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即若离》长久雨

30、第三十章

　　李夜泊想过死，在妈妈去世后的一个周末，他无事可做，前所未有的清闲。
　　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他屏住呼吸想:就这样死掉好像很好，就像这样，没有声音，没有呼吸，无论活着或者死掉，一切都如此般静悄悄。
　　窗户被关紧，热气被困在房间中心，一片死寂。
　　李夜泊开始回忆，其实算不上回忆，李夜泊并不喜欢回忆，但有几处画面就是毫无章法且四处乱窜地闯入他的脑海，他被迫站在一旁以第三者的视角观察他的人生片段。
　　很小的时候爸爸去世，那时候他已经有记忆了，但记忆并不深刻，他唯一还能想起的就是那个晚上有人来他家敲门，他看到妈妈开了一个小门缝，然后听见门缝外的人跟他妈说他爸死了，尸体被运回来了，让他妈赶紧去接。
　　他妈赶紧推门出去，他跟在他妈的屁股后面，路很黑，他就一直跟在他妈身后。
　　慢慢的他长大了，上初一的时候，妈妈开始生病咳嗽，严重的时候常常一天下不了床，他开始照顾妈妈，打工兼职，送妈妈去医院住院。
　　那段时间大概是他最累的一段时间，在医院照看妈妈，干苦力活挣钱，睡觉时间被切割成各个零碎的片段，他的青春期大概就是在这样的日子里度过的。
　　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时，太短了，不够他用。
　　长时间不去学校班主任开始去医院找他妈妈了解情况，看到躺在病床上的人后，老师什么都没说，离开的时候把当天的医药费付了。
　　李夜泊晚上去医院的时候发现妈妈不在，临床的老奶奶告诉李夜泊你妈大概是回家去了。
　　李夜泊赶紧往家跑，晚上风很凉，李夜泊顾不上喘气只顾着往家跑，一口气跑到家推开门后看到他妈拿着一根绳子正站在板凳上。
　　他立刻冲过去把他妈从板凳上抱下来，两个人一起跌倒在地上，他妈坐在地上一拳一拳地捶自己，说自己活着只是个拖累。
　　他没有说话，只是垂着头，眼泪一颗一颗砸到地上。
　　他把他妈重新带回医院，陪他妈的时间多了起来，他妈让他去学校，他说不去学校也可以，然后把书和作业带到医院在他妈睡着的时候自学。

　　他妈妈撑了三个月，某个和平常一样的晚上，他妈喊李夜泊，让他过来说几句话。
　　那个晚上他妈很平静地闭上了眼，在夜里没了呼吸。

　　一分三十秒之后，李夜泊大口喘气，房间里只有喘气的声音。
　　他想起妈妈去世前对他说的，夜泊，你要好好的身体健康的快乐的活着。
　　躺在床上，李夜泊的眼睛依然闭着，眼角却无声地滑下一颗眼泪。
　　又过了一分三十秒，李夜泊起身，把房间的窗户打开。
　　房间还是一片死寂，李夜泊倒了一杯凉水一口灌进肚里。
　　然后李夜泊把课本装进书包里，第二天去了学校。
　　李夜泊开始了一个人的生活，刚开始并不习惯，但他没几天就适应了。
　　他的生活很简单，每一天都在过前一天的日子。学校，家，不上课不睡觉的时候去兼职，学校，家。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高三，李夜泊十八岁。

