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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别为我哭,我不值得 ...

  •   年夏在听见系黎昕说完的那一瞬间,双眼难以置信地睁大。她的眼角微微红着,喃喃地复述他的话:“你说,你的生母是三公主文司敏,你的父亲是二公子文司诚?”

      “是。”系黎昕不落痕迹地从她身前抽离,下意识地向后退。他眼底的光一点点地暗下去,像坠入深渊,一双眸子被地底的岩浆照得幽暗猩红。

      这是埋在他心底最不愿同人谈起的秘密。他身后的文家本就是他和她之间的一颗定时炸弹,不知何时就会引爆,他若来不及庇佑,就会伤得她遍体鳞伤。而他们现在,又隔着一条叫做杀父之仇的横沟,难以逾越。

      他想,他有什么资格能站在她身前呢?他连呼吸,都是脏的。

      原来他们之间,真的如她所说过的那样,是没有未来的。

      “你确实,应该会厌恶我。”

      系黎昕避开年夏的视线,转过身去,想转身离开。

      沉默,让空气像一块巨石,压抑得年夏呼吸困难,快要喘不过气。她看见绝望像海草攀上他的肩胛,湮灭他眼底的最后一点光。若是没有人拉他,他将被这无尽的沼泽吞噬,最后肝肠俱断,寸骨不剩。所以她伸手去拉他,从身后紧紧拥他,想将他从泥泞中拉回。

      “我不厌恶你。”

      年夏的鼻头微酸着,开口的时候莫名地带着哭腔。空气在他们之间凝固,她感觉到怀中的人轻微地颤动着。她生怕他没听见,又向他重复了一遍:“系黎昕,我不厌恶你。”

      “我的父亲教过我,做人应善恶分明,明辨是非。你没有过错,也没有做对不起年家的事,我不会因你的身份而迁怒你。我还应感激你,予我知晓事情真相。我信我的父亲若泉下有知,也当宽慰。”

      “所以,无论你拥有什么样的血脉,你始终是你。”她轻轻地吸着鼻头,环着他的力道更紧了几分。

      “你,在哭吗?”她刻意压制的啜泣声传到他的耳中,让他的心脏又一点点乱起来。他转回身来,抬手抚上她眼角的微红,低沉的嗓音像混着碎沙:“别为我哭,我不值得。”

      他早该知道她善良,勇敢,不会去计较那些。可他自当为她铺平康庄大道,而不是让她与他一起受累。

      咸湿的液体不争气地从她的眼角流下。她红着眼,踮起脚尖,义正言辞地同他据理力争:“你值得!你是我遇到过的最好的人!”

      暖意一点点地浸润他的指腹,她眸子里的坚定让他有些意外,以至于他的眼尾被染红,也变得湿润。他用鼻尖依恋地去蹭她的,告诉她:“夏夏,谢谢你。”

      年夏反手攀上他的指腹,与他十指交错。她踮着脚尖,突然吻上他的唇,像夏季的暖风,温热且令人留恋。尔后,她的双手攀上他的后颈,湿润的吻落到他的颈间,是她独有的霸道。

      “系黎昕,我想更多地了解你。你的过去,你的一切,我都想知道。”

      ===
      系黎昕在自己很小的时候就意识到了,这个世上根本没有人爱他。

      他记事之初,并没有“母亲”这个人的存在。只有一个叫做“父亲”的人,总是喝到烂醉,喝得兴起就抽起手边的东西打他,逼他边求饶边喊他“爹”。

      小小年纪的系黎昕,从这个他称之为“爹”的怪物身上,偶然知道自己的身世。他是本不该来到这个世界的怪胎,是母亲滥交的恶果。他所谓的“父亲”,去做了亲子鉴定,才发现自己所谓的“亲生儿子”,竟是自己女人和她哥哥□□的产物。所以他的“父亲”,带着小小年纪的系黎昕从文家跑了,然后用着敲诈勒索来的钱,过着终日饮酒的糜烂生活。而他的生父,疯了似地满世界找他们,只为让他们永远闭嘴。

      所以小小年纪的系黎昕,就已经意识到他并不被任何人所爱。就连他的生母,看他的眼神都是厌恶的,好像他是什么脏东西,一开始就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后来有一天,系黎昕突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实在没有盼头,还不如结束掉重新开局。所以他故意把行踪泄露给追杀的人,开始期盼人生完蛋的那一天。

      文司诚的人找上来的时候,小小的系黎昕正坐在人来人往的桥上。咸湿的海风吹起他额角的碎发,露出刘海下一截新添的伤口,正娟娟不断地往外渗着血。而他称之为“爹”的人,捏着他的脖子,像捏一个畜生,提出交换活命的建议。在被拒绝后,他的“父亲”又像牲畜本能求饶一样,跪在地上向来人哼哼唧唧地哭喊,最后疯癫地往他的嘴里灌着辛辣的酒,攥着他的后脑勺从桥上跳了下去。

      系黎昕被丢下去的那一瞬间,海风撩起他鬓边的碎发,他看见海面上的白鹭正挥着翅膀掠过海面。天空很蓝,海水是咸的。

      他那时想,等到了地府,一定要跟阎王爷说下辈子不做人了。反正没有人爱他,还不如当一只飞鸟,来去自在。

      但命运并不随他的愿。大人死了,小孩命大,捡回一条命,救人的民警却犯了难。民警打电话给他的生母,没想到被律师威胁说要起诉,好心结果差点丢掉饭碗。

      警察没办法了,只能把系黎昕送去就近的福利院。他长得好看,身体健全,脑子聪慧,只除了不爱说话。他面上总是挂着孩童的天真无邪,却远比同龄的孩子懂事,所以大人小孩都愿意亲近他。有人教他用语言,手指,甚至身体去取悦大人。他不露声色,照单全收,但心里也觉得龌龊恶心。再然后,他厌倦了这样的生活,把那些他觉得恶心的人,一个一个设计赶了出去。

