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之境》寻M

4、暗涌

　　不远处钢琴边一个男生缓缓从琴凳上站起，目光交汇的那一刻，胡安周围的人影、灯光、声响全都变的模糊，只有眼前这个因为距离看不太清长相的男生，是真实存在的，仿佛置身时光隧道，她看不清，也听不清周围，只有感觉变的异常灵敏，她感受到他深邃的目光，直直地，紧紧地盯着自己，他的眼睛幽如深海，仿佛在念着什么古老的咒语，胡安被定格住了，她呆呆地望着他，看着他一步一步朝她走来，渐暗的天色在他身上打上一层阴影，他带给她的感觉那么强烈，又有些虚幻，随着他的靠近，他的身影和轮廓变得渐渐清晰，他有着修长的身型，穿着白色的Tshirt和黑色的短裤，露在外面的肌肉有着坚实的弧线，他的脸有些瘦削，眉毛很浓有明显的眉峰，眼睛有些细长，他的鼻子也是细高，嘴唇不薄不厚此刻带着微微上翘的弧度，下巴有些平下颌分明，他走到她的面前低头看着她，他的头发有些长，此刻正不听话地从耳后滑落，柔顺的头发，为他增添了几分少年感，他在她面前缓缓蹲下，直到跟她平视，胡安看着眼前这张逐渐放大的脸，她想找到一些小时候的痕迹，可是没有，明明相差甚远的两张面孔，可是，胡安就是知道，是他。因为，那双眼睛。终于，胡安再次凝视那双眼睛，此刻，它已不复刚才的深沉模样，变成了一汪春日清泉，波光闪动，透着阳光与暖意，“你终于看到我了”，他笑道，声音中带着一丝熟稔一味玩笑和一抹自嘲，还有一些期待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胡安近距离看着这张陌生的男性脸孔，记忆中小男孩的形象突然变得模糊，男孩的眉毛，鼻子，轮廓都在消逝，最后，只留下那双望着她流泪的眼睛。

　　胡安忽然觉得眼睛有些刺痛，她低下头，在沙滩上写道：你谁？

　　胡安抬头，带着疑惑的表情，正好瞥见了他的无措，胡安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狡黠的笑容，望向他的眼睛睁得很圆，闪烁着星光，带着十足的调皮。他看着她的笑，也跟着笑了，有些如释重负，他好像也升起了开玩笑的心思“我是谁？我也不记得了。你能帮我想想么？” 胡安思考了一下，拿出手机，不疾不徐地打下几个字还加了一个问号，把手机转向他，“我为为什要帮你？”，胡安歪着头，抿着嘴，观察着他的表情。他仿佛有一丝哀愁涌上心头，他盯着她，然后拿过她的手机，在她的手机上快速打着什么，胡安换注意到他的指节修长有力，跟印象中的小肉手，完全变了模样。他把手机屏幕展示在她面前“我愿意做任何事，为你”。胡安的心，被什么撞击了了一下。

　　“对不起，我错了，你说，你要我做什么才能原谅我呢，你让我做什么都行，不要不理我嘛” 过去的小男孩经常惹她生气，他在她课本上乱写乱画，把她最爱的玩偶藏起来，故意弹错琴键，每次惹到胡安不理他，最后他都会这样低声下气地哄她。那时候，她都让他做了什么呢？给她买娃娃，陪她看恐怖片，帮她写作业...可是，他们都长大了，不再是小孩子了，胡安想到了什么，她指了指海面，又做了一个憋气的动作，带着一丝挑衅的目光，望着他。

　　他愣了一下，然后欣然起身，脱掉上衣，把手机放下，转身朝大海走去，晚霞浅浅褪去，夜晚的大海比白日多了一丝深不可测，玩水的人们少了很多，而海水还在不知疲倦地拍打着沙滩，她看着他脚踝、小腿、膝盖、大腿、臀、腰、胸一点点没入海面以下，他转过身，看着她，朝她笑了笑，做了一个憋气的手势，然后，快速沉入海中。

　　小时候，在渔村，没有什么公园、游乐场，海边是他们最喜欢呆的地方，跟胡安年纪相仿的几个小朋友，基本都是男生，那时候，大人只教男孩游泳，而胡安就在岸边看着，后来他们很快都学会了，就开始自己玩，他们比赛看谁游得快游得远，或者看谁憋气时间最久。李渔是游得最快的，别看他的腿圆圆的，他的小胖腿在海中可灵活了，但是他从来憋气都是倒数的，因为每次她都会在岸边喊他“李渔，你快出来”，而他听他她喊他，也总会配合地浮出水面。她一般都会叫他圆圆，但是当她很紧张或生气时，就会喊他大名。而当她有求于他，跟他撒娇时，又会喊他哥哥，每次胡安多念几遍哥哥，他总会答应她的所有请求。

