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chapter 2 ...
-
chapter 2
李阔在家里一共待了三天半。走的那天,他吃光了桌上每一盘里的菜,柴火米饭吃了三碗。洗好碗筷,拎着行李袋出门的时候,林舒敏正从外面回来,“走,我跟咪哥打了招呼,这会儿他正在村支部门口等你。”
村里没有什么像样的公共交通,人们要么自己骑自行车、电动车到县城,要么就是坐这种私人营运性质的面包车。
脏兮兮的白色面包车上写着限8人。此时车里的状况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李阔没心情去数,只觉得人挤人,像极了今天早上他姐给他煮的那碗黏糊大元宵。
“挤挤,往里挤挤。”咪哥冲李阔挥手,“兄弟,上车。”
林舒敏把行李袋塞到驾驶座底下,“谢谢咪哥了。”
“道什么谢。”
咪哥说话间,隐隐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李阔心中不快,这样的人不能靠近他姐。想着,他跨步到两人中间,弯腰拥抱林舒敏,“姐,你在家照顾好自己。每个月我会往家里打钱的。”
林舒敏脑袋嗡嗡,清明了三天半的思路瞬间无影踪,“知、知道。”
“等李宝宝长大了,让她给咱俩养老送终。”
林舒敏一巴掌拍在他的背上,“宝宝可不是用来养老送终的。要走就自己走。”
“嚯。”李阔松开她,脸上笑嘻嘻,“也对,一翻身就到河底喂鱼去。”
林舒敏挑眉。他们之间,不避讳死亡。
“姐,我走了。”
她点点头。
轮胎碾过路上的砂石,发出轻微的哔剥哔剥响。白色面包车摇摇晃晃地向前,道路两旁是耕地,满是绿油油、黄澄澄的一片,林舒敏也像这些农作物一样,被种植在这片土地上。
车很快要拐弯。李阔被挤得贴在车窗上,后视镜里,林舒敏一动不动,拐个弯,巴掌大的镜子里就变空。
村支部附近有个小卖部,算是这个村里规模最大的了。林舒敏进去称了一斤散装的甜薄脆,边吃饼干边往回走。
今年她二十一岁,还是很喜欢吃零食。
到敬婶家门口的时候,饼干吃了差不多有小半斤,胃里倒是没什么感觉,林舒敏农活干惯了,能吃能睡的。
“李宝宝。”林舒敏轻快地喊,那语气就像喊自己的朋友一样。
李宝宝坐在大箩篼,两只小手捧着一只香蕉,与其说是吃,其实只能舔。看见林舒敏,它在兜兜里跳得更欢快了。
敬婶听见声音,从里屋出来,“走了?”
林舒敏点头。
“就这么把孩子丢给你?”敬婶以前跟林舒敏妈妈相处得挺好,她妈跑了后,没少照顾林舒敏,“不是我说你,他跟你非亲非故。”
林舒敏手里拿着香蕉,一下点在李宝宝的嘴巴上,它刚要舔,她又坏心眼地拿开,李宝宝圆圆的眼睛变瘪,香蕉又凑上去,眼睛又变圆,“哈哈哈哈。小孩好好玩。”
敬婶叹气,不再多说什么。旁观者再心疼又能怎样,林舒敏终归要过自己的生活。
这是一个春日的午后,微风吹过,大地的毛孔轻轻张开。林舒敏右手抱着李宝宝,左手挂着半袋甜薄脆,慢慢悠悠往家走。
“反正无论如何,孩子是能够养得活的。”林舒敏低声说。
山地上的那片枣林和李宝宝占据了林舒敏全部的精力,她无瑕去想李阔。有时候干活干累了,坐在树底下休息的时候,风一吹,就觉得也许他并没有回来过。
枣子不好侍候,要想八九月份节的果子甜、卖的起价钱,这个时节除了基本的除草浇水,还要打大量的农药。这地林舒敏家承包了好几年了,这些活儿她也干惯了,但现在,她有了李宝宝。
山风里裹着淡淡的农药味。林舒敏顶着大太阳站在地里,望向一边的草垛,宝宝睡着了,身上裹着她的衣服。
她静静地看着孩子,这日子怎么过?
这是她在自己还并不长的人生里,第二次问这个问题。第一次问这个问题,是在那个沿河走的冬夜,那个时候,答案是李阔。现在呢?几乎想都没想,问题出现的同时,林舒敏就知道,答案就是李宝宝。
站在山上往下看,这个村子尽收眼底。林舒敏在这里出生、长大,并学会了如何种地、生存。她性格并不爱热闹,所以种枣子也能种得下来,这么几年,种枣子的功夫深了,除了盼李阔回来,她几乎没想过自己也可以出去。
宝宝呢?林舒敏一瞬间有点不甘心,替李宝宝不甘心。村里没有幼儿园,只有一个破旧小的小学校,要上初中,还得翻山越岭去到另一个村。林舒敏当年就那么跑了三年,直到考上县城里的重点高中。这决定并不难做,想法朴素又简单,不想要宝宝再走这样的路。
就三个字,要出去。当晚,林舒敏抱着李宝宝睡得很好。
这一年,从春到夏,枣林由光秃秃的树变成枝繁叶茂的样子,地头边的红砖房每天升起炊烟,又在日落时分只留下一地的草木灰,有时还会有一只空奶瓶。总是在菜地里播种或是除草的人能看到那个年轻得不得了的女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带了个孩子,上山的时候唱「我们的祖国是花园」,下山的时候唱「&*……?……%#@」,反正下山的那几句词儿让人听不懂。
过完了一整个春天,此时此刻已经是盛夏。傍晚,日落融金,林舒敏手里拿着根随便捡的木棍,背上背着李宝宝,下山路上她走得很小心。下山人容易犯晕,其实总比上山危险一点,以前自己一个人走得时候,她一半走一半滑下去,摔倒是时常有的事情,但兴许是年轻的缘故,她只觉得好玩。
李宝宝让人稳重。
日光渐暗,山林幽深,木棍一下一下点在山路上。林舒敏嘴里唱,「jumping、grooving、dancing everybody——」,崽已经困了,侧脸搭在她肩头,听着她的歌声,咯咯笑一下,眼睛又闭上。这一年春夏两季,李宝宝边笑边睡。
从山道走出来,太阳刚好彻底落下。灯打开,满院子的光亮,她不再像以前一样,自己在哪里,就只点那一小点的光。饭桌上,一大碗热气腾腾的挂面和一只大奶瓶干碰一下,林舒敏拿起筷子,“宝宝,干杯!”
