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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 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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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水雾迷漫。刘姐坐在操作台边,吃一只刚煮好的鸡蛋,还有两个包子,这是林舒敏煮面的时候顺手帮刘姐做的。
见她卷一大筷子的白面条塞进嘴里,没嚼两下就咽下去了,刘姐目瞪口呆,忍不住开口,“也就放了盐巴的挂面而已,有那么香么?让你放点西洋菜你也不肯,都跟你说了没事,主人家大方,不计较这点。”
甚至那卷挂面,都是她额外付给采购人员的钱,拜托人家帮忙带的。
食指轻按在烫烫的面碗边,林舒敏沉默笑笑,还是大口吃面。她无意解释,自己心里对白吃白喝这件事感到多么别扭,加上带了李宝宝,行为举止就要更加小心。瓜田李下的事情干不得。
两人吃过早饭,开始了今天的工作。快要六点了,林舒敏打开大大的玻璃橱柜,从里面拿出咖啡机,刘姐前两天已经教过她做咖啡。
短短几天,在这不过方寸的天地间,两个女人因为一种相同的生存境遇,自觉地生发出了一种默契。一切有条不紊。
深红色的木质托盘里,一个白色小陶瓷杯装着热咖啡,碟子里放着两片黑麦吐司,林舒敏刚要端走,刘姐喊住她,用剪子剪了朵反季培养的栀子放在托盘上。
“好了。”刘姐瞅见林舒敏那眼神,“人家这是生活情调,就讲究这个。”
“我也没说什么。”林舒敏浅笑。
端着食物往二楼走,林舒敏心中忐忑,不知道二太太是否已经回到她自己的房间里?还是仍旧在自己的宿舍里沉睡着?
昨天在餐桌上,很明显可以看出家中三位主人的权力关系——对于林舒敏这样一直过着乡野生活的人来说,现象是怎样的,那事实就是怎样的。安莉在餐桌上一言不发,原配夫妻在她面前如常交流——林舒敏对安莉有点怜悯,又觉得这是她自找的。
一个好好的女人,做什么要介入别人的家庭。好好的女人?林舒敏对自己心想的这句话转了个弯,也许安莉本身不是个好好的女人,不然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安莉的房门前,林舒敏晃晃脑袋,强迫自己把刚刚想的全部忘掉。
“怎么不进去?”
身后的声音突然出现,林舒敏手中的托盘差点端不住,“二太太。”
“没人的时候,叫我安莉。”安莉推开门进屋。
林舒敏走进去。这几天打扫卫生,这栋别墅的上上下下每间屋子她都进去过,大部分屋子的格局大差不差,只有这一间,林舒敏边打扫的时候边猜测主人,这屋子最明显的就是,空。
没有沙发,没有书桌、梳妆台。整个房间放置一张类似榻榻米的大床,靠墙一面是硕大的白色衣橱。落地窗前扔着几只深灰色的方形靠垫。地板上扔着许多书、光盘,还有一些镯子、手串之类的饰品。总之,这一切让林舒敏觉得,这个房间的主人与衣食住行这些最基本的生存需要没有关系。
见到安莉以后,她觉得自己的直觉没有错。
落地窗前,托盘直接放在地上,安莉也席地,背后靠着一只靠枕。热热的咖啡入口,又苦又涩,让人清醒。照例望着庭院,一夜风雨,有几只花盆碎掉,被浅浅晨光映照的草地则熠熠生辉,散发出别样生机。
又是新的一天。一杯热咖啡,两片结实的黑麦面包吃下,它们帮她暂时压制死亡冲动,现在,她可以多活二十四个小时。
早饭过后,安莉冲了澡,打开衣橱,穿上一件黑色的棉麻质地连衣长裙,外面套一件浅色的针织线衫。她今天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打算把前段时间从庙里请回来的经书看了,再画一张画,策展人已经在催促她了。
前两年她生了孩子,是个小男孩。哺乳期过后,她只觉得生命的所有活力被掠夺,于是刻意让生活重新回到没有生孩子——不,也许是回到没有和张启山在一起的日子。事实证明,旧时光是回不去的,这类宇宙规律掌控了她,她必须臣服,但同时心中不可避免地愤怒,这愤怒让她开始流连短途旅行以及寺庙佛院。
孩子送到了爷爷奶奶家,有一种把它归还的感觉。安莉没有那么想念它,如果它是一个女孩,她想她不会这么忍心,必定思之如狂,日夜将它带在身边。
书房里。张启山正在打电话,眼皮微抬一下,见是安莉,精神又重新集中在电话上。安莉关上门,隔音效果极好的书房像是幽深的山谷,她卧在他怀里,感受到源源不断的强硬和力量,双臂挂上他的脖子,去亲吻他的下巴,感到洁净,于是用力亲吻。张启山有要紧事,不耐地推她一下。她反而像小女生一样,天真又邪门儿地笑了,在他的躯体上攀爬,双腿跪在他两侧,抱住他的头去蹭他的脸。
下流。她因体内的某种生而为人、所必须拥有的元素匮乏,而下流。
中式的木椅端正宽大,他坐在椅子上,时近中年,两鬓已有星点白发,看着这个尚算年轻的女人,她双腿跪在他的身体两侧,长裙被撩起,洁白纤长的腿露出来。他喜欢这种生鲜劲儿,这是某种药品,具备对抗衰老的功效。
屋内温暖,人是潮湿的。
林舒敏被叫去打扫书房的时候,心中有微微的惊恐。高中时,她与学校的一个男生谈过恋爱,他叛逆对抗,她不受控制地被他吸引,有一天,理所当然地去了他家。纵使有过性经验,可她仍旧惊颤,其实书房里并不太凌乱,只地上几件衣物,桌上的文件乱了一点。
张启山,安莉。
成熟睿智的男人,敏感复杂的女人。林舒敏不觉得自己的恐惧来自于这段关系中僭越婚姻的成分。
她第一次隐约觉得,有一点不认识这个世界,它仿佛在天空、山峦、人群、植物之下,还有更为神秘可怖的东西存在。
衣物一股脑儿地被塞进脏衣篓里,整理好桌面。她迫不及待地冲到洗衣房,将衣物扔进滚筒洗衣机,倒了满满一槽的洗衣液。滚筒洗衣机开始转动,它是名牌,清洗过程中发出轻微地嗡响,林舒敏蹲下,透明的圆形门让她看到不停翻滚的衣物,心中渐渐平静下来。
然后,她意识到一件事,安莉的衣物是棉麻和桑蚕丝的,能机洗吗?!
