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伴生 死于同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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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室中，087与张婧元对视着。
即使作为被保护良好的人类，在那一刻，她放弃了对于同为人类的白衣人的信任。
假如说她先前对于研究所的信任值是百分之五十，那现在已经是百分之零了。至少作为异类和怪物的087没有伤害她，而人类“同事”无数次拿食物威胁她，强迫她与怪物对峙，使用点击椅，给她毫无用处的急救按钮……
那个正被她在心中唾骂的白衣人冯悠，此时正坐在监控器前，戴着耳机。舟山试验所有着完备的自动检修程序，跳闸后两分钟，就自动重新接入电源。
耳机里正传来那古老失真的声音。
“你经历了一场不错的旅行。”
冯悠骗了张婧元。她完全能够听懂087究竟说了什么，实验所中的任何一个人，只要能忍受那摩擦似的噪音，也都能听懂。
她要是让张婧元怀疑她，怀疑整个舟山试验所。她在提问时暗示张婧元长期处于被研究的状态，不给予理由和有力的证明，武断地将张婧元送进13实验室，并提供了那个毫无用处的，用毛衣链改造的宝石按键模型……在这种情况下，张婧元才有可能对087产生信赖的心理。
她误导张婧元，让她认为087拥有绝对的力量，能帮她逃出去。
而她要做的事，是让张婧元与087真正结合。
失去伴生物的087是不完整的，再加上抱卵期的衰弱与精神紊乱，才会急于在那片小湖泊中休憩，进而被研究员发现。
她要伴生物心甘情愿，与087融为一体。
她急切地盯着屏幕，由于已经40多个小时没有合眼，她的眼中正充满红血丝，可眼神却贪婪又兴奋。
“你好像被周围的人骗了，不过，我尝试过帮助你。”087说。
张婧元抬起头，她感到自己已经适应了恐惧，甚至能直视087巨大的双眼，“是……你在窗外吗？”
那些水草……根本不是水草，而是087的腕足？
“是我。”087垂下一只腕足，缓缓递到张婧元面前，“他们曾经切下了我的一截腕足进行研究，那时候，我通过这段肢体逃走了。”
那次腕足切片的工作，实验产生的高危化合物并未被妥善处理。
“我的意志能够寄生在任何一块□□上，所以，当时他们以为我在实验室溶解，实际上我的本体早就不在这里了。”
张婧元呆了呆，她意识到自己似乎记得什么，那些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也回到了脑海。她在儿时曾与身体中的“不速之客”对话，那个声音，还有柔软湿滑的触觉……
二十多年来，她始终感到自己身旁有个不同寻常的家伙，可她从未告诉任何人。她知道这家伙一定存在着，可她又无法说服任何人相信。她望着087多双眼，积攒了亿万年的孤独似乎正在悄然溶解。
“所以……你变出了我？”
“我只是在你的身体里长大。”087说:“因为我的存在，你在早产中存活下来，你继承了我的生命……但你依然是你自己。”
“他们把你叫做伴生物，但其实，我更像是那个附属品。我需要你的身体，需要你的营养，我怀里抱着无数个你，也是无数个我……”087的肢体突然抽动，扭曲，仿佛正在压抑着失控的冲动，狰狞地张开腕足，向张婧元展示着她腹部攒成一团的一颗颗卵。
它们散发着金色的光亮，每一刻卵都是半透明状态，内里金色的生命体一下一下跳动，如同心脏。
她隐约感到这是一种邀请，于是她伸出手，轻轻触碰了其中一颗。
“生命需要延续，但未必通过繁育的方式……人类，诞生婴儿后，会感到某种成就吗？我们不同，我们诞生的不过是新的自己，那颗唯一能存活下去的，将会是新的我……我需要你。”
087的声音开始颤抖，她的腕足狠狠纠缠在一起，其中一只细小的腕足被绞得断裂，爆发出一阵强烈的金色光芒。她开始撞击地面与墙壁，伤口涌出的汁水四处飞溅，一颗颗卵在挤压中爆裂，滚落在地面，撞在了张婧元的脚边。
而她只是平静地注视着。
“我想……”她说：“我想离开这里。”
——怎么可能。她自嘲地想。
