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鸽》癫人散茶

2、第二章 有股泉

　　莲涟镇的一座山头上，有股泉。

　　多年前的晚上，那股泉自天上来，顺着山势，流向莲涟镇的大街小巷。

　　泉水从天际流下的景色很美，一生或许就只能见这么一次。

　　道路上都是泥水和从山上带下来的树木，泉水越来越多，汇聚犹如洪水泛滥，灌进了人们的家中，一些地基不牢固的房子直接塌了。

　　突如其来的洪水打的人们措手不及，一道凄惨的求救声敲醒了人们迷茫的脑袋。

　　是洪水来了吗？不，不对。

　　莲涟镇名字虽好，实际上却常年缺水，哪来的洪水？

　　哭泣声、嘶吼声、求救声渐渐响彻整个莲涟镇，没人再管水是从哪来的。

　　莲涟镇的正中央有一座高楼，名叫永歌楼。

　　那是一个家财满贯的富户为妻子修建的，只因妻子爱夜观星辰。

　　但不幸的是，就在永歌楼竣工当天，富户那体弱多病的妻子去世了。

　　富户从此闭门不出，整日坐在楼内以泪洗面，晚上就会望着满天星辰，思念着温柔贤良的妻子。

　　今日亦是如此。

　　富户正抬头看天，忽然见到一颗星辰散发出异常的光芒。

　　正心生怪异时，就看见不远处的山头上，满是星辰的天幕被撕开一角。

　　下雨了？不对。

　　是水！一大股水从天际流下，看不到源头！

　　富户惊慌失措地站起来，攀附着栏杆往下看去，洪水闯进了人们的家中，像洪荒猛兽般搜刮走了无数财产和性命。

　　不一会儿，绝望的哀怨声响彻莲涟镇。

　　富户呆愣又焦急的看着这一切的发生，我应该做些什么吗？

　　可旋即，他果断的想，不，我什么也做不了。

　　富户径直站在阁楼上，安静地注视依然往人间流落的泉水，看着悲剧和仙境的交杂。

　　…… ……

　　如今，莲涟镇依旧热闹，人流在大街小巷攒动，正中央的高楼依旧屹立在那。

　　要说哪里不一样了，那可是一眼就能看出来。

　　山头上，一夜之间忽然出现的泉水消失了。

　　仿佛从未有过那奇幻的景象，一夜之间丧命的人们也从不存在。

　　可是发生过的事物，总会留下痕迹的。

　　那晚，陡然间从天而降的巨大水流，使大山被冲刷出许多沟壑，仿佛一有水流就可以再次吞噬众生。

　　巨大的落差使高大的山头被削掉几层厚，树木也长不出来，动物也活不下去，原本茂密充满生机的山头，变得光秃秃，荒凉寂静。

　　那股泉虽然不在了，但那晚从天而降的泉水，却仍然在莲涟镇流动。

　　如今的莲涟镇是真的名副其实了，游客诗人无不想来探一探传闻中水乡的美景。

　　在莲涟镇出个门都要用小船，所有的房屋也都建在水上，人们傍水而居。

　　正中央的永歌楼已经无人居住，见证了那一夜悲惨过往的富户，不知所踪。

　　莲涟镇的水始终流不出小镇，这么多年了，那些水始终不见少，好像无穷无尽般养育着莲涟镇的后人们。

　　那股泉是什么时候消失的呢？没人知道。

　　每逢满布星辰的夜晚，莲涟镇居住的人们耳畔就会响起哭泣声，隐隐约约听不真切。

　　白天的时候，欢声笑语充斥着莲涟镇的每一个角落，夜晚凄惨绝望的哭泣声，又消失无踪了。

　　莲涟镇的人们很爱这儿的水，到了佳节不拜神佛，却会拜水。

　　甚至连有人死了，也会用环绕着莲涟镇的水，挥洒在尸体上，意寓着超生。

　　世世代代的人这样传承着，护着这儿的水，爱着这儿的水。

　　…… ……

　　听到这，众人高声喝彩，这光怪陆离的故事已经在茶馆，来来回回讲了不下百遍。

　　“老头！你就不能想些其他故事来讲啊？这玩意儿再好，听了这么多遍，大家伙也腻了啊！”

