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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思念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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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月色朦胧,薛星熠站在太极殿外,等待太监去通报嘉正帝。
从出生起,薛星熠进过无数次宫,却只踏入过太极殿三次,每一次都刻骨铭心。
第一次是十六岁那年,他在殿中得知父亲战死的消息。
第二次也是十六岁那年,他在殿中接受母亲被杀的事实,请旨前往北漠。
第三次是十八岁那年,他在殿中接过皇祖母的遗物,再次前往北漠。
如果可以,薛星熠这辈子都不想再踏入这个地方。
于千万人而言,太极殿代表着权力中心,代表着无上富贵,是无数人想要趋之若鹜的存在。但对薛星熠来说,这里不仅是他痛苦的来源,更是汇聚了世间极脏、极罪的万恶之地。无边权贵的另一面是无边的罪恶,就如太极殿的层层白雪下埋的不过是森森白骨。
这般想着,大太监盛万全就带着满堆的笑容小步跑来了,
“世子,天寒地冷,皇上让您快进去暖和暖和。”
“好,有劳盛公公了。”薛星熠缓过神来,脸上挂上了淡淡的笑容。
“世子可真是折煞老奴了,圣上一直在殿里等着呢。”
太极殿内,年近半百的嘉正帝坐在龙椅上。
五年过去,他看起来又老了很多,两鬓的头发已然花白,双目也不似以前一样有神,身上仍带着皇帝的余威,但却和记忆中的皇帝舅舅相差甚远。
或许,在很久之前,眼前的嘉正帝就已经亲手杀死了自己记忆中的舅舅。
看到薛星熠进来,嘉正帝看起来极为高兴,立即阻止了他行礼。
他从龙椅上站起来,走到薛星熠面前,用力拍了拍薛星熠的肩,带着满脸的激动与骄傲。
“煜之啊,你这次可立了大功了,朕一定要好好奖赏你。”
薛星熠退后一步,拱了拱手,答道:“守护边疆,保家卫国,本就是煜之应做之事,不敢以此为功。”
皇帝满脸不赞同,摇了摇头说:“小时候你们兄弟几个,你是最为活泼的,原以为长大后不会像他们一样无聊,怎么现在也学会用套话来糊弄舅舅了呢。”
听到嘉正帝这样说,薛星熠内心骂着皇帝这只老狐狸,面上却重新换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这不是怕圣上骂我不稳重吗?如果舅舅非要奖赏煜之的话,就把乐歌姐姐赏给我吧,我从十岁那年就盼着她能来薛府唱曲了。”
“你小子,这都二十三了也不赶紧成个家,还天天在外面不着边。”
“成家就是找了个人管着自己,一个人自由自在的多舒服,想去哪玩就去哪玩了。”
“看在你刚回来的份上,这段时间朕就先不逼你了,让你先自在两天。”
“谢皇上隆恩,那圣上,乐歌姐姐还能来薛府唱曲儿吗?”
“行,你立了这么大的功,就这么一个要求,朕还能不满足你吗。”
嘉正帝说完揉了揉太阳穴,又慢慢走到龙椅上坐着了。
薛星熠看到老皇帝累了,心想自己终于可以回去了,谁想在这劳什子太极殿站着。
“天色这么晚了,皇上早些歇息吧,煜之就不打扰了。”
“嗯,你刚从北漠回来,这段时间就在府里好好休息休息,等过段时间朕再给你安排事。”
“好,煜之告退。”
薛星熠走后,盛万全从后面走了出来。
轻轻给嘉正帝倒上茶后俯身问道:“圣上,明天要老奴把乐歌送到镇国公府吗?”
“去吧,也不知道朕这个外甥是真傻还是假傻,不过既然他要了乐歌,也省得朕再冒着被他发现的风险给他安排人了。”
“好,那老奴明日就去找乐歌”
“你记得提点一下她,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别把事情给朕搞砸了。”
“是,陛下放心。”
*
大片阳光散落,皑皑白雪化成水从房檐滴落,寥落的几只麻雀在院里觅食,叽叽喳喳地说着让人听不懂的话。
薛星熠洗漱完毕正从房里出来,就看到杜行谦出现在院门口。
“煜之,昨晚陛下问什么了?”
