是点心铺老板抱怨做点心的原材料涨价。这年头，生意真不好做啊。

　　大家这样抱怨着，陆元章也开始留意自家铺子的变化。虽然每天都在做风筝，可是想想，已经很久没人来买了。现在不是旺季，但往年来往的客商并不像今年那样少。

　　如果非要在买卖中挑一个赚钱的，那就是棺材铺。这些日子棺材铺生意忙活的很，请了两个帮工。棺材铺老板以前是个沉默阴郁的人，现在都变开朗健谈了不少。

　　“小陆？好几天没来铺子了吧，前些时候你到哪去了？”变得健谈的棺材铺老板让陆元章有点不习惯。“有一个远房表妹要嫁人了，请我过去。”

　　“那你去的时间不短啊。”“反正也没什么生意，顺便在外面看了看。”边说边走，陆元章只想赶紧结束这个话题。可是棺材铺老板并不想放过他。“是啊，一般的生意都不好做了！”看着棺材铺老板精神抖擞、红光满面的样子，陆元章敷衍着：“是啊是啊。”脚下却快步遛进了铺子。

　　风筝铺的房顶，在他回来的第二天就找人修缮了。陆元章这趟回来有了钱，干脆一股脑把整个屋顶都修缮了一遍。坐在空荡荡的铺子里，门口传来棺材铺里客人热闹的攀谈声，陆元章忍不住嫉妒。‘他的生意怎么就那么好呢？’

　　房间的“千里眼”风筝被陆元章拿到铺子里来了，他本来是想知道郡主现在有没有去镇海侯府。等咒语念完后，画面上显示的却是一副骇人的场景，黄色的土地一望无际，龟裂成大块大块的，上面寸草不生，不知是驴子还是马的头骨白森森的裸露在地上。

　　忽然远处走来一群白事的队伍，个个披麻戴孝，撒纸钱的撒纸钱，搀扶着哭的扶着哭，中间还有四个人抬着棺材，以及拄着孝棒的人。队伍后面还有一家办白事的，走的方向不同，但所隔不远。陆元章想知道这到底是哪里，画面便一晃来到一处石牌楼，甘州。

　　原来是甘州。刚才画面晃过时，陆元章看到附近的山坡上到处都是新起的坟墓，白色的招魂幡迎风招展，一片片，一堆堆，像是漫山遍野新种的花。

　　怎么会这样，陆元章想，怪不得棺材铺石老板生意这么好，遭了这么大的灾，泰安竟然一丝风声也无。物伤其类，看了这出人间惨剧，陆元章心情也郁郁，沉默了良久。

　　日子一天天过去，风筝铺的街坊也变得不太和气了，经常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争吵起来。大家似乎都变得疑心重重，像是被什么蛊惑了，慢慢换了张面孔。

　　陆元章变得更不愿意去店铺，整天待在老宅种种菜，养养花，除了偶尔去集市上买点粮食，其他日子几乎不出门。“千里眼”风筝是个好东西，陆元章想知道什么，念动咒语，镜面就会显示出千里之外的场景，一开始陆元章还觉得新奇，时间长了，渐渐觉得无聊。

　　他发现，除了偶然相识的郡主，他也没什么惦念的人。也许陆家又远房亲戚，但陆元章没见过，从小他就和父母生活在泰安镇，也没什么人来拜访过。孤单一个人，陆元章经常一整天都不说话，那本《阴阳术法》他又重新拿起来参悟。

　　某一天，他正在院子里收菜，黄叶被秋风捎进院里，有点冷。一道熟悉的声音把他拉回群体社会，“陆大哥！”陆元章抬起头，曦华郡主趴在墙头，开朗地笑着叫他。

　　“小姐？！你怎么”陆元章看着几个月不见的郡主，忽然反应过来，赶紧把院门打开。院子里一个接一个，哗啦啦进来一堆人。一号、二号、三号、四号、五号，定明和尚，郡主，赵嬷嬷。原本空旷的院子一下子变得有些拥挤。

　　“阿弥陀佛，陆施主，好久不见！”陆元章吃惊地望着定明，嘴张了张，犹豫了一会儿才问道：“定明师傅？你，怎么和他们在一块。”话音刚落，小四便道：“和谁？”糟糕，话说得还是太快，不小心把真实情绪带出来了。

　　“和这些，大人。”陆元章委婉了些，奉承一下，应该不会计较了吧。

　　定明师傅很上道：“此事说来话长。陆施主，我们路过此地，郡主想来看看你。”

