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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梦 ...

  •   夜色浓稠,像化不开的墨,点点繁星嵌在其中。
      聆玉院里,窃窕的身影侧躺在美人榻上,纤纤玉手堪堪支住脑袋,双眸微闭,似是睡了.
      “夫人,老爷来了。”
      殷怀玉闻言,睁眼,抬手用那冬梅手帕掩面打了个哈欠,接着青葱似的指尖带着帕子轻压了压眼角。
      青苔迟疑了下,还是继续道:“不过……老爷已经在四姨娘院里歇下了……”
      殷怀玉动作顿了顿,抬眸,顺着百叶窗看见了天边那轮满月.
      须臾,殷怀玉收回目光,瞥向石桌上的菜,声音淡淡:“把菜都收去厨房吧,让人明日去城南施些元宵,就说是唐珩给大家的元宵礼物。”
      “顺便让茉莉去挑些胭脂礼品,明日送去偏院那边。”
      “是。”青苔慢慢退下,将要出院,还是顿住道:“夫人,夜已深了,奴婢还是先伺候您梳洗歇息吧。”
      殷怀玉起身,坐到梳妆台前,垂眸看着铜镜里的娇容:“无妨,今日我自己来。”
      青苔不再多言,依言退下。
      殷怀玉晚寝时惯例只有青苔茉莉两个一等丫头侍在一旁,如今两人也被她遣退,内屋静得出奇.
      指尖划过娇嫩的皮肤,她稍稍出了会神。
      回过神来,她很快梳洗完上榻.
      罢了.
      左右不过今日兴致好添双筷子的事.
      今日月色太美所以才等得久了些.
      就是这般的.
      ……也只能这般。

      隔日天气难得不错,殷怀玉由着青苔为她挑簪子,茉莉笑道:“夫人,刚刚祁府的丫头过来,道是祁夫人邀您一同去踏青。”
      殷怀玉笑笑.
      祁夫人是她的手帕交,不同于为了做好唐夫人的虚与委蛇,她们之间从来都是以真性情相待。
      正欲应下,忽地听道:“劳烦夫人暂且婉拒一二,我有要事相商。”
      进屋的人一身玄色衣袍,墨发半束,一双狭长的丹凤眼眼角有颗小痣,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不辨喜怒。
      当真是公子世无双。
      唐珩恐已有半月未曾踏入这聆玉院,殷怀玉微微恍了会子神。
      再回神,青苔已为她挑好了一支成色上好的猫眼蝴蝶簪,静静立在一旁.
      他面上不见半分笑意,话里倒是没失了她面子.
      那颗眼角痣看着风流多情,她却领会过其中的薄情。
      唐珩从来都是这样,外人面前疼爱有礼,能做的面子绝不会省。
      也因为这一点,殷怀玉也一直配合着他做个备受称赞的唐夫人。
      青苔和茉莉作为她的陪嫁丫头跟来,自是看得分用,心中暗叹,作然将屋中的奴婢尽数带走,替他们掩上了门.
      “老爷今日前来所谓何事?”她语气淡淡。
      唐珩眉头微皱,很快又舒展了些:“听鸣风说你在城南施元宵。”
      殷怀玉等了会,未闻后话,轻扯了扯嘴角:“妾身的本分罢了,能为老爷分忧是亲身的荣幸。”
      唐珩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他是本朝的大将军,皇帝不时赏赐美人给他这个玉面修罗,他从未拒绝过,偶尔也去偏院歇歇脚,解决生理需求,大部分时间留在前院。
      可他极少来聆玉院。
      她是两家父母为他指定的妻子,除却洞房与每月初一十五这种老祖宗定下的日子,他几乎不去碰她。
      唐珩不太记得清殷怀玉刚进唐府时的样子了,只记得她永远都极冷静。
      这一点同他有些相似.
      进府半年来不争风不吃醋,帮着他把后宅管得妥妥当当,时不时还帮他做些顺风之事.
      是个聪明的人.
      蛮子时有动静,前方战事吃紧,百姓惶惶,饥民闹得尤甚,她以他的名义做善事,只会使他出征更顺利。
      “听说你昨日给偏院送了批胭脂……”他再出口时声音不自觉柔了些。
      殷怀玉心中一刺,声音依旧平淡:“管理后宅是妾身的本分,走的账已让管家清算了。”
      对了,就该是这样。
      他同她做面子功夫,她也配合他同他做面子功夫。
      她把一切都做的无可指摘,还不像旁的女人那样麻烦.
      这样最好。
      他本就无心情事。
      两人交集太少,真有空闲竟是无话可说。
      唐珩很快离去,从始至终连坐都未曾坐一下。
      殷怀玉手靠在石桌上,轻轻闭上了眼。
      很好。
      殷怀玉,你做得很好。
      她忽地开始庆幸昨日他未曾过来,未曾看到她精心准备的一桌佳肴,未曾与她共享这无边月色,未曾看到她流露的柔情。
      唐珩没有心。
      可是她有。
      她见不得他一分一毫的心疼。
      她不需要心疼,那不叫爱。
      她是从小娇生惯养,知书达礼,听过政局的殷家长小姐。
      她要做一个清醒知趣的,骄傲的殷怀玉。
      她要亲手斩掉那些错觉。
      青苔和茉莉进来,轻声道:“夫人……祁夫人那边……”
      “婉拒了吧,便说我身子抱恙。”女人抬手轻而慢地揉了揉太阳穴,“茉莉,扶我上床再歇会。”
      “……是。”