“喔喔。”
她嘴一瘪,“喔喔,只会喔喔,你又不是属鸡的。”这段时间林舒敏一直在教它说话,奈何它始终回应喔喔。她夹起一大筷子白面条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你干脆叫李喔喔算了!”
它站在摇摇椅里,小脑袋昂得老高,“喔喔!”
就这样,秋天来了。枣林挂满了拇指大的果子,果子一开始是青绿色,一昼一夜,一阵金风过,就被抹上了点点红色,红色又在红砖房的几次炊烟过后渐渐变深。枣子一背兜一背篼、一蛇皮袋一蛇皮袋、一三轮车一三轮车地被运到山下,林舒敏站在城里来的大货车,拿一个软面笔记本,一笔一笔地记着帐。最后一袋枣子被人扛上车,林舒敏松了一口气。
林舒敏从那个村里规模最大的小卖部里,称了两斤甜薄脆,打开那只系在腰间的黑色腰包,拿出刚收的两块五递出去。她一手拎着一只蛇皮袋,李宝宝装在里面,爪子里捧着一片甜薄脆。
“一人一斤。”林舒敏说,“是好汉,就要一人一斤甜薄脆!”说罢,咯吱嚼碎了半片饼干。
“喔喔~”李宝宝表示赞同!
天开始变冷的时候,林舒敏开始收拾行李。村里种的稻子被割的差不多的时候,林舒敏抱着李宝宝,去跟敬婶告别。敬婶看着林舒敏,背上背个大包,脚边一个黑色行李箱,以前她上高中的时候,每周都能见她拖着这行李箱经过自家门前。
“想好了?”敬婶满是担忧,“外头的日子真没有那么好过。”
林舒敏不说话。
敬婶没再追问,只是拿出一串钥匙,“跟我来。”
两人一宝站在祠堂面前。敬婶管着陈氏祠堂的钥匙,有时从陈村发迹的人回来,会出钱来供奉。门推开,各个黑色牌位整齐映入眼帘。
“上柱香吧,出门在外,愿祖宗保佑。”
林舒敏盯着那些牌位上的人名看,有的她见过,有的她在梦里见过。这么多人,像是同一棵树上长出来的叶子,老了,腐在树根上,枝干上又长出新叶。
她是念完了高中的,那时班主任是一个清华毕业的热血青年,他站在讲台上,始终强调,「知识改变命运,教育成就未来」。她一开始只是学习知识,后来不可避免地信仰科学。那片几年来始终丰收的枣林,就是她信仰科学种植的结果——祖宗们她信得少。
祠堂里没有开灯,只点了两盏长明灯,油碗里,添的是今年新榨的菜籽油。敬婶窸窸窣窣从神龛底下拿出香来,凑到长明灯前,不一会儿,冒出缕缕轻烟。
点燃的香被塞到手里。
林舒敏双手拿着,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拜一拜吧。”
“喔喔。”
林舒敏稍侧一下头,去看“喔喔”。它是新叶呢。
人忽然就想跪。不知道跪什么,但是,就是想跪下去。
她有期待。但期待的是什么,不知道。先跪了,再等天地回应吧。
敬婶看着林舒敏长伏在蒲团上,一动不动。颤动的烛火在她背上落下淡淡的影子。敬婶抱起一旁的李宝宝,退出祠堂外。宝宝双手伸向林舒敏的方向,着急地喔喔。敬婶板起脸,小声说,不许吵。宝宝委屈地喔喔,小脸蔫在敬婶肩头。
等重新起身时,祠堂外的天已经黑了。长明灯的光亮也弱了不少,林舒敏过去,细细地添油、换新棉线。最后锁门离开。
长长一列火车,沿着铁轨蜿蜒行驶在夜里。已经到秦岭了。翻过秦岭,南方人就到北方了。卧铺车厢,林舒敏盘腿坐在床边,宝宝像只毛毛虫一样拱在身边,浅浅的呼吸吹在她的手心上,有点痒有点暖。
林舒敏头抵着车窗,正看着手里的一张小纸片。这是她那个热血的清华班主任给她的,上面是一家靠谱的家政公司电话,班主任是北京本地人,亲戚在里面有个不大不小的职位。当时她没参加高考,班主任气疯了,到她家来指着她鼻子骂她蠢货,她始终笑嘻嘻地听着,等老师骂累了,给他做了粉蒸排骨。一碗肥而不腻的排骨下肚,老师扔下一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恨恨离去。
三十二个小时之后,火车进入北京西站。等车上人走得差不多了,林舒敏才不慌不忙地起身,在帅气乘务员的帮助下下了车。她接过行李,对乘务员说谢谢,见色起意的李宝宝也对着乘务员喔喔。
“祝您在北京一切顺利。”
好哇。我试试看。