　　想到郡主，陆元章的表情柔和下来。之前其实也不是不欢迎，只是太久没和人交流，变得笨拙了，还有些轻微的被打扰的不适。

　　把郡主一行人请进门，陆元章发现郡主长高了。才几个月，就长高了。陆元章让郡主他们先在家休息，他去买菜。

　　一号让小五跟他一起去。陆元章心理有点怀疑。等到了半路上小五和他解释了原因。

　　原来之前小五和他置气是因为误会，殊胜寺的时候，小四在房梁上偷佛宝，陆元章刚好进来；后来方丈拆穿的时候，陆元章又先一步被请去方丈住处，小四便觉得是陆元章告的密。小四逃跑时告诉了小五，小五觉得陆元章和他们不一心，便疏远陆元章。

　　得知事情的真相陆元章真是哭笑不得，当时的心情确实很糟，但事情都过去了。而且，大概率以后也没有交集，陆元章大度的选择了原谅。其实像这样能说清楚是最好了，他最烦那种说不清楚，却暗隙渐生的感觉。陆元章有些感慨，一路上沉默了许多。

　　这么多人只买些菜肯定是不够的，陆元章又到酒楼定了些菜，中午来取。

　　回到院子里，气氛却很不对劲。郡主眼巴巴地望着他，陆元章后悔忘了给郡主买点糖人儿。出于愧疚，陆元章不太熟练地和他们拉家常。

　　“小姐，你们怎么又返回来了。”

　　郡主道：“我不用去外祖父家了，我现在要回自己的家。陆大哥，你和我们一起走吗？”

　　‘走不走呢？’陆元章不太愿意去。“小姐，我还有铺子里的生意要照看，不能去了。我做了一个新玩意儿，也许能帮你们。”众人都一副好奇的神色。

　　陆元章把自己做的“千里眼”风筝拿来。“小姐，你摸一摸镜子，心中想象的画面就会出现在你面前。”

　　这么神奇？侍卫一到五号都是一副严肃认真的样子，陆元章心中闪过一丝快感。连定明都有些吃惊，“若能成真，陆施主真是天赋异禀。”

　　陆元章听后，快速念动咒语。与此同时，镜面上的场景慢慢清晰。

　　还是茫茫黄沙，寸草不生。一群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灾民正坐在地上围在一起。人群中央是一大口煮粥的锅，几个士兵有条不紊的洗菜切菜，再把这些野菜丢进锅里。

　　这时一个器宇不凡，眼神睿智的青年人走了过来。郡主变得激动起来，侍卫们也神情诧异，不自觉向前探身，围得更紧了。

　　那个青年人穿着一身铠甲，腰中挂着佩剑，像是个将军，身上却没有煞气，只是多了威严与贵气。身后跟着四个小兵，个个精神奕奕。

　　青年人说了些什么，那些施粥的小兵马上开始施粥。灾民们纷纷一拥而上，围在锅边。青年人看着眼前的场景，并没有要干预的意思。反而是走到人群后，一个小女孩的身边。

　　这个小女孩一头黄毛，脸上脏兮兮的，唯有一双眼睛，又圆又大，只是略微无神，有些可怜。青年人慈爱的摸了摸她的头，温和地与她说着什么。

　　耳边忽然传来郡主的抽泣声。陆元章回头一看，才发现郡主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父王！呜呜呜呜”郡主哭个不停，众人也没心思再看风筝上的画面。镜子上的画面便消失了。

　　赵嬷嬷把郡主搂在怀中，轻声安慰。却也忍不住跟着轻泣。

　　过了一会儿，侍卫一号道：“郡主不要难过，我们很快就能见到殿下了。”

　　郡主从赵嬷嬷怀中抬起头，泪眼朦胧的点了点头。

　　陆元章悄悄走出房门，来到院外。等心情平静了点，他先去烧了饭，洗了菜，又准备去酒楼拿酒菜。

　　小五不知从何处冒来，自告奋勇道：“我去拿菜吧。”“嗯，也行。”陆元章把拿菜的任务交给小五，自己开始做菜。三号又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边，问他用不用帮忙，说着就帮他炒菜了。四号也很有眼力见儿的拿了凳子给他坐。

　　陆元章心里微微有些慌张，暗暗揣测着他们想干嘛？

　　没过多久，小五把酒菜取回来了，三号炒的菜也好了，米饭早已蒸熟。

　　大家开始吃饭，为了照顾定明的口味，陆元章还特意点了几个好吃的纯素菜。这顿饭大家都吃的很开心。除了陆元章心中压抑着一丝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