她觉得自己跑不掉了，即使不被舟山试验所的人折磨死，也会被面前这个怪物吞噬。即使在望向大寂静时，她像个刚脱离母体的婴儿，对母亲产生了巨大的留恋，但她清楚，自己是个人类。
舟山试验所的人编造谎言欺骗她，她不会相信；087说需要她的身体，她也同样不愿意给予。
她死死盯着面前近乎疯狂自毁的087。
“我不知道……我只是需要你……”
底层外神的力量极其虚弱，在失去伴生物的时刻重新孵化，很可能无法存活。
“你想结束这些吗？”即使被逼到了墙角，张婧元咬着牙，问出了这句话：“在人类的世界里，过度的痛苦会让人想要自杀。你也是这样吗？”
“我，无法控制。”
整栋楼仿佛遭遇地震一般摇晃，高密度墙体竟被撞击处了裂痕，地面也正在开裂，头顶的墙皮纷纷在面前掉落。
“生存是本能，但是，人永远有违抗本能的力量。”张婧元说。
作为伴生物，回归母体也是本能。
作为087，收回伴生物更是刻不容缓的本能。
刹那间，两只极其粗壮的腕足向张婧元伸了过来 。柔软的章鱼触手似的腕足将渺小的躯体包裹，张婧元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自己没法逃脱，即使是作为伴生物被母体吞噬，即使是……
她已经尽最大可能活下去了。
触手急躁地相互纠缠扭动，撞击，张婧元觉得自己坐上了过山车，上下翻腾，黏液沾湿了她的衣服，最后把她塞进了一个极其温暖的“腔”内。
温热的粘液将她牢牢包裹，浑身上下的每一寸皮肤都接触着柔软与滑腻的触感，她感到自己好像是回到了母体子宫里的婴儿，不用使丝毫力气，甚至连呼吸都不再继续。
她再也感知不到房间的剧烈颤抖，一切都如此平静，好像刚刚那场祸乱从不存在，更像是她从没来过这个地方。
原来被母体收回，就像是被融化在温水里一样。
作为人类，这应该是比较轻松的“死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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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2月28日，舟山研究所的主体大楼倒塌，将研究员埋在废墟下，无一获救。”
一则新闻推送点亮了张婧元的手机。此时，已经自动开启低电量模式的手机正被埋在废墟之下。
遥远的舟山人工湖泊后，一座空旷无人的岛上，张婧元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没有实验室的怪物，没有白衣人，只有平静的海浪与风。她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手中正捏着什么东西。低头一看，竟然是一颗金黄色的，如同鸡蛋一样的卵。
她惊讶地直起身子。
原来自己没有被吞噬，反而被087平安地带了出来？
那现在的087，难道就是……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章鱼卵”，半透明薄膜之下，仿佛有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张婧元闭上眼睛。
原来自己生活了二十七年，却从没有亲眼看看这个世界真实的模样。这那个被伪造的拙劣的世界里，她被所有人欺骗；而在这个真实的世界里，她又与所有人都不同。
突然间，她想起了那句她无数次在梦中听过的儿歌，那几句无厘头的话语。
“这世界热闹又拥挤，我唯一能听到的，你的声音，是永恒的寂静。”
啵的一声，手上的卵膜破裂，一只细小的触手从破口探了出来，搭在了张婧元的手指上。腕足内侧的吸盘虽小，但仍能牢牢吸住张婧元的手指，好像用尽了力气，有些可怜兮兮的模样。
她动了动手指，忍不住戳了一下那个圆乎乎的脑袋，而手里的“小八爪鱼”闪动着细微的金色光亮，似乎正在回应她。
“087太难听了，还是叫你大寂静吧。”她撑着身体缓缓躺回沙滩，任由手里的小东西吸附在她的掌心。
海风的气息是带着咸味的。
那么，先休息一会儿吧。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伴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