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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江上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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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叶纷纷而落,天边的连片橘红透亮,映红了大地。
壮观又衰败。
浦江口一群车夫聚在一起,肩上搭着汗巾,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天就要黑了,哥几个再拉一趟回家?”
“也行,听说最近城门外老有枪声……”
“这世道不太平,保命要紧。”
说话间,远远地一位女子走过来,戴着落下面纱的帽子,容貌看不真切,不过身上的打扮却是极讲究的,身姿绰约。
“去临安街。”
“好嘞,您请上车。”
车夫拉得飞快,倒也还算稳,不一会儿便到了街口。
“多谢。”
楼道里没有灯,她不受影响地往前走。
才走了没几步,她就感到自己的前面有什么东西挡住了路。
“小姐,老爷有请。”
楼里静了静。
“抱歉,今日已非营业时间,有什么约,明日再来。”
面前的人还是没有让开的迹象。
女人也不催。
良久,面前的人似乎往旁边挪了一步。
女人上楼,进了屋。
前几日游浦江时她随手记了几笔,闲来无事便动手补了补.
顾斯来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
门半掩着,窗外华灯初上,灯红酒绿,屋内昏暗如灰,女人穿着一件墨蓝的旗袍,一排盘扣从颈处顺着腰线在大腿处停住,露出纤细白嫩的腿,勾勒出姣好的曲线,长发披散,葱白的纤纤玉手间是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眉眼隐在白色的烟雾中,看不真切。
身子一半在光里,一半隐于暗。
像个艺术品。
顾斯敲了敲门。
她转头。
西黎是个混血儿,这于顾家不是什么秘密,他们想查什么,不会费一点力,她索性也就没遮,明艳的五官带着强烈的冲击力,那对淡蓝色的眸子如深海。
她又转回了头,没有动作。
顾斯关了门,在她身后站定。
她的目光所即之处,是一幅笔墨尚未干透的画。
画上是浦江。
活的浦江。
仿佛连天边暗沉的乌云都在飘动。
“西黎小姐好手艺。”
男人的声音带着常年发号施令的信服力,却又意外的悦耳。
西黎掐了烟,起身开了灯,满室通亮。
男人一身笔挺的衬衫,眉眼锋利,高挺的鼻梁在脸侧拓下一片阴影,身高腿长,手弯外搭着件外套,最上面一颗扣得紧紧的扣子上是引人暇思的、凸出的喉结.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她的声音淡淡的.
顾斯轻笑了声:“西黎小姐放心,今晚是我们唐突了,时间这东西,顾某最不缺了。”
西黎倚在窗边,勾唇。
军阀混战,海城动荡,连顾家老爷都有些沉不住气了,威名远扬的顾家独子却在这说有的就是时间.
“今晚顾某是专程来送赔礼的。”
西黎抬眸。
刚才坐的椅子上放着一套进口画具。
“拿走。”
顾斯耸肩:“送出去的东西断没有拿回来的道理。”
“拿走。”
顾斯绅士地欠了欠身,退出去:“早些休息,顾某不打扰了。”
屋里又静下来。
顾斯的身影还未走远模糊,便听见走廊里不大不小的响声。
画具被扔了出来。
西黎习惯在晚上工作。
无边的黑暗,还有临安街上的灯火以及不知道从哪家屋里放出的音乐,缠络在一起,催生着灵感。
她隐在黑暗中,画下那些光与暗.
所以她向来日夜颠倒.
第二日顾斯来时看到的便是楼道里被丢弃的画具和紧闭的门.
他敲了敲门。
没有动静。
再敲。
门被拉开,女人换了身深兰色的旗炮,随意披了条白色貂毛的披肩,毛毯上是一双白嫩的脚,涂满丹寇.头发尚且凌乱着。
西黎开了门就转身进了屋,一言未发。
顾斯自若地进去,带上了门。
女人走到桌子边穿上了拖鞋,身子倚在桌子上,伸手拿起打火机和烟,把烟含在嘴里,姆指一滑,烟头火星点点。
“睡得很晚?”