　　李夜泊遇到了一个人，十八岁的那个夏天。
　　那是一个普通的夜晚，他下晚自习骑自行车沿着海边的小公路回家，拐弯下坡的时候，季温就突然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那个晚上他无数次从床上坐起又重新躺下，因为他脑海里有个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的身影。
　　他从来没有想过另一个人闯入自己生活的可能性，但季温就是那样鲜活有生命力地闯入他平淡如死水一般的生活里。
　　季温爱笑，李夜泊爱看季温笑。
　　李夜泊觉得季温不笑很好看，笑起来又是另一种好看，季温总是让他移不开视线，他会不自觉且无意识地看季温，当他意识到这一点后他又会让自己移开视线，刚开始很不自然，不知道季温有没有注意到，后来他已经熟练到在季温不看自己的时候注视季温，在季温看向自己的前一秒错开视线。
　　他不喜欢问问题，尤其不喜欢问别人不想说的问题，他没怎么问过季温问题。
　　所以其实他其实算不上了解季温，季温的大多数，他都不太清楚。
　　季温似乎也不怎么了解他。
　　但这些都不重要，他们不需要知道对方的一切，只要待在一起的时候，季温喜欢，他也喜欢，这就够了。
　　他喜欢听季温和他讲话，碎碎念念讲个不停，喜欢和季温一起倒进沙子里，一起望着天，一起听风声，听海浪声，还有对方的呼吸声，直到地老天荒。
　　这是十八岁的李夜泊所经历的最美好的事。
　　后来季温离开了，他把季温送回家。
　　他永远记得季温说的那句“李夜泊，我没记住路，如果我要回去找你怎么办”
　　那时候他的心似乎被季温的手给揪着，他不想季温回去了，他想把季温给锁在身边，永远永远。
　　这很变态，李夜泊也很快意识到这一点，他不能这样，想也不行。
　　他本来打算就这样让季温进去，就这样互相分别然后回到没有对方的生活，时间久了，季温会忘记他的。
　　但他看季温一眼后又对自己宽松起来，他对季温说没关系，我记住路了，我会找到你。

　　高考结束后的那个暑假，他一直在打工兼职，攒了一点钱，暑假快要结束的时候，他收拾东西，其实没有什么东西，只有一个书包，他把录取通知书放进书包里，最后看了眼爸妈的遗照，然后把门上锁，离开了这个生活了十八年的小城。
　　离开的第一站，他去了季温家。
　　印象中的路依然很清晰，或许是他在脑海中反复回忆这条路的原因，他很顺利就来到季温家。
　　到的时候是晚上，和他送季温来时不一样，那时候下着雪，现在却异常燥热。
　　温度比往常高，热气烤着他的皮肤，让他的心也躁动不停。
　　扑面而来的晚风都夹着一股热气，李夜泊的白色短袖似乎被汗浸湿了一点，书包的肩带勒着他的肩膀，黏糊糊的很不好受。
　　李夜泊把书包放下来，站在外面吹了一会风，似乎想要把并不存在的汗气味吹掉。
　　二十分钟后，李夜泊抬手按了门铃。
　　没有任何回应。
　　李夜泊站在门口等了一会，一位阿姨出来了，隔着门问李夜泊要找谁。
　　李夜泊问阿姨:“请问季温在吗?”
　　阿姨摆了摆手冲李夜泊说:“你找错地方了，这里没有季温”
　　李夜泊稍往后退了一步，他能肯定，他没找错地方。
　　李夜泊看着阿姨又问:“请问之前住在这里的人是搬走了吗”
　　“没有，住在这里的一直是季先生一家”阿姨冲季温摆摆手“真的没有你说的什么季温，季先生马上要回家了，你赶紧走吧”
　　阿姨话音刚落，一辆汽车就缓慢向此处驶来，李夜泊背起书包往旁边让了让。
　　阿姨把门打开，院子里的灯突然一齐亮起来。
　　季先生的车经过李夜泊的时候，李夜泊往车里看了一眼，和季先生对上视线。
　　仅仅一秒，视线就错开了。
　　汽车开进院子里，阿姨又重新把门关上。

　　季先生吃完晚饭后坐在沙发上喝茶，问阿姨站在外面的人是谁，来干什么的。
　　阿姨跟季先生说是来找季温大少爷的，先生没吃晚饭之前就来了，在外面站了好久了，我告诉他找错地方了，这里没有季温，他也不走。
　　我这就让他回去。
　　阿姨说完正准备往外走。
　　“让他进来”季先生说。