“没什么,不过是问我要什么奖赏。”
杜行谦皱着眉头问:“奖赏?”
“嗯,我向他要了乐歌过来。”
“太乐府的乐歌?”
“嗯?我们杜大公子也认识乐歌?等会儿就让春意把这话传给嫂嫂。”薛星熠笑着拿扇子砸了下杜行谦的肩膀。
“说正事呢,乐歌十五年前入宫,在皇帝身边待了这么久,你确定她不是皇帝暗中的人?”
“暗中人肯定是的,不过是皇帝的暗中人还是谁的暗中人那就不一定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薛星熠眼神暗了暗,“没什么意思,杜大公子就别一脸担忧样了。退一步讲,就算她是皇帝培养的探子又怎样,没了乐歌,还会有其他人,老皇帝可能让我离开他的眼睛?还不如来个会唱歌又善解人意的乐歌呢。”
杜行谦无奈地点了点头。
“只能先这样了,到时候你多注意。”
“嗯,放心吧,我心中有数。你大早上不在家陪嫂嫂和我小侄女,就来问我这件事?”
“不是,昨晚你进宫去了,王恪他们几个说要在飞仙居庆祝你得胜归来,让我叫你一起去。”
薛星熠摇了摇扇子,答道:“行啊,正好向这京城四大纨绔学学怎么当纨绔。”
“不用学,你现在就活脱脱一纨绔样,大冬天的还扇着扇子。”
“不懂了吧,这是我们年轻人的风流,可不是你这而立之年的老男人学得来的。”
又被说成老男人的杜行谦无奈至极,“男子三十而立,自始得承功立业,乃风华正茂之年。”
“知道了,风华正茂的慎言兄,我们还是快去飞仙居赴宴吧。”
*
飞仙居内,四大纨绔正在雅间聊天。
所谓四大纨绔,乃王恪私人所封,后盛传于汴京,由左相之子王恪,宋将军之子宋子野,礼部侍郎之子刘璋和以及苏都尉之子苏沐行组成。
但若说真纨绔,四人中只有王恪一人担得起。
“都快日中了,煜之兄也该来了。不行,我出去看看。”王恪说着就要往外面走。
刘璋和闻言赶忙拉住王恪。
“恪兄莫急,煜之兄昨日刚回城,想来可能是多休息了会儿。”
“是啊,恪兄不用着急,我们出去倒像是在催煜之兄,还是在这等着的好。”苏沐行在旁边补充道。
听到刘璋和和苏沐行这样说,王恪犹豫了一下,转向宋子野询问意见,见宋子野点头,王恪只好又回到座位上。
这边王恪刚坐下,薛星熠和杜行谦二人就到达了飞仙居门前。
作为京城第一大酒楼,飞仙居确实兴盛至极。
这里的一顿饭钱,能解决普通人家一年的饭食。
另外,除少数王公贵族可以随时在酒楼吃饭,其余人均需提前和飞仙居约定好日期。也正因此,富家子弟更愿意来飞仙居吃饭,以彰显自己的尊贵。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飞仙居还是这么兴盛,没受一点影响啊。”薛星熠叹道。
“毕竟飞仙居后面那位可是一直圣宠不衰。”
薛星熠挑了挑眉,“那位能引着老皇帝宠她十年,到底也不能是个简单人物了。”
“宫里的,又哪有简单的。”
“也是,简单还能在宫里活着。这么多年不见,也不知道王恪那小子长成什么样了,还有子野,别还是个和你一样的闷葫芦。”
“好了,我们快进去吧,别让他们等急了。”
薛星熠甫一进门,王恪就扑了上去,给了薛星熠一个熊抱。
“煜之兄,你终于来了,我刚还想出去找你呢。”
“出去找我干嘛?我又不是不来了。”
“这不是五年未见,想赶紧见到煜之兄吗。”
“行了,坐下聊,都站这干嘛。”
“好,煜之兄和慎言兄快坐,我这就叫小二上菜,给你们接风洗尘。”
薛星熠对着王恪笑骂道:“五年过去,王恪你小子拍马屁的功夫没少长啊。”
听见薛星熠这样说,王恪笑的更加灿烂了。