语气像是多年的好友。
“这不是顾大公子该管的事。”
顾斯恍若未闻:“怎么不多睡会?”
西黎嗤笑了声,呼出一口烟:“有人楼道堵不够,还想拆门。”
顾斯笑:“唐突了.”
一看到他这副收尽戾气温和纵容的样子,她就无端烦躁。
“我不掺和你们的事,请回吧。”女人的声音平静无波。
“今天不是来为难你的.我订了雀戏班的座,一起去看看?”
“抱歉,没空。”
“已经付了订金了。”
雀戏班如今确实一票千金。
西黎掸了掸烟灰;“简单,扔了就是。”
顾斯似乎惯会屏蔽她的话,转身离去:“楼下等你。”
那天西黎当然没有下去,她在屋里补了顿觉。
出门买东西时门童交给她一个礼盒,一看就价值不菲。
西黎让门童连带着楼道里的画具一起扔了。
可顾斯像是真的很闲,每日必来一趟,换着花样的送东西,不论西黎收不收。
到最后,西黎直接让门童把人拦住,应付也嫌累了。
但她的画不能拖。
她直接无视一边的顾斯,拦了辆黄包车去往浦江口。
那天码头的人极少,她直接上了包下的茶楼包厢.
这里位置极好,窗外便是波澜壮阔的浦江.
她看着看着,慢慢入了神。
直到远方忽地传来不绝的枪声与炮声,响彻云霄。
西黎被惊回神。
下一秒,一双温热的大手捂上了她的双耳。
轻柔地。
隔绝了嘈杂。
她又无端烦躁起来:“我说过,这个活我不会接。”
男人的眼眸深如幽开,像有无数的漩涡,直要将人吸进去:“西黎,我不是因为那件事.我就是我自己。”
西黎一噎.
我就是我自己。
我是在遵从自己心底的欲望。
多好听的话啊。
自去浦江口过后,西黎又把自己关在屋里画了几天画。
门童扔掉的礼品不减反增。
直到她的烟抽完了。
喉间痒痒的。
她受不住。
西黎把帽子戴上便出了门。
临安街的烟酒店还得往里走,西黎从后门离开,没打车,直接从巷子里穿过。
这一带小巷子多,不熟悉的人容易迷路,有些冷清,风一吹,还有微弱的回首,饶是西黎再胆大,也有些后悔。
怕什么来什么,才走了没一会,西黎就察觉脖间一凉.
刀。
有一把刀架在她的脖子上.
身后有一股难闻的味道,像臭水沟里出来的.
她几乎立刻反应过来。这不是顾家的人,也不是别家的人.
这就是一个常年混在这一带的打劫地痞.
她强行压下喉间那股恶心的感觉:“放开我!”
“闭嘴!钱!给钱!”
又是一股臭味.
非一般人能承受。
再加上被劫持的精神高度紧张焦虑,西黎没忍住,干呕了声。
这一声像是导火索,西黎感受到脖子上那把刀明显动了动,皮肤上带着刺痛。
“臭娘们,呸!”
刀子再度逼了逼。
“给钱,听到没!”
她的皮肤嫩,这么两下她已经被痛意席卷了,说不出话来。
刀子还要再动,忽地被一颗石子从后面打飞,离开了她的脖子。
同一瞬间,男人利落地踹向地痞的头部,用西黎看着都能感受到的力度。
她靠在了一边的墙上,腿微软。
“有烟吗?”
那头地痞已经被收拾得服服帖帖,顾斯走过来,高大的身材一下把她拢入阴影中。
鼻尖是一股清冽的味道,形容不上来,让人舒心。
男人皱着眉,身上带着未收尽的锋利:“抽什么?不要命?”
她一怔。
这段时间以来,顾斯从未说过重话。
他的目光停在她的脖颈上,像有化不开的墨。
白嫩的皮肤上血痕触目惊心。
忽地,男人微微俯身,目光专注,手轻轻抚去冒出的血珠。
距离陡然拉近。
他的指腹带着薄茧,西黎没忍住,瑟缩了一下。
远看来,像是他在亲吻着她的脖颈。
“离远点……”
“眼神不好,看不清。”他说着,倒是直起了身,神情认真,“这种巷子也敢走?胆子挺大,不怕把命弄没了。”
这个时候倒是有了几分大将军的样子.