      系黎昕自小便有过目不忘的本事,福利院里稍大点的孩子已经上了学,学会读书写字。别人做作业的时候,他便也在旁边学,翻阅图书。彼时他虽还没到入学的年纪,但凭着过目不忘的天赋,知识储备已经远比年长他的孩子还多出一大截。

      后来他替别人去参加小学竞赛考试。考试对他来说不难,他甚至在答完题后还有时间故意留马脚。竞赛成绩出来后,媒体像循着腥味的猫,果然顺藤摸瓜地找上门。

      系黎昕没告诉年夏,他第一次见到她,约莫便是那时。

      彼时他正被年长的孩子拖去小公园揍,年夏拿着花坛里的小石头,躲在花坛后面砸欺负他的大孩子,一砸一个准。眼看大孩子就要冲过去揍她,她又叉着腰爬在高处大喊,招呼远处的大人们过来:“我要代表月亮消灭你们!大人马上来了,你们等着挨揍啊!”可她藏在身后的手却抖得像筛子。

      小小的系黎昕身上很疼,只能躬着身子,微眯着眼问年夏:“你不害怕吗?”

      而小小的年夏毫不犹豫地摇头,伸手去拉他,奶声奶气地回答:“我爸爸说了,世上有好多大坏蛋。但是我们要相信光!只要眼里有光,心里有爱,就能横,横行,霸霸道,不怕坏蛋!”

      他在心里笑话她连成语都说不熟,却有勇气只身对抗恶势力。他记得她的左手腕内侧,有一枚小小的胎记,像一只刚破茧的蝴蝶。

      没过多久,系黎昕的生母文司敏找上门,还顺便带来浩浩荡荡的媒体。摄像机前,文司敏哭得像个泪人,痛斥她遇到的。而没了摄像机的地方,文司敏看向他的眼神却冰冷得像在看脏东西,充满厌恶。

      那时他就意识到,他是她这辈子抹不去的耻辱。若不是文老爷子的意思,她早就当她这一生不曾生下过他。

      系黎昕在文家的日子,好似在另一座福利院里。只是这里的同龄孩子不喜欢他,这里的长辈提防又唾弃他。他是文老养的一条狗,文老让他做什么,学什么,他便去做什么,学什么。

      小小年纪的系黎昕,比起跟在生父生母身边的时长,更长的是跟在文老身边。文老教他像狼一样去设计想要的猎物,要像狗一样去忠诚文家。而他学艺不精,前者学到了精髓,后者只学了表面功夫。在本该是无忧无虑的童年,他学会大人的那套城府,将所有的哀怒藏在面里,不能行于色,露于面。

      系黎昕也没跟年夏提,第二次见她,其实是在文家老宅,文老的寿辰宴上。

      彼时他穿着精心裁制的小西装路过别院,却被同龄的孩子扯着嗓子嘲笑他“人模狗样,还不是狗杂种。”他早已习惯这类令人难堪的谩骂,只不露神色地置之不理。可穿着小礼服路过的年夏却不依不饶,使劲拽着骂人的小男孩要他道歉。

      娇生惯养的小男孩哪里肯,“呸”了年夏一口,抬脚踹她,还伸手去扯她扎好的小辫子。年夏吃痛,抬手直接还了他一巴掌。而男孩身边的保姆不仅不拉开两个小孩,反而上前去打年夏,把她一把扯在地上揍。年夏气疯了张嘴便向她咬,去使劲薅她的头发。

      系黎昕傻了,冲上前要去扯开年夏,可她却寻着空隙气急败坏地骑在男孩身上,狠狠地扇他巴掌。

      “住手!”

      文老出现在院子的时候,看到的场景刚好是三个小孩和一个大人扭打在一块,场面极度混乱。而还没有人告状的时候,年夏虽然还骑在男孩身上,却先哇哇大哭,两手分别指着男孩和保姆向文老告状:“文爷爷,他俩打我!夏夏好疼!”

      虽然她说的是实话,可咬人动手的时候她丝毫没有含糊,压根没让他俩占半点便宜。

      许是年夏哭得太伤心,连文老都蹲下身哄她:“小丫头片子,不哭不哭。文爷爷给你做主,好不好?”

      “爷爷,明明是她动的手……”一旁的男孩刚要狡辩,文老却恶狠狠地拿拐杖揍他的腿,让他闭嘴。

      年夏见状又奶声奶气地嚎啕大哭,往文老的昂贵西装上抹鼻涕。

      “不哭不哭,文爷爷给你做主。”

      六岁的系黎昕觉得,比起文家这些不成器的子子孙孙,文老甚至更喜欢年夏一些。因为向来雷厉风行的文老,在看向年夏的时候,眸子里都带着温柔。但后来文老给系黎昕和年夏定娃娃亲,系黎昕又有些拿不准,他究竟是喜欢她还是不喜欢她。

      后来,年兆宇死于意外,年家从文家的圈子里消失。文司敏调任去N市时,把系黎昕也带了过去。再后来,文司敏调回Z市,系黎昕却一个人留在N市。他从未刻意去探查或留意她的存在,只当她是他生命中匆匆而去的过客,没有交集便是对她最好的守护。

      直到许多年以后,在某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早上,他失手撞向她,看见她左手腕上小小的蝴蝶胎记。她的习题册上写着她的名字:高二九班,年夏。

      遥远的记忆在他面前像开闸的洪水,让他的嘴角不自觉弯了。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期待:“又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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