      不久便是官宴,唐珩作为大将军也得去。
      殷怀玉收拾妥贴便出院走向等在门口的翩翩公子,余光瞥见偏院门口偷偷站着的目光不善的四姨娘,穿了件桃粉的春衫,当真是千娇百媚。
      她极轻地泻出一两分笑意来。
      偶尔殷怀玉还是觉得快意的。
      即使唐珩不爱她,可他敬她。
      在后宅之中,女子能拥有这份敬意,便已是足矣。
      再譬如此时,再受宠又如何,还得乖乖与她行礼,这种场合也依旧不能去。
      走到马车前,唐珩冲她伸出手,勾唇:“夫人,上车吧。”
      男人的手心有一层薄薄的茧,与他冷淡招人的样子不甚相符,她却瞬间想到了他一身戾气驰骋疆场的样子。
      殷怀玉左手猛掐了一记手心,抬眸娇笑,就着他的手稳步上了马车:“有劳夫君。”

      很快到宫中,她与他携手入座。
      他那张脸即便已婚也依旧招人,很快引来在场女眷的目光。
      忽地,他轻笑了声,侧身抬手为她抹去了嘴角的酒渍:“夫人还会贪酒?”
      一瞬,屏息凝神。
      唐珩很快坐回去,自然得仿佛这个动作他已做了千万次。
      可他这些动作不仅引起了女眷们的骚乱,还打乱了她的思绪。
      殷怀玉忙再次抬起酒杯,堪堪掩饰面上的不自然。
      再转头,他游刃自如。
      她到底没忍住,抬杯时苦笑了下。
      唐珩的父亲是武将,母亲却是名门闺秀,自小对他要求严格.
      所以他是最不像将军的一个将军。
      他翩翩有礼,运筹帷幄,从容礼貌,还战功赫赫,教人挑不出一点错处,找不到一点是非。
      他不像他的父亲,心直口快,所以被有心之人挑了错处被弹劾.
      而她就在他的温柔与冷淡中拼命维持体面。

      宫宴结束后很长一段时间,蛮子更加嚣张,唐珩很快奉命出征。
      战事越发吃紧。
      不知过了几月,三月还是五月,城中有人说蛮子已兵临城下,将军投降,皇帝已准备出逃。
      偏院那几个一天闹得比一天厉害,一个赛一个的能折腾,殷怀玉懒得管.
      殷家传信,让她备好去乡下的物件。
      这便是战事确实严重了.
      她拒绝了,转身让青苔准备一个小佛堂诵经。
      “青苔,茉莉,你们跟了我这么久,最后的日子,自己决定去留吧。”
      两人俱是一惊。
      “夫人,我们自小跟着您,生死相依。”
      殷怀玉不再多言,转动着手中的佛珠,闭眼诵经。
      女人脸侧有个还未消的巴掌印。
      那是前不久殷夫人来扇的.
      殷夫人的开场白是“你是我们殷家的女儿,我们决计会护你周全”到最后气急了扇了她一巴掌:“殷怀玉!你还是我教出的女儿吗?皇上都往行宫赶了,你要死要活地在这痴情个什么劲!你以为刀枪是过家家!唐珩说不准早死了!再说他杀了多少蛮人,你是他夫人,被抓到你就惨了!”
      殷怀玉当时很平静,给她跪磕了三个响头,头上鲜血直流:“女儿不孝,但夫君未归,出嫁随夫,女儿不能走。”
      “唐珩就是死了,我也要等他的尸首。”
      在那天之前,她一直都以为维持这体面到底不算太难。
      终究还是露馅了。
      约莫再过了十天,蛮子便攻城了。
      夜晚极静,风吹得呼呼响。
      彼时唐府里,哦不,应该说整个京都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唐珩满身是伤被鸣风背回来时,殷怀玉正在念经。
      鸣风伤也重,才进聆玉院就躺在了地上,了无声息。
      殷怀玉心尖都在颤,走过去轻轻抱任唐珩。
      “没想到,我竟是要等你死了才能抱一下你。”
      想到尚书府严苛的礼仪与家训,殷怀玉苦笑了下.
      许是憋了太久,一笑,脸上有了表情,眼眶里的热泪便不管不顾地滑过脸庞。
      终究还是不太体面。
      压了这么久,到底还是没办法自欺欺人.
      “唐珩,你那群姨娘都跑了个干净。”
      “不过也没关系。”
      “阿玉陪着你。”
      院外很快传来动静,似是破门而入的声音。
      “搜!搜出那个汉人将军的妻子!”
      殷怀玉吸了吸鼻子,俯身吻上他的唇,热泪模糊视线,再起身,男人英俊的脸庞上也有了泪珠。
      她满意而释然地笑笑:“挺好。”
      “倒像是你也为我哭了一回。”
      站直身体,殷怀玉抽出鸣风身上的剑,正好蛮人破门而入。
      两厢对立,殷怀玉将剑架上脖子。
      “我就是唐珩的发妻,本朝尚书府长女。”
      “唐夫人,殷怀玉。”
      玉手一划,冰冷的剑刃割破咽喉,滚烫的热血喷涌而出,落了几滴在地上男人的那颗眼角痣上。
      一切如同枯朽的旧事一桩,大梦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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