“走了,带你去上药。”男人顿了顿,伸手将她的帽檐抬高了些,目光与她的相对,“压这么低干嘛。”
“西黎的眼睛很好看。”
西黎一时愣住.
那一瞬间,有光刺破黑暗。
她是个混血儿。
不知道父母的国籍,不知道父母的名字,哦不,小的时候她一度以为自己是没有父母的。
睁开眼看到这个世界的第一眼,就是波涛汹涌的浦江。
她被放在木舟里,抛进浦江,连同一打钞票。
她也许是一段一夜情的意外,也许是个贫苦女人的拖累……她自己也不知道。
这些说法还没有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好听。
后来她被一个孀居的姨太太收留,勉强度日。
周围总有人议论她的蓝眼睛。
在那个对外国佬颇为好奇议论颇多的年代。
一个孀居女人,一个江中弃儿。
放哪都是一份谈资。
再后来,姨太太病死,西黎于她非亲非故,没道理继承她的资产。
她带了当年那打钞票,到临安街租了房子。
偶尔接几个画画的活以维持生计或是出门,她总想戴个帽子把帽檐压低,盖住那双眼睛,盖住半张脸。
那双蓝色的眼睛,就像在无时无刻地提醒她她有个不干净的身世,提醒她她其实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
提醒她她一直在被人抛弃。
所有人最后都会走。
只留下她。
所以她慢慢学会在别人进入自己的世界之前先把人赶回去。
就好像这样……也不算被抛弃了.
西黎终于松口,答应了顾斯的邀约。
他们一起去剧院,一起去茶楼,一起去看浦江。
海城是别家的地盘,西黎感觉他挺嚣张,肆无忌惮的。
那天海城下了一场大雨,听说浦江差点决堤。
顾斯来时半边身子都湿了,西黎拿了干毛巾帮他擦拭。
他似乎格外的累,眼下乌青一片,难得没有与她逗趣,懒散地靠在沙发上,捻开了两颗衬衫扣,揉了揉眉心
“西黎。”
他的声音哑得像猛抽了一包烟。
西黎走过去。
他将她揽在怀里:“张海宁最近有些动静……你愿不愿意同我暂时离开海城?”
“阿黎,我想带你去见我父亲。”
西黎心尖一颤,漏掉半拍呼吸。
“好。”
顾斯望着他,眼眸深深。
他低头,绵密的吻落下。
被抱上床时,女人的声音细软:“桌上……有画,你拿去应急吧。”
男人动作一顿,俯身继续吻上她的唇瓣。
顾斯将近半月有余没有再来,西黎每日画了画便动手为他做些小玩意儿。
她盼着同他一起去北方,去见顾老将军。
快到一个月时,街上都在传,海城要失陷了,顾家同张家打起来了,西黎不自觉地揪紧了心。
顾家来人的那天临安街上的人已经搬得差不多了。
门是被踹开的.
两个穿着军装的人走进来。
没有顾斯。
“顾斯呢?”
那两人面无表情:“我们是奉将军之令前来。”
“带我回去吗?”
其中一人嗤笑了声。
就那一声,让西黎的手都在颤抖。
“你这种女人,也想妄图攀上将军?若不是为了那张特殊的浦江图,你以为你能有这么好的运气。”
轰地一声,有道惊雷自西黎头顶劈开,她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如坠冰窟。
——我就是我自己。
——西黎的眼睛很好看。
——阿黎,我想带你去见父亲。
……
良久,女人颤抖着摸到了烟和火,猛吸了一口尼古丁,平复下了情绪。
海城最难攻下,因为难渡浦江。
而西黎对这个世界的第一印象便是浦江,因此她每日必会去看一次浦江,并画下它的变化。
没人比她更了解浦江。
从一开始,他就是为了那画而来。
她笑得凉薄。
“他不敢来见我?”
无人应答。
西黎死了。
死在了最爱顾斯的那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