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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夜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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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来了。
月冷清清地升上天,青烟似的薄雾笼罩住蛰兽般的皇城。
大晏皇宫共有宫殿七十五间,纵横交错,构成四百多条深长甬道。
而今夜,三百多条驻满了西番军队。
唯有一条最偏僻的,由远及近,嗒嗒传来两道疾奔声,一大一小,急切异常,呼呼搅碎在寒风里。
“娘,我冷,跑不动了。”
通体素缟的男孩松开手,气喘吁吁蜷下身。
沈临月顾不得那错误称谓,一把将他捞起裹进自己怀里,用跛掉的脚继续巍巍闯进风雪里。
“殿下,我们只有挺过此刻,来日才能保护你的臣民。”
突然,头顶乍飞过几只惊雀。
静了三四秒,果然,一阵兵戈铁马声喊打喊杀地涌进来,乌泱泱震成一片,踏得宫地都在颤抖,不消片刻,又被泠泠相接的刀光剑影所覆盖。
沈临月懒得分辨这新闯入的兵是敌是友。
自西番趁先帝崩逝之隙攻进皇城以来,一切都变得乱糟糟,内鬼外应估计不得少。
而她眼下最大的任务,就是护好晏廷琅。
其次,保护好她自己。
争取活着继续当这冤种宰相,再为晏廷琅辅政几年。
“娘,我们快到了么?”
快到了。
再左拐几百米,右拐几十米,就是冷宫了。
任那群大老爷们嫌女人阴气重晦气,应暂时不会想到攻进这来。
“呜呜呜娘,廷琅害怕,嘤嘤嘤嘤……”
嘣!
沈临月毫不客气地弹了一下晏廷琅脑门,凶神恶煞道:“不许哭!再哭让你把《帝经》抄十遍!”
晏廷琅立时如小猫咪般乖乖将头贴靠在她怀里。
马上没事了。
再逃个几十米。
他们“孤儿寡母”今夜就安全了。
“沈临月。”
骤然,冷宫门前响起一道再熟悉不过的嗓音。
淡淡而尾音略沉,仿佛在此等候了他们许久。
沈临月闻声一僵,不动声色地将晏廷琅护在身后。
“我道是谁呢,”她扬起唇,挺步亮相,“怎么,淮王殿下此刻不去上阵杀敌,保家卫国,倒有闲心跑冷宫里来寻我了?”
“若只是寻我倒也无妨。”感受到晏廷琅小手在抖,沈临月眸光愈加一凛,“你最好没有其他心思。”
男人未言,只斜倚宫门端凝她,良久,皱着眉从阴影里走出来。
“你话怎么变这么多。”
晏景桓很高,常年习武愈显魁梧,走近后够将她全然埋进自己的身影里。
“就这般疑心我?”
沈临月抬起头,他的面容无从逃避。
鼻梁挺拔,眉目深邃,一双常常紧抿成线的薄唇。
最是冷峻凌厉之人。
她定定开口:“我害怕你。”
晏景桓微愣,不置可否地挑挑眉,鼻间嗤出冷笑,声音慢条斯理地落下来:
“沈临月,我不懂,你教我。”
他极具挑衅地捏住她下巴:“既然都姓晏,这皇位谁坐不是坐?”逼她同自己四目相对,“你既是臣子,辅佐谁不是辅佐?”
沈临月被晏景桓钳得生疼。
啊啊啊这个莽夫!
眼睛一瞟,见他靠得极近,转手便迅速抽走他腰间的佩刀,拔了直直抵到他胸口。
沈临月喝道:“松开!”
晏景桓放开。看到她红了的下巴,立生出几分歉疚。
“…抱歉。”
他没想与她动怒。
“晏景桓,你话既说了到这份上,我不妨也直白问你几句。”沈临月丝毫未有收刀的意思,反而更近了近,“这大晏将来总归是我俩斗,不差这一时,眼下坦诚,彼此心里算留个底。”
“你问。”
“你是不是想当皇帝?”
“是。”
“近日西番叛乱,跟你有没有关?”
“没有。”
“那你今晚为何不去抗……”
“沈临月。”
晏景桓眼帘微掀,轻轻叹息,竟流露出一丝委屈。
“你就没有发现,战火声渐停了?”