“什么拍马屁,这明明是我们兄弟的真情实感。”
又一句不要脸的话下来,刘璋和实在忍不住了,“恪兄颜之厚矣,令人望尘莫及。”
一行人哄堂大笑。
苏沐行笑着说:“璋和兄说笑了,恪兄实乃真性情也。”
被众人笑着,王恪不羞也不恼,只顺着苏沐行附和:“沐行说得对,我这是叫真性情。”
看着这群小子互相调侃,薛星熠也不自觉放松下来,但是兄长的架子还是要端起来的。
“你们也都是及冠的人了,怎么还是这么不着边际,多跟子野学学,稳重一些。”
王恪急忙反驳,“煜之兄你可别被他的表象骗了,比起我们,子野平时也是不遑多让的。”
刘璋和也跟着附和道:“子野兄确实如此。”
“别说子野了,煜之兄,慎言兄,我们快喝酒吧,这可是我从我爹藏酒库里偷来的好酒,据说是藏了得有一百年了。”
“你又偷王叔的酒,小心回去还得挨揍。”宋子野忽然说。
王恪嘿嘿一笑,洒然道:“子野放心吧,我给他换了个一样的坛子,他认不出来的。”
“确实是好酒,值得王恪挨一顿打。”
苏沐行顿了顿问:“听说北漠盛产好酒,煜之兄在北漠有喝到什么好酒吗?”
薛星熠抬头瞥了一眼苏沐行,又悄然收回。
“喝是肯定喝过,不过北漠的酒太烈,不像京城的酒,绵柔悠长,让人陶醉。如果你们想喝,过几天我让人送到你们府上。”
苏沐行讪笑:“多谢煜之兄好意,不过我这身子喝不了烈酒,怕是要辜负这好酒了。”
薛星熠把酒杯放到桌上,一只手打开扇子扇了两下,对着苏沐行哂笑道:“喝不了不喝就好,真喝了可是辜负自己了。”
“什么辜负不辜负的,沐行不能喝就不喝嘛,我能喝,煜之兄送给我两壶呗。”
“行,过两日就送给你到府上。”
酒过三巡,王恪整个人都醉醺醺的挂在宋子野身上,大着舌头跟薛星熠说话:“煜之兄,今日喝的尽兴,等过几日我再请你喝好酒。”
宋子野对喝醉酒的人无法,只能架着王恪和薛星熠告别,“煜之兄,慎言兄,今日我们就先回去了,等改日再聚。”
薛星熠点了点头,看着四个人晃晃悠悠地离开。
“慎言,你看他们四个这样,有想起什么吗?”
“没有,我从来没喝醉过。”
薛星熠摇了摇头,哑笑一声,又拿着扇子飘飘然的扇了两下。
“我倒是想起来致珩和守豫了,当年我们也像他们这样,一起喝酒,一起骑马,一起侃天侃地。那时真是年少,见人就标榜自己少年侠气,每天都谈着‘死生同’、谈着‘一诺千金重’,可临到头来,却不过似黄粱梦一场。”
“煜之,一切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毕竟人生一世,乐匆匆愁也匆匆。”
说着薛星熠像是被自己逗笑了,“北漠这么烈的酒没喝醉过,倒是被这汴京的小酒灌醉了。行了慎言,我先回家了,你也回家吧。”
“你这还能自己回去吗?”
薛星熠摆摆手。
“放心吧,我酒量比你好,醉不了,先走了。”
薛星熠拿着一把扇子走在大街上,似天上仙人一般潇洒风流。
不知是酒浓还是情浓,在这热闹熙攘的人间,仙人心中也恍的生出了无限悲恸。
“楚致珩,周守豫。”
好像只要还念着这两个名字,曾经的友人就能重新出现在面前。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生死同,一诺千金重,一诺千金重啊。
我们曾经一起穿过繁华的汴京城去埋一坛酒,也一起游过荒凉的郊山去猎一只豹,我们在树下躺着看桃花落下,也在山上站着看水流疾湍。
如果终究只能是明月共,漾孤篷,那之前的一切不如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