滚筒洗衣机被按下暂停键。衣物被浸泡在盆里,在洗衣机的强力清洗下已经变形。
第一反应是要被辞掉了。小孩在身旁跳,她又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应该先想办法求得衣物主人的原谅,该赔的赔了,再谈自己去留的问题。
一早,要参加某个商务场合,张启山和赵渔就一起出了门。赵渔的儿子才五岁多,已经被送去一所寄宿学校,接受封闭教育。忙完早上的活儿,刘姐照例回宿舍小睡一刻。
采光和通风良好的洗衣房内,一盆被洗坏的衣物,还有那个看起来羞愧恐惧的年轻女人。经过和张启山那一遭,安莉现在身上带着一点慵懒迷醉的气息,她脸上有一点餍足,心思也活起来,“没人教过你洗衣服?”
怕连累到刘姐,林舒敏答,“是我一时没注意。”
“没注意?没注意你当什么保姆啊?”安莉有一种病态的十足中气。
林舒敏愕然,眼前的这个人显然与之前见到的那个温和安静的女人不是一回事。人有不同的面向,这毫无疑问,可这样极端的日常展示,是正常的吗?
“对不起太太。”林舒敏怀了讨好的心思,自欺欺人地去掉“二”。她才刚来北京,脑中反反复复想的就是留在这里。
这样细微的表达被安莉瞬间抓住,即使知道林舒敏有求于她,这点快乐还是迅速蔓延,她的脸颊两侧迅速有了红润之色,“去给我倒杯水。”
洗衣房里温暖明亮,角落一盆袖珍腊梅散发淡淡的甜香。安莉在这里来回踱步,身上染着焦躁的快乐。
一杯入口拾温的纯净水被一口一口喝光。空杯子塞过去,安莉又恢复了温和,“把这扔了吧,下次记得,我的衣服都要手洗。”
“好的。”事态竟然真的这样平息,林舒敏不愿再多喊一句太太,她已经开始感到羞愧,又觉得自己做得没错。
傍晚的首都机场,张启明从航站楼里出来,张望一下,便有人迎上来,“二少,张总让我先送您回家。”
张启明略点头,将行李给司机,上了车。从去英国读大学、到硕士毕业后去到花旗银行工作,算算,竟然已经在外面呆了将近十年。透过车窗,北京城落入眼里,是又旧又新的感觉。
“我哥几点回家?”
司机打方向盘,车驶入一条安静的林荫大道,“张总今晚推掉了酒会,准时下班。”
张启明嗯了一声。不多时,车已停下。
秋风萧瑟,李宝宝像个蚕蛹一样在草地上蠕动,兴许是林舒敏自己就是在广阔的乡野之间跑大的,所以她带李宝宝的时候,除了保证基本的生存,其余的,呃,随它去。
她这会儿正在厨房里为安莉烧一壶水,浇热咖啡,不得不说,安莉喝了太多的咖啡,有时是茶,但茶一般她自己泡,享受那个过程。守水、准备电信的间隙,时不时地从窗户瞄一眼草坪,确保李宝宝没有啃泥土吃。
一片草地,李宝宝爬出了“这就是我的天下”的霸气,它身上裹着的棉衣是红色碎花的,整个人看起来——灵、气、十、足(林舒敏单方面这么认为)。张启明看着扒拉自己腿的小东西,它正仰着脸好奇地打量他。张启明定定地和它对视,很久没有像这样,单纯、不带任何算计地与人有眼神交流,看看周围,没人照看,他哥新添的那个不是个男孩儿么?
“启明,你回来了。”安莉习惯性地窝在窗边看书,他一走进来,她就看见了。
张启明冷淡地嗯了一声,模糊的身份让人无法好好打招呼,纵使她已经登堂入室,轻视感仍旧半分未减。
“太太,咖啡煮好——”
“谁让你叫她太太的?”张启明眼神一凛。
人真是,不能做小人。林舒敏一看这人气质,就知道多半是刘姐口中的二少。他这问题没法答,她只能低头、闭嘴,做好对方说什么自己都道歉的准备。
大脑混乱,心中难熬。这才来几天,她真的出门出对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