她动动耳朵,除开一些嘈杂,此前震耳欲聋的马蹄声,的确没了影。
沈临月转念明白。
后续涌进的兵马,大概就是晏景桓带来的援军。
她刀往回缩了缩,忽想起什么,再度气势汹汹地抵上去。
“你小心点。”晏明桓低垂目光,唇角压成一条线,“刀不是这么拿的。”
“回答我,”沈临月毫不领情,“今夜缘何找到冷宫?又为何而来?”
黑夜融融,月色缠在树稍挂落一缕缕绸光,照着她如小鹿般紧戒的眼睛,也由此变得扑闪明亮。
晏景桓看了许久,缓缓将目光从她脸上离开,继续下移道。
“你脚受过伤,跑不得。”
“入城后,我让他们肃清西番敌军,我专来找你。”
末了,又补充道:“和…太子殿下。”
“我接你们去安全的地方。”
沈临月眯眼打量他几番。
罢了。
她同晏景桓好歹故人一场,她了解他,不是会在这些事情上偷奸耍滑之人。
刀柄垂落收了鞘。
“那你如何想到……我会往冷宫跑?”
缩在沈临月身后许久的晏廷琅,见两个大人之间气氛稍有缓和,也蹦出来叉着腰跟沈临月一起嚷嚷:“怎么想的怎么想的!”
上弹下跳活像个气鼓鼓的小肉包子。
“闭嘴!”
两人异口同声地回头一喝。
沈临月顿觉不对,炮火转移:“我是他老师,是他喊娘的人,我可以骂他你凭什么骂?”
“我是他叔叔,”晏景桓神情倨傲,当仁不让,“凭长辈教训没礼貌的小辈。”
沈临月噎住。
两人对峙良久。
晏景桓瞧着眼中向来老成持重的女孩,此刻怒目如炬一副恨不得要杀了他的模样,蓦然低头笑出声。
“沈临月,”他环臂抱剑,笑意不减,漫不经心地绕指把玩着剑穗,“别说冷宫了。”
又猛然弯腰故意用嘴唇极轻极热地擦过她耳畔:“你想跑到哪里,我都知道。”
气氛升温,暧昧异常。
沈临月只觉得无语。
她白眼翻上天,本能地想推开他,晏景桓却先蹲下身。
“上来吧,”他正经了颜色,”抱着廷琅。”
“不要。”沈临月冷漠即答,“晏廷琅每顿都吃四碗,你背不起。”
“娘我没有……”
“别闹了。”晏景桓笑,“你腿伤要紧。”
沈临月稍一掂量,还是作罢。
她可不敢。
对方无论身躯体力武力,都大她好几个量级,如此毫无防备地将自己和廷琅交给他,万一这人路上动了歹心,他俩不得随时陷入险境。
“不必了,”沈临月攥紧晏廷琅连连后退好几步,揖礼,“若有心相助,烦请淮王殿下,在前引路。”
晏景桓见她如此也没再说什么。
大晏皇宫还是那四百多条深宫甬道。
今夜三百多条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唯有一狭长甬道间,三束影子静静错落曳在石板地上。两长一短,最长的那个遥遥领在前,稍短的与最短的小心翼翼跟在后。
闻着这一路浓浓的血腥气,沈临月心下哀切。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若未来她同晏景桓之间必然有一场角逐,那她宁竭尽所能与其久久斡旋纠缠,也绝不愿轻易触发任何一点战争。
“晏景桓。”
趁偃旗息鼓,沈临月壮着胆子开了口:
“我若为相,只辅佐正大光明的君王,绝不俯首于逆臣贼子。”
“……”
“西番也好,你也好,只要我沈临月在一日,这江山便是晏廷琅的,谁也别夺了去!”
晏景桓问:“你脚还能走吗?”
“你我好歹旧友一场,我不想同你对立。”
“如果脚痛……”
“听到没有!”沈临月恶狠狠地夺过声,“大丈夫欺负小朋友不算什么本事!”
其实她也不清楚,自己心底究竟在害怕什么。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十几年宦海浮沉,她哪一步不是如此走,谁都没怕过。
“知道了。”
半晌,晏景桓竟传来轻笑。
“首辅大人。”
这声“首辅大人”怎么听都像揶揄。
沈临月睨一眼晏廷琅,晏廷琅点头会意,即刻从袖间掏出一把沈临月塞给他防身的石子,朝前头的晏景桓准准射去。
晏景桓头也没回尽数接过,甚至还耀武扬威般举起手臂挥了挥。
笑意悄然漫开在她看不到的嘴角。
他想,正如她所言,他们来日方长。
慢慢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