　　胡安看着海浪一排排拍打着沙滩，心中默念的读秒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她只能估算着时间，一丝邪恶的念头在心中升起，如果她不喊他，他能坚持到什么时候呢？突然两个人影快速朝他游了过去，他被托出水面，他把湿润的头发向后拨了拨，脸庞透着隐约的晶莹，他跟那两个人说着说么，还朝她指了指，那两个人扭头看了看胡安，又跟他说了什么，然后游走了。

　　他朝胡安笑得很灿烂，海面的光把他的脸映得像一颗珍珠，他抬手比了一个OK的手势，然后又蓦地沉了下去。

　　胡安的心跳跟着一起沉了一个节拍，她倏地站起，朝他的位置走去，海水比她想象中要凉，她越走越快，她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快速被海水包围，海水快要没过她的鼻子，她大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向前，她感受到耳内的压力很快跟海水达到了某种平衡，她不敢睁开眼睛，脚下已经没有了支撑，她漂浮在海中，静静地，一动不动。会有人发现她么？她在这里，看不到路，也回不去，只是静静地漂浮着，窒息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她感觉自己完全失去了重心，胡安开始挣扎，窒息的感觉很难受，无法获取空气的事实让她感觉到绝望，海水正一点点侵入她的鼻腔...突然一双有力的手扶住她的腰，她忽然想起下午在背后扶住她的那双手，接着她被一股力量带出水面。胡安大口呼吸，她下意识地抓住他的胳膊，眨着眼睛看着他，他看到他皱起的眉头，看到他眼里的无奈与责备，一瞬间，胡安再也忍不住然泪，胡安迅速低下头，眼泪无声地融入海水之中，她扶着他的手臂向上用力，想借力再次沉入大海，她不想让他看到她的眼泪，因为没有人想看到。可是他这次却没有配合她，他快速地，用力地，把她拉入他的怀中。他的双臂紧紧地环住她的身体，他们的上身紧紧贴合没有一点间隙。他有些生气她的放纵、过火，可是当他看到她的眼泪，看到她隐忍委屈的表情，他的心感受到的只有疼痛和恐惧。

　　她还是记忆中的那个小女孩，她是在外面受了委屈还可以装作一脸无所谓，但是回到家，遇到家人的询问，就马上忍不住眼泪与委屈的小姑娘。他记得有一次在学校，她跟另一个女同学闹矛盾，被对方用指甲把她的胳膊掐破，他当时不在场，只是听说是因为学校操场的秋千，一开始是她在玩，然后另一个女同学过来叫她离开，她不走，女同学就用指甲掐她，而她没有还手，但就是死死坐在秋千上。他看到她的手臂上多花了很多指甲痕迹，有些还冒着红血丝，很是心疼，然而她却一脸无所谓，炫耀地说，她占着那个秋千只到上课铃响也没有让那个女生玩。可等回到家，她的奶奶问她为什么看起来不开心，她突然就不住流眼泪，他在旁边说了事情的经过，她的奶奶却说“别哭了，有什么好哭的，像个受气包一样，下次再有人欺负你你就还回去”可是她却越哭越凶，停不下来，他在旁边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很难过，他想，如果她是跟他掉眼泪，他一定紧紧把她抱进怀里。如今，他终于做了他想做的事情，可是她却不会大声地哭泣了，抱紧她的双臂有些微微颤抖，滚烫的泪珠不断滴落在他的颈肩，无声地灼伤了他的眼，然后流进了他内心的某处荒芜。

　　不知过了多久，海水完全换上了深色的外衣，她的呼吸终于恢复平静，她拉开两人的距离，看着他，想张口，却又不知如何张口，“你转过去”，她艰难地开了口，最终，还是决定把想说的话写下来，他听话地转过身，她一手扶着他的肩膀，一手在他的后背上缓缓地，一笔一笔落下，本就感觉疲惫的她在哭过以后，更是觉得有虚弱，但她此刻还是聚精会神，把身体仅存的一些力气聚集在指尖，迟了近十年的三个字，终于有机会表达出来，她觉得上天对她还是有眷顾的。他感受着她的手指，等她一笔一笔写完，他缓缓转过身，看见她略低着头，红红的眼睛此刻又蓄满晶莹，她看着海面，下唇被咬得有些发青，他把她拉进怀里，这次是轻柔到了极致的。她的头靠在他的肩上，她的手想抓住些什么，可是除了抓不住的海水，什么都没有，最终，她双手握拳，环在他的腰间。她开口，“对不起，对不起”，微弱地，一遍又一遍。他抚着她的背，轻柔地，一下又一下。

　　宁静的夜空下，幽蓝的海水中，她看着他，小心翼翼地询问道“你能原谅我么？”“好，只要你告诉我，我是谁”，“李渔”，他点头，她笑了，笑容越染越灿烂，然后她闭上眼睛，向后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