　　客人吃着碎花生米，高声说道:“再这样下去，茶馆里的人都得跑光咯！”

　　说书的老先生靠在斜椅上，摇晃着手里的蒲扇。

　　听见这话也不恼，悠哉开口，“我这就这么一个事儿讲，大家伙不爱听了也别勉强，不来就是。”

　　说完，老先生瞥了一眼茶馆外头，放下蒲扇，站起身背着手说:“等会儿有雨了，今天茶馆早点打烊，大家伙回家去吧，明个儿再来。”

　　众人看了看门外的天色，都以为他是老糊涂了，天还这么敞亮，怎么会有雨呢？

　　老先生看到众人的脸色，知道他们不信，索性也不管了。

　　“诸位要是还想喝会儿茶，就留下吧，小刘会晓得关门。”

　　老先生背着手走出茶馆，临门又低头喃喃:“不过等会儿雨下起来，可就不好走咯。”

　　茶馆里的人们哈哈笑，没再理老先生。

　　茶馆外的天渐渐转阴，乌云笼罩着天，客人们谁都没有注意到，要下雨了。

　　哗啦哗啦———

　　泼天大雨突如其来，客人们顿时全都傻眼，这老先生怎的如此厉害，竟能料到何时有雨？

　　众人没时间细想，只能趁着雨还未下大，冒雨匆匆跑回家。

　　小刘见人都走光了，出门想把晒在外边的茶叶收进馆里。

　　转身的瞬间，小刘瞥见一个身影孤身站在永歌楼上。

　　他眯眼仔细一看，是老先生？

　　老先生顶着泼瓢大雨站在高处，又没打伞，这么被雨淋着会生病的吧？

　　明天老先生要是没来馆里，准是生病了，得去送药呢。

　　小刘想到这就忍不住叹惋，老先生是个可怜人，本来有个温柔贤良的妻子可惜身子弱，尽管花大价钱寻名医，却还是走了。

　　那之后，老先生就一直孤身一人生活在永歌楼上，只在偶尔来茶馆讲讲万年不变的故事。

　　小刘暗自摇摇头，挂了打烊的牌子，关上茶馆的门。

　　高楼上，老先生望着不远处的山头，泼瓢大雨顺着山势汇成一道道水流。

　　这似曾相识的一幕，让老先生想起了往事。

　　已经没人会信了，那一夜的事听起来多么的奇诞荒谬啊。

　　雨水在山头上的沟沟壑壑里激荡着，落在老先生的心里，仿佛可以听见那一夜无数绝望的哀怨声，有些人或许还在睡梦中，刚一醒来就卷入了滔滔泥水。

　　许久，天空依然乌云滚滚，雨势稍微小了点。

　　一束阳光穿透阴沉沉的厚云，携带着无数雨点倾泻在山头上。

　　老先生忍不住攀附着栏杆，探身望向山头，如同目睹那一夜惨景般，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老先生被雨朦胧了双眼，天光云影在山头上看不真切。

　　雨声在耳畔回响，脑袋里勾勒出那一夜，泉水顺着山势向镇里奔流而来的景象。

　　是雨水，还是泪水，已经分不清了。

　　活着的只有他，仿佛是被上天眷顾的宠儿。

　　又像是被上天遗忘的弃子，独留他一个人记得，那一夜的仙境和悲剧。

　　众人都在家中聊着琐事的雨天，一个孤独而决然的身影从永歌楼落下。

　　那道身影好似划破了天际，雨停了，天晴了。

　　只有一个人在心中，看见一股泉在漫布星辰的夜晚撕开天幕一角，流落人间。

　　至此，不再有人知道。

　　莲涟镇的一座山头上，有过一股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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