　　李夜泊跟在阿姨身后，第一次进入季家的老别墅，第一次见到季先生。
　　季先生西装挺阔，翘着二郎腿，皮鞋锃亮，一只手放在曲起的膝盖上，另一只手拿着茶杯，一口一口的喝着茶。
　　阿姨把李夜泊引到客厅后悄无声息的离开，客厅里一时只有李夜泊和季先生两个人。
　　场面是极具压迫感的，季先生一句话也不说，似乎没有看到李夜泊。金黄色的大灯打的灯光全部照在客厅柔软的地毯上，李夜泊就站在那块地毯上，但不是中间，恰好错开了那金黄色的灯光，白色的短袖与整个客厅的富丽堂皇是那样的格格不入，但李夜泊的脊背始终和进来时一样直。
　　客厅里的老钟匀速地转动，分针从一转到三的时候，季先的茶终于喝完了，把茶杯放在桌上，看了李夜泊一眼，冲李夜泊笑了一下。
　　然后季先生悠悠开口问李夜泊:“你认识季温?”
　　李夜泊的视线无处可放，很随意的投射到空间的一个点上，季先生说话的时候点了一支烟，打火机扔到桌子上，李夜泊的视线移到季先生的手边，又移到沙发旁的矮桌上，在季先生的打火机旁，李夜泊看到了一张全家福，上面没有季温。
　　季先生似乎注意到了李夜泊的视线，指了指全家福上的一个小男孩说这是我小儿子，季长苛。
　　李夜泊并不想知道这些，季先生自顾自地解释，还有一个大儿子，出国留学去了，拍全家福的时候不在。
　　季先生又问了李夜泊一遍:“你认识季温?也就是我出国留学的大儿子”
　　李夜泊动了动嘴唇说:“是”
　　“你是他同学?还是他朋友?”
　　李夜泊的眼睛微微垂下:“都不是”
　　“哦?”季先生头微微扬着“那你找季温干什么?”
　　李夜泊抬起眼皮看着季先生:“我有话想对他说”
　　季先生把翘起的二郎腿放下，一只手夹着烟，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桌子，很善解人意地跟李夜泊说:“你叫什么，回头我打电话跟季温说一下你找他”
　　李夜泊的嘴唇动了动说:“李夜泊”
　　然后又从书包里拿出纸和笔，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递给季先生，说这是自己的电话，如果季温要联系自己的话就打这个号码。
　　季先生把纸条接过去，对李夜泊点点头说“你可以离开了，回头我给季温打电话”
　　“谢谢”李夜泊说:“麻烦您了”
　　李夜泊离开后，季先生看了眼那一串电话号码，把纸条扔进垃圾桶里，然后拨通了另一个号码，电话接通后季先生对那头说“调查一下李夜泊这个人”
　　“查查季温什么时候，在哪认识的他，和他什么关系。”

　　两天过后，李夜泊又来到季家的老别墅，又在门口站了很久才等到季先生，季先生从别墅里出来，似乎要去办急事，看到李夜泊站在门口后让司机停车。
　　季先生把窗户打开，冲李夜泊招手让李夜泊过来，李夜泊走上前。
　　季先生问他:“是上次来找季温的李夜泊?”
　　李夜泊说是的:“季温有收到我的联系方式吗?”
　　季先生很是遗憾地摇摇头对李夜泊说:“那天晚上我跟季温通话的时候提到了你来找他，我问他认识你吗，季温说他确实认识你，在那个沿海小城和你在一起相处了一段时间，那段时间他确实很开心，也很感谢你的照顾，但你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既然分开了，各自回到自己的生活里，就不用挂怀对方了”
　　季先生看了李夜泊一眼，补充道:“对了，你如果有什么想对季温说的可以告诉我，抽时间我会转告他”
　　李夜泊的手指屈起又放下，最后缓慢地摇了摇头。
　　季先生点点头说:“那就好，听说你考上了A大，很不错，既然从那个沿海小城考出来了，就好好读大学吧。还有，季温在英国读书，现在过得很好，你以后不用来找季温了”
　　说完话季先生看了李夜泊一眼，然后把窗户升上去，让司机开车。
　　李夜泊看着季先生的汽车一点点驶向远处，莫名觉得有点奇怪。
　　季先生说的话他不信，而且，他发现季先生似乎调查了自己。
　　李夜泊转身，看着季家的那座老别墅，大门紧锁着，里面很是富丽堂皇。
　　上次来他观察过，季温可能不在里面，季先生说季温去了英国。
　　站在原地，李夜泊想，自己应该变得强一点。
　　